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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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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八百年前,恰逢紀塵歷劫起始,這些東西趁著自己離開悄聲探索著仙界乃至修真界的底牌。

紀塵凝眉,“我先去黑水玄域一探究竟。”

朝止暮摟過他的腰身,“我陪你一起。”

黑水玄域的鐵牙礁據點,在接連數日異常猛烈的混沌風暴和隨之而來的、規模空前的孽獸潮沖擊下,已然搖搖欲墜。

防禦法陣的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戍衛仙兵傷亡過半,原本堅逾精鐵的黑色巨巖上也布滿了猙獰的裂痕與腐蝕的坑洞,不斷有碎石混合著汙濁的黑水從裂縫中湧出。

展風銘半跪在一處崩塌的哨塔廢墟旁,玄黑戍衛甲胄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膚上滿是深可見骨的傷痕,有些傷口邊緣泛著詭異的紫黑色,那是被高階孽獸毒液或混沌煞氣侵蝕的痕跡。

他右手緊握的長劍,劍身已布滿細密的裂紋,沾染著暗紅與墨綠混雜的汙血,左手則死死抵住腰間一道幾乎將他斜劈開的巨大爪痕,鮮血仍不斷從指縫中湧出,滴落在身下粘稠的黑水裏。

呼吸如同破舊的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和肺部灼燒的劇痛。仙元早已枯竭,經脈如同被烈火炙烤過般刺痛萎縮,連擡一下手指都重若千鈞。

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充斥著孽獸瘋狂的嘶吼、同袍瀕死的慘叫、以及防禦法陣不堪重負的碎裂聲。

又一波形態更加扭曲、氣息更加暴虐的孽獸,如同黑色的潮水,從翻騰的黑水深處和巖壁裂縫中湧出,朝著這最後的防線撲來。它們猩紅的覆眼中只有純粹的毀滅欲。

要結束了嗎?展風銘模糊地想。

死在這裏,葬身於這無邊黑水與混沌之中,似乎也不錯。至少,不用再背負著那些沈重的執念、悔恨與求而不得的痛苦。

不用再仰望那永遠無法觸及的身影,不用再追尋那可能永遠沒有答案的真相。

可是,不甘心啊。

他拼盡全力,以殘存的意志催動幾乎破碎的劍心。

一絲微弱卻異常鋒銳的劍氣,混合著他這些時日強行吸納、煉化入體的混沌煞氣,如同回光返照般,從他劍尖迸發出來,化作一道黯淡卻決絕的弧光,斬向沖在最前方的一頭形似巨蠍、尾鉤閃爍著幽藍毒光的孽獸。

劍氣擊中孽獸甲殼,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僅僅留下了一道白痕,便被彈開。

巨蠍孽獸毫發無傷,尾鉤帶著腥風,閃電般刺向他的頭顱。

結束了……

展風銘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和黑暗並未降臨。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宏大、溫暖、仿佛能撫平一切傷痛與混亂的浩瀚力量,如同無形的屏障,瞬間籠罩了整個“鐵牙礁”據點。

那股力量中正平和,帶著不容置疑的秩序意志,所過之處,撲來的孽獸如同撞上了無形的銅墻鐵壁,紛紛發出痛苦的嘶鳴,被震得倒飛出去,實力稍弱者更是直接在金光中消融瓦解!

與此同時,一道清冷如月華、卻又帶著斬滅一切汙穢的凜冽光刃,自天穹斬落,精準地切入孽獸潮最密集的區域。

月光所及,無論何種形態的孽獸,盡皆僵直,旋即化為純凈的光點消散,連那粘稠的黑水都被短暫地凈化出一片清明的區域。

兩道身影,如同日月同輝,降臨在這片瀕臨毀滅的絕地之上。

浮生仙尊,紀塵。

溯月仙尊,朝止暮。

紀塵淩空而立,素白仙袍纖塵不染,周身流淌著淡金色的秩序神光,如同定海神針,瞬間穩定了搖搖欲墜的空間,修覆著破碎的防禦法陣。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慘烈的戰場,落在重傷瀕死的展風銘身上時,微微一頓,卻並未停留太久,轉而開始以大法力拘拿、鎮壓那些仍在嘶吼掙紮的高階孽獸。

朝止暮則落在了展風銘不遠處。

他月白星紋袍上沾染了一絲戰鬥後的微塵,卻無損其清冷威嚴。

他先是揮手打出一道柔和的月華,暫時穩住展風銘即將崩潰的生機,封住他流血不止的傷口,然後才看向紀塵,眉頭微蹙:“此處孽獸潮的源頭有異,能量波動與乙七十三裂隙殘留的荒古蝕氣同源,但更加狂暴,似乎被刻意引導、催化了。”

紀塵點頭,指尖金光流轉,化作無數秩序鎖鏈,將幾頭試圖逃竄的、形態最詭異、氣息最接近蝕氣的孽獸首領禁錮、拖曳過來,進行現場解析。

“不是巧合。有人利用黑水玄域天然的混沌環境,結合荒古蝕氣,制造了這場定向的獸潮,目標很可能就是這些前沿據點,意在制造恐慌,消耗戍衛力量,測試什麽?”

他的目光再次掠過展風銘,以及周圍那些幸存下來、卻已精疲力盡、滿身傷痕的戍衛仙兵。

“先救人,穩固據點,再追查源頭。”紀塵做出決斷。

擡手間,更加磅礴的秩序仙氣灑落,開始快速凈化據點內殘留的混沌煞氣和蝕氣汙染,修覆破損的建築和陣法核心。

朝止暮則負責清理殘餘的零星孽獸,並以月華之力輔助治療傷員。

在兩位仙尊的全力施為下,鐵牙礁據點的危機迅速解除。

混亂的能量被撫平,孽獸被清剿或驅散,傷員得到了及時救治。

幸存下來的戍衛仙兵們,掙紮著起身,向著空中那兩道如神祇般的身影,致以最崇高的敬禮,劫後餘生的激動與崇敬溢於言表。

展風銘在朝止暮的月華之力救治下,傷勢暫時穩定,不再惡化,但本源損耗太重,神魂也因長時間戰鬥和煞氣侵蝕而極度萎靡,陷入了半昏迷的渾噩狀態。

他能模糊感覺到外界的變化,感覺到那溫暖浩大的秩序之力和清冷凈化的月華之力,甚至能隱約看到那兩道懸浮於空中的、光芒萬丈的身影。

是……他們。

紀塵,還有,溯月仙尊。

得救了嗎?因為仙尊恰好在附近?

一絲微弱的、連他自己都難以分辨的情緒,在心底滋生。

是慶幸?是苦澀?還是更深的無力?即便到了生死邊緣,他與那個人之間,依舊隔著無法逾越的天塹。

救他,不過是仙尊職責所在,順手為之,與他是“展風銘”無關。

忽然,被紀塵以秩序鎖鏈禁錮的那幾頭氣最詭異的孽獸首領,身體內部突然透著暗紫的幽光!

那幽光迅速膨脹,散發出毀滅性的波動,竟是要自爆!而且,自爆的核心,並非簡單的能量沖擊,而是高度濃縮的、與荒古蝕氣同源卻更加精純的蝕源!

“不好!是蝕源核心!它們被種下了自毀禁制!”朝止暮臉色一變,立刻加大了月華之力的輸出,試圖包裹、壓制那即將爆發的蝕源。

紀塵眼神一厲,反應更快。

他瞬間放棄了其他所有動作,將所有秩序神光收束,化作一道凝實無比的金色光罩,精準地罩向那幾頭孽獸首領所在的位置,意圖在自爆發生前,將其徹底封印、湮滅在最小的範圍內。

然而,那蝕源自爆的觸發似乎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遠程操控,時機把握得刁鉆無比,就在紀塵力量轉換、朝止暮力量傾瀉的剎那!

而且,其中一頭孽獸首領的自爆方向,並非指向紀塵或朝止暮,而是詭異地、帶著一絲被引導的軌跡,斜斜向下,正對著下方半昏迷狀態、幾乎毫無防備的展風銘所在的位置!

這並非簡單的自爆波及,更像是一次蓄意的、精準的補刀!目標直指展風銘!

“小心!”朝止暮驚怒交加,月華之力化作光盾,試圖攔截。

但距離太近,變化太快!

紀塵的秩序光罩已籠罩大部分區域,卻因那孽獸首領自爆方向的突變而出現了一絲細微的疏漏。

眼看那濃縮著毀滅性蝕源的黑紫色光球,就要突破月華光盾的薄弱處,轟擊在展風銘身上。

以他此刻的狀態,一旦被擊中,必是形神俱滅,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千鈞一發之際!

紀塵做出了一個讓朝止暮瞳孔驟縮的動作。

他沒有去彌補那秩序光罩的疏漏,也沒有去加強朝止暮的月華光盾,而是身影一閃,以一種近乎超越空間限制的速度,直接出現在了展風銘的身前!

然後,他做了一個極其簡單,卻又讓所有人心臟停跳的動作。

他張開了雙臂,以自己的後背,迎向了那轟然襲來的濃縮著恐怖蝕源的黑紫色光球!

“紀塵——!!!”朝止暮失聲驚呼,聲音撕裂了虛空,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駭與恐懼。他幾乎是本能地,將所有的月華之力不計代價地轟向那光球,試圖將其擊偏或削弱。

但,晚了半步。

轟——!!!

並非驚天動地的爆炸,而是一種令人神魂都感到刺痛消融的、沈悶的湮滅之聲。

黑紫色的蝕源光芒瞬間吞沒了紀塵的後背,與他身上自動護體的淡金色秩序神光激烈碰撞、侵蝕,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響。

秩序神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消融!

紀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刺目的金色血液。

但他沒有後退,依舊穩穩地站在那裏,如同最堅固的堤壩,將所有的蝕源沖擊,盡數擋下,沒有一絲一毫,波及到身後的展風銘。

那濃縮的蝕源終究未能完全突破紀塵的護體神光,在將秩序神光侵蝕得近乎透明後,後繼乏力,緩緩消散。

但紀塵的後背,那素白的仙袍已然破碎,露出的肌膚上,赫然烙印著一個猙獰的、不斷散發著黑紫**息的腐蝕印記,邊緣還在緩慢地擴散,試圖侵蝕他的仙骨與本源!

“紀塵!”朝止暮瞬間來到他身邊,扶住他微微搖晃的身體,聲音都在發顫。

他從未見過紀塵受傷,更未見過他傷得如此之重,而且還是為了……為了那個人!

紀塵穩住身形,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跡,臉色有些蒼白,卻依舊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後因這驚天變故而徹底失去意識、生死不知的展風銘,然後看向朝止暮,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我沒事,蝕源已被壓制,稍作調息即可。先帶他回去,此處不宜久留。”

他的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舍身擋下致命一擊的不是自己。

朝止暮看著他背上的腐蝕印記,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展風銘,眼中瞬間湧起無比覆雜的神色。

震驚後怕以及一股難以遏制的、冰冷的、針對展風銘的遷怒與寒意。

為什麽?為什麽紀塵要這麽做?

以他的能力,明明有其他方法可以化解或轉移那次攻擊,哪怕會波及一些據點設施或其他戍衛,也總好過自己以身犯險!

是為了救那個展風銘?那個在他輪回劫中留下過痕跡、如今不過是個普通戍衛仙兵、甚至可能引來更多麻煩的展風銘?!

就因為他曾是雲笙在意過的人?就因為那份早已被紀塵自己定義為塵緣、可以拂去的過往?!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慌和刺痛攥緊了朝止暮的心臟。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有些東西,或許並非如紀塵所說的那般可以輕易過去。那道蝕源攻擊的詭異指向性,紀塵那毫不猶豫的、近乎本能的保護動作,都像一根刺,狠狠紮進了他心裏。

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緊繃著臉,揮手召來一片更加凝實的月華清輝,將昏迷的展風銘小心翼翼地包裹、托起,然後扶住紀塵,聲音幹澀:“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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