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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遲來之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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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露漸漸散去,顏翼早起送上官蒙出門還未回來。沁兒蒙著細白葛布面巾子,圍著院中兩口暗朱色陶制虎頭大魚盆來回轉著圈,烏溜溜的桃花瞳左右顧盼,一個魚盆裏鰭如蝶翅翻飛的紅金魚和白底紅斑紋的小個子草金魚嬉戲在水草間,游得歡樂無比,另一邊那尾灰黑色沈在盆底動都懶得動一下的鯰魚懶洋洋的打著瞌睡,可唇邊的胡須時不時的抖兩下。

“小紅小花你們好生快活,可是因為鯰魚老君要我蒙面,此事可悅乎?汝當哀矜吾乎,哀哉,哀哉兮!”沁兒皺眉俯身照照自己的戴著面巾的模樣,真不自在,偏又不敢摘下來,這可是外祖父規定的呀,好在還沒有下禁足令,依舊可以跟武嬸子學刺繡,跟鐘哥哥學廚藝。

昨日,她本想將香囊掛在外祖父的帳幔裏,給他老人家一個驚喜。誰知聽到臥房外頭,外祖父笑著對爹爹說“不如你我二人進來弈棋?”沁兒頓時心生疑竇,平日不是在外間或者書房裏對弈的嗎?閃念間打起了偷聽的主意,就藏在床幔裏不動了,心下微微覺得不妥,於是念念有詞的自我安慰,聞棋不語真君子,聞棋不語真君子。

就聽見顏翼道:“岳丈大人您作何同時擺了圍棋和象棋?”“嘿嘿,愛婿啊,這是我最近琢磨的弈棋之術,走兩步圍子,走一步棋子,要在對方的子被圍前,將對方的軍才算贏。”半晌,沁兒只聞得兩人子起棋落之聲。顏翼忽道:“哎呀,我這圍子要勝了,可這帥怕是不保了,咱們豈不是都輸了?”上官蒙卻笑了:“你看這棋局可算詭妙!”顏翼細細觀摩了一番,沈吟道“甚是詭妙!有如泱泱明武朝之頹勢,外憂間內患。岳丈大人的意思,可是在外憂尚未成頑疾之時快速理清朝務?”

上官蒙憂心忡忡的道“愛婿所言甚是!如今的皇帝早已不知家國子民為何物,經年服用番僵妖臣的固金丸,夜夜流連於北疆獻上的穎姬宮闈內,多日不早朝,身子骨漸已空,前日忽昏厥於穎姬處,太醫為其診脈,告知吳皇後皇上壽元將盡,左不過一月光景。吳皇後嫡長子是個天生呆兒,嫡次子也就是三皇子不過十六歲,未弱冠,因皇後過分寵溺養成一股驕奢之氣;二皇子朱遜乃冷貴妃之子,德才兼備,雅人深致,好學謙恭,倒是堪當新皇人選;其他皇子都還太小。”

顏翼接口道“聽聞冷啟山就是朱遜的舅父,現下鎮守北疆漠邊;其堂哥張佑黎鎮守東邊,抵禦琉寇。只是吳皇後的勢力盤根錯節於各地,梳理起來要耗些日子。看眼前的局勢,只怕匡扶二皇子要用非常之計。”上官蒙連連點頭“正是。這一年多來我受你師兄左丞相李然之之邀,做客李府,聞得皇上行止愈加不端,黎民生活日漸困頓。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本想徐徐圖計,如今只能以非常之計匡扶二皇子登位,不然,武明朝怠矣,百姓危矣。”

“然之兄深谙權謀之術,卻有仁德愛民之心,得其助力,國必覆興。”“正是。你這幾年搜集到的各地信息匯編對然之把看朝野局勢很有益處,老夫甚是欣慰,若得散客來鴻,盡數記下,記得飛鴿傳之。我已與然之約定,明日就動身去漠邊。”

聽到這裏,沁兒心急的撩開床幔疾步走下踏板,“外祖父且慢!”上官蒙和顏翼大驚,“你,你這小丫頭,怎麽會,在這裏?竟,竟學婦人聽墻角?”上官蒙有些結舌的說道,顏翼臉也黑了,不等他開口,沁兒乖乖的跪倒在兩人中間“沁兒錯了,願意接受外祖父和爹爹的責罰。我來此是把自己縫制的桂花香囊掛在幔上,想給外祖父一個驚喜,卻不想你們會在這裏弈棋。本想等你們走了再出來的,沒成想聽到大人們再商量國之大事。”

上官蒙去床幃處取了繡圓月金絲纏枝的褐色錦緞香囊來,輕嗅一下,一股子清新的桂子香氣,面色已霽,卻假意微惱的問“你已讀過四書五經,對我們剛才的對話有何看法?”

沁兒望著上官蒙定定的道:“所謂宗廟之禮講究君臣,父子,長幼之次序,為的是有章法規矩可依,這樣就不易出亂子;而今明武朝內憂外患,國難當頭,如鯁在喉,應當就事論事,選賢任能,排內憂解外患。就如剛才外祖父說‘凡是預則立不預則廢’,子曰‘事前定,則不困;行前定,則不疚;道前定,則不窮。’凡事預先有準備才不會走投無路。救社稷於危難更要做足了準備。雖說國無道其默足以容,君子在國家政治黑暗的時候他的沈默足以保全自己。然而國之不存,民之焉附?君子本應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前王不忘,那說的是明君,昏君庸臣只會誤國誤民,為著國家為著黎民百姓著想,外祖父和爹爹剛才所言並無錯處。”

顏翼聽得有些楞神,眼前說話的沁兒和月兒何其相似!上官蒙不住地點頭,“吾家有女初長成!恩,不錯。”捋了捋胡須一抖眉毛:“但你偷聽的行經還是要罰的!”轉頭去看作呆瓜狀癡看沁兒的顏翼,上官蒙輕咳了兩聲,顏翼方醒,“愛婿覺得如何罰她為好?”顏翼微紅了臉“拙婿聽憑岳丈大人發落。”

上官蒙搖搖頭嫌棄女婿沒出息的小媳婦模樣,“那從明日起,沁兒須像你娘當初那樣,戴著面巾出入人前;以後也不準風風火火的四處亂躥,走路還是要有個女兒家的樣子。我待會兒給你尋一本瑤人的《宮人武舞》,就算是給你的中秋禮物,早晚在院裏練習即可強身。”“是,沁兒多謝祖父愛憐。可祖父您明天動身去漠邊嗎?那裏兵荒馬亂的,沁兒擔心您。”上官蒙把沁兒扶起來“丫頭放心,一切都以已安排妥當。外祖父定然無事的。”……

“小紅和小花聽得懂你在說什麽嗎?丫頭你作何嘆氣?”聽到是鐘銘的聲音,沁兒不擡頭依舊俯身望著魚盆裏的自己,“汝非魚,焉知小紅和小花不解我意?”鐘銘語塞,恩,汝非魚焉知魚之樂本就是個亙古可辨的話題,無可辯。湊趣的探過頭去望魚盆。只看見水裏的沁兒蒙著面巾,眉頭緊皺。鐘銘不由樂極“丫頭,你可知你祖父為何讓你蒙面巾?”

沁兒轉過身,小手一攤,滿眼無辜又惆悵的問“難不成,我眉如貂蟬,目若西施,膚賽玉環,嘴似昭君,真真一副紅顏禍水模樣?”鐘銘臉抽得厲害,捂著胸口幾乎笑倒。“看嘛,你都要笑出淚來了!我都還沒長開呢,全一副小孩子模樣,再說長大了越發不好看也不一定,外祖父他太多慮了。”鐘銘搖搖頭“非也,非也。美而不覺其美,是為大美也。你外祖父的思慮很有道理。”沁兒癟癟嘴,眉毛擰巴在一處,賭氣又埋頭去看魚盆“連你都取笑我!我還是看小紅和小花同樂好了。”

就見一個卷軸在眼前來回晃動,沁兒轉頭看,鐘銘笑道“丫頭,昨天是你生辰,我今日補送你生辰禮。”“哇,是字畫呀,謝謝鐘哥哥!”沁兒開心起來。“打開看看吧,可別讓先生瞧見。”沁兒迫不及待的打開卷軸,“哇,好美,這不是我娘親嗎?”鐘銘心道,傻瓜,這是你日後的樣子!“我娘親確如九天仙女下凡塵,自可以媲美古代一眾美女的!”

沁兒一臉的興奮“謝謝鐘哥哥!”激動地團抱住鐘銘兩只胳膊,上下跳動起來。鐘銘一時間心跳如鼓,連忙扯開沁兒,“噓”了一聲,“這算是我們共同的秘密,可別讓先生知道了,怕他傷懷。”“嗯。”沁兒重重的點頭。

用過晚膳後,顏翼在書屋點燈看《戰道》,沁兒則在院腳借著梨樹上的燈籠,照著《宮人舞武》上的動作一節一節的練習著,忽聽得院墻上有人在輕聲喚她,擡頭一看是慕擎,近前小聲道“沐修呢,天色已晚你怎會來?怎的又爬墻啊?”慕擎指了指院門也小聲道“出來一下,我找你有事。”

沁兒輕輕開院門,慕擎從背後舉出個物件,“生辰快樂!我知道昨天是你生辰。”細看,是個笑瞇瞇男童模樣的晃頭木娃娃,通身彩繪,腦袋和身子是用盤旋的黃銅絲串橡木卯連著,輕晃或者拍打,他的腦袋就不停的晃動,還會發出低低的憨笑聲。“以後你開心不開心都可以拍他,他只會對著你笑。這物件是我親手做的。我求了好多次器物坊的師傅,他才肯教我的。”

沁兒看了也覺得有趣,心下感動,有些不好意思道“謝謝你,慕擎,讓你費心了。竟然記得我生辰,你生辰我都沒送東西給你呢。”“沒事的,以後還盼你在功課上多提點我呢。”慕擎有些不自在的憨笑著道。“自然會的呀!你快回吧,待會爹爹看到了不好的,我已經被外祖父罰戴面巾子了,要是爹爹知道院門落鎖了還往外跑就真的要被禁足了。”慕擎不舍的道“哦…那,我先回了,後天來上課的時候再見了!”沁兒邊笑邊晃晃手中的娃娃,“路上小心!”

收撿好書冊回到臥房,沁兒把笑音娃娃擺在床頭的雕花小幾上,又細看了一遍娘親的畫像,卷藏於靠床幃的褥下,歡喜之餘,不由憂愁。仰倒在床榻上,糾結著“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雖不須念永以為好,但應感念人恩,我無玉可贈,該何以為報?”大概是太累了,想著想著,未蓋薄被和衣睡去。

☆、各懷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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