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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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紀塵臉上的那層因宴席而維持的溫和淺笑淡去，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清明而放松。
朝止暮身形未動，穩穩地讓他靠著，擡手替他輕輕按揉著太陽穴，力道適中。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低沈而溫柔：“辛苦了。”動作間，是全然占有的姿態與毫不避諱的親昵。
“你倒是演得好。”紀塵閉著眼享受他的服務，語氣聽不出是抱怨還是別的，“生怕別人看不出？”
“何必演？”朝止暮手下未停，語氣平靜，“本就是事實。早些讓他們知曉，也省去日後諸多麻煩與猜測。”他頓了頓，指尖撫過紀塵微熱的耳廓，聲音更低，“你方才……耳根紅了。”
紀塵身體一僵，隨即放松，哼笑一聲，卻沒反駁，只是將臉往他頸側埋了埋，悶聲道：“……還不都是你。”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享受著喧囂過後的寧靜與真實。
“熱鬧看完了，該說正事了。”朝止暮忽然開口，語氣轉為嚴肅，“歸墟大劫。”
紀塵也立刻擡起頭，眼中倦意散去，恢覆了仙尊的銳利與凝重。
兩人走到攬星臺邊緣，憑欄遠眺無垠星河。
“上次我以身為引，強聚星月之力延緩劫波，雖換來喘息之機，但治標不治本。”朝止暮緩緩道，眼中倒映著璀璨星光，“歸墟之力，源於諸天能量循環的淤塞與腐朽，是大道運轉到一定階段的必然會累計道暉。強行壓制或延緩，只會讓最終爆發更加猛烈。”
紀塵點頭：“我亦有此感。這些年來，仙界看似安穩，但飛升者日益稀少，下界靈氣亦有衰退之兆，人心浮動，暗流滋生，皆是劫氣滋生的表象。我當初選擇輪回歷劫，除了尋求自身超脫，也是想跳出局外，以全新視角尋找破劫之法。”
“這一世的經歷，尤其是雲笙的經歷，讓我看到了一些被我們忽略的東西。”朝止暮目光深遠，“仙界高高在上，法則森嚴，固然維持了秩序，卻也無形中築起了高墻，下界修士飛升之路日益艱難，並非全因資質心性，也有仙界自身趨於飽和、有意無意收緊門戶之故。上升通道堵塞，不僅下界生機被壓抑，仙界內部也因缺乏新鮮血液與變數，而逐漸僵化、內耗，這何嘗不是在加速道法雕敝？”
紀塵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破而後立，疏勝於堵。”朝止暮轉過身，面對紀塵，眼神灼灼，“既然歸墟源於淤塞腐朽，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開放飛升路。”
朝止暮語氣堅定，“不止是放寬標準，更要主動引導、拓寬通道！設立更多、更穩定的飛升接引大陣，降低下界修士感應仙界的門檻；在仙界與下界之間，設立若幹緩沖帶或試煉天域，讓有潛力的修士能循序漸進，而非一蹴而就卻根基不穩；甚至……可以考慮有限度地允許仙凡交流，讓仙界的理念、知識、乃至危機感，部分下沈，激發下界更蓬勃的生機與創造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舉有幾重好處。其一，為仙界註入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與變數，打破僵化格局，激發活力。其二，拓寬整個修行體系的根基，讓更多生靈有機會參與大道循環，從源頭增加秩序的總量與韌性，對抗道統雕敝。其三，或許能在更廣闊的眾生意志中，孕育出應對歸墟之力的新思路、新力量。我們二人之力終有窮盡，而眾生智慧與潛力無窮。”
眾仙家被這大膽的構想所震動，沈吟良久。
開放飛升路，意味著打破仙界延續萬古的某些潛規則與平衡，必然會觸動許多既得利益者的神經，引來阻力甚至動蕩。但朝止暮的分析切中要害，歸墟大劫迫在眉睫，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
“風險巨大。”紀塵緩緩道，“但值得一試。封閉自守，看似安穩，實則在慢性死亡。開放雖有陣痛，卻有一線生機。”
他看向朝止暮，眼中燃起與他同樣的光芒，“而且，這一次，我們不再是被動應劫，而是要主動為諸天，開出一條新路。”
朝止暮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緊：“阻力必然會有，但我們聯手，何懼之有？當初能並肩鎮邪魔，如今也能聯手開新天。”
“具體章程、接引大陣的構建、緩沖天域的設立、如何應對可能的內外阻力，這些都需要詳細規劃。”紀塵思路迅速清晰起來，“需得聯合可信賴的仙友，如烈陽、素心他們，徐徐圖之，但方向既定，便不容更改。”
“嗯。”朝止暮點頭，“待我神魂再穩固些，便與你一同著手。我的星月之力，於構建穩定通道和試煉天域，或許能派上用場。”
兩人立於星河之下，手握著手，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深邃無垠的宇宙深處。
眾仙家點頭稱讚，開始準備飛升新法規。
自開放飛升路的仙諭伴著大道綸音傳遍諸天萬界，下界修真界便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狂喜野望與恐慌的沸騰之中。
最初是難以置信。
飛升，一個遙遠而神聖的詞匯，是無數修士窮盡一生、歷經千劫百難也未必能觸摸到的門檻。
古籍中記載的上古輝煌時代早已過去，近萬年來，成功飛升者屈指可數，且往往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異象和九死一生的傳說。飛升之路，早已在絕大多數修士心中，成了一條近乎斷絕的“天路”。
然而，仙諭煌煌，道韻天成，做不得假。
那宏大的意志直接烙印在每一方有靈世界的蒼穹之上，宣告著仙界大門重啟，飛升接引規則變更，增設“試煉天域”作為緩沖與遴選之地。消息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每一個角落。
宗門沸騰，散修悸動。
原本卡在渡劫期、苦苦尋覓一絲縹緲機緣的老怪物們，紛紛破關而出，仰天長嘯，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中生代的天驕們摩拳擦掌，將原本可能需要數千年積累才能嘗試的目標，驟然拉近到眼前。新生代的修士則陷入一種迷茫的興奮，飛升，這個曾經只存在於祖師傳說和典籍末章的概念，突然變成了一個可望又可及的、實實在在的前程。
但緊隨狂喜而來的，是審慎的觀察與激烈的爭論。
新的飛升規則是什麽？接引大陣何在？“試煉天域”有何等兇險與機遇？仙界為何突然有此大變？是福是禍？各大世界的頂尖勢力迅速行動起來，互通消息，解析仙諭道紋，試圖從中窺探更多天機。
直到第一批響應仙諭、修為達標且通過初步“道心鑒”的修士，在各自世界指定的地點，親眼目睹那接引仙光的降臨。
那不再是傳說中劈開界壁、狂暴而不穩定的飛升雷劫通道，而是數道或數十幾道柔和卻無比恢弘的純白光柱，自無盡虛空垂下，精準籠罩住應召者。
光柱中流淌著肉眼可見的、蘊含著純凈仙靈之氣與秩序符文的光帶，形成穩定的階梯狀通道，飛升天梯！
天梯周圍，隱約有身著制式仙甲、氣息沈凝的仙兵虛影駐守維護秩序，更有縹緲仙樂隱隱傳來，滌蕩心神。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下界修士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將狂熱的浪潮推向頂峰。
展風銘便是這第一批中的一員。
他以劍心通明、道基紮實著稱。
當接引仙光將他籠罩時，展風銘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向身後滿含期盼與憂慮的同門與親友深深一揖，然後毫不猶豫地，一步踏上了那光芒構成的階梯。
天梯並非實體，卻穩固異常。每一步踏出，都能感受到周圍空間法則的細微變化，濃郁的、遠超下界想象的靈氣順著周身竅穴湧入，洗滌著經脈丹田，連停滯已久的修為瓶頸都有所松動。他收斂心神，謹守劍心，沿著光柱穩步上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眼前豁然開朗。
他走出了天梯，腳踏實地。腳下是光滑如鏡、非金非玉卻流轉著淡淡靈光的巨大廣場，一眼望不到邊際。
擡頭望去，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深邃的琉璃色，並非下界常見的藍天白雲，而是有無數細密的、蘊含道韻的靈光如極光般緩緩流淌。
這裏的氣完全不同了，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不是簡單的靈氣，而是蘊含著某種更高層次規則力量的仙元，雖然稀薄，卻讓他整個靈魂都感到一種升華般的戰栗。
廣場上，像他一樣剛剛從各個天梯出口走出的下界修士，足有數百上千，人人臉上都帶著震撼、茫然、以及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們衣著各異，氣息不同，但無一例外，都是各自世界的佼佼者。此刻卻像初入大觀園的孩童，帶著拘謹與好奇，打量著這完全超乎想象的仙界景象。
廣場邊緣，矗立著數座巍峨磅礴的宮殿虛影，仙光繚繞，看不清具體形制，只覺威嚴無盡。
更遠處，雲霧繚繞中，隱約可見連綿的仙山輪廓，有飛瀑流泉懸於天際，有珍禽異獸的虛影掠過長空，每一處景象都蘊含著令人心折的道韻。
“肅靜！”
一個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瞬間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竊竊私語。
聲音仿佛直接響在每個人識海深處，帶著洗滌神魂的力量，讓所有人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循聲望去。
只見廣場正前方，那座最高、最巍峨的宮殿虛影前，不知何時已多了幾道身影。為首一人，身著月白色星紋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無儔，神情平靜淡漠，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深邃如寒潭星海，目光掃過，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隱秘。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便仿佛成了這片天地的中心，周身自然流轉著一種清冷、高遠、不容褻瀆的威嚴。正是朝止暮。
而在朝止暮身後半步，侍立著數位氣度同樣不凡的仙官仙將，其中一人被周身隨從排成兩排，身著青碧色仙官服，頭戴玉冠，面容清秀溫潤，手持一卷玉冊，正溫和地看著下方眾人。
當展風銘的目光落在那青碧仙官的臉上時，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幾乎失聲喃喃：“雲笙……”
自域外邪魔大戰起，雲笙既是紀塵的傳言早就隨著他身為仙尊親身輪回救蒼生的故事傳遍修真界。
那青碧仙官似有所感，目光也朝他這邊投來，看到他時，眼中平淡無波。
展風銘心中翻湧著酸楚，無數疑問堵在胸口，但在朝止暮那籠罩全場的無上威壓和當前肅穆的場合下，他一個字也不敢問出口，只能死死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朝止暮並未在意下方這些小修士的內心波瀾，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感到神魂一陣清明，又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審視了一遍。
“吾乃溯月仙尊，司掌初引殿。”朝止暮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與高位者的淡漠，“奉浮生仙尊與溯月仙尊法旨，接引汝等初入仙界。”
浮生仙尊！溯月仙尊！這兩個名號，如同重錘敲在眾修士心頭。即便在下界，這也絕對是傳說中的至高存在！
“仙界非爾等下界可比，法則森嚴，秩序井然。此地乃‘初引天域’，為汝等適應仙元、明曉天規之所在。”
朝止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稍後自有仙官引領，分配居所，講解天規戒律，發放初階功法與貢獻玉冊。仙界不養庸碌之輩，亦不阻奮進之途。爾等機緣在此，前程亦在自身。”
他說完，微微側身，讓出身後宮殿虛影的正門方向。
就在此時，那宮殿深處，仿佛有無限光華流轉凝聚，一道比朝止暮身影更加朦朧、卻更加令人無法直視、仿佛匯聚了天地間一切清正秩序本源的身影，緩緩顯現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刻意散發的威壓。但那身影出現的瞬間，整個初引天域的仙靈之氣都仿佛更加溫順活躍，連廣場地面上流轉的靈光都明亮了幾分。
一種無法形容的、至高無上的存在感籠罩了所有人。
那身影穿著最簡單的雲紋素青長袍，長發以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面容在氤氳仙光中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一種極致的清冷與遙遠。他仿佛站在那裏，又仿佛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浮生仙尊，紀塵。
他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只是那麽靜靜地看了過來。目光所及，所有下界修士，包括心志堅定如展風銘，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臣服。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大道本源、面對至高法則時，渺小生靈自然而然的敬畏與虔誠。
他們終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見到了怎樣的存在。飛升的狂喜在此刻沈澱，化為深深的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夾雜著惶恐的鄭重。
紀塵的目光似乎在場中微微停頓了那麽一瞬，極其短暫，無人察覺。
然後，他對著朝止暮，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身影便如雲霧般散去，仿佛從未出現。
但這驚鴻一瞥，已足夠讓所有飛升者銘記終生。
朝止暮面色如常，似乎早已習慣。他轉向下方，語氣依舊平淡：“接引開始。依序上前，登記名諱，領取身份玉符。”
仙官們開始行動。展風銘隨著人流，心情覆雜無比地向前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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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塵臉上的那層因宴席而維持的溫和淺笑淡去，揉了揉眉心，顯出一絲疲憊，但眼神卻清明而放松。
朝止暮身形未動，穩穩地讓他靠著，擡手替他輕輕按揉著太陽穴，力道適中。他的聲音在夜色中顯得低沈而溫柔：“辛苦了。”動作間，是全然占有的姿態與毫不避諱的親昵。
“你倒是演得好。”紀塵閉著眼享受他的服務，語氣聽不出是抱怨還是別的，“生怕別人看不出？”
“何必演？”朝止暮手下未停，語氣平靜，“本就是事實。早些讓他們知曉，也省去日後諸多麻煩與猜測。”他頓了頓，指尖撫過紀塵微熱的耳廓，聲音更低，“你方才……耳根紅了。”
紀塵身體一僵，隨即放松，哼笑一聲，卻沒反駁，只是將臉往他頸側埋了埋，悶聲道：“……還不都是你。”
兩人靜靜相擁片刻，享受著喧囂過後的寧靜與真實。
“熱鬧看完了，該說正事了。”朝止暮忽然開口，語氣轉為嚴肅，“歸墟大劫。”
紀塵也立刻擡起頭，眼中倦意散去，恢覆了仙尊的銳利與凝重。
兩人走到攬星臺邊緣，憑欄遠眺無垠星河。
“上次我以身為引，強聚星月之力延緩劫波，雖換來喘息之機，但治標不治本。”朝止暮緩緩道，眼中倒映著璀璨星光，“歸墟之力，源於諸天能量循環的淤塞與腐朽，是大道運轉到一定階段的必然會累計道暉。強行壓制或延緩，只會讓最終爆發更加猛烈。”
紀塵點頭：“我亦有此感。這些年來，仙界看似安穩，但飛升者日益稀少，下界靈氣亦有衰退之兆，人心浮動，暗流滋生，皆是劫氣滋生的表象。我當初選擇輪回歷劫，除了尋求自身超脫，也是想跳出局外，以全新視角尋找破劫之法。”
“這一世的經歷，尤其是雲笙的經歷，讓我看到了一些被我們忽略的東西。”朝止暮目光深遠，“仙界高高在上，法則森嚴，固然維持了秩序，卻也無形中築起了高墻，下界修士飛升之路日益艱難，並非全因資質心性，也有仙界自身趨於飽和、有意無意收緊門戶之故。上升通道堵塞，不僅下界生機被壓抑，仙界內部也因缺乏新鮮血液與變數，而逐漸僵化、內耗，這何嘗不是在加速道法雕敝？”
紀塵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破而後立，疏勝於堵。”朝止暮轉過身，面對紀塵，眼神灼灼，“既然歸墟源於淤塞腐朽，那我們就反其道而行之，開放飛升路。”
朝止暮語氣堅定，“不止是放寬標準，更要主動引導、拓寬通道！設立更多、更穩定的飛升接引大陣，降低下界修士感應仙界的門檻；在仙界與下界之間，設立若幹緩沖帶或試煉天域，讓有潛力的修士能循序漸進，而非一蹴而就卻根基不穩；甚至……可以考慮有限度地允許仙凡交流，讓仙界的理念、知識、乃至危機感，部分下沈，激發下界更蓬勃的生機與創造力。”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舉有幾重好處。其一，為仙界註入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與變數，打破僵化格局，激發活力。其二，拓寬整個修行體系的根基，讓更多生靈有機會參與大道循環，從源頭增加秩序的總量與韌性，對抗道統雕敝。其三，或許能在更廣闊的眾生意志中，孕育出應對歸墟之力的新思路、新力量。我們二人之力終有窮盡，而眾生智慧與潛力無窮。”
眾仙家被這大膽的構想所震動，沈吟良久。
開放飛升路，意味著打破仙界延續萬古的某些潛規則與平衡，必然會觸動許多既得利益者的神經，引來阻力甚至動蕩。但朝止暮的分析切中要害，歸墟大劫迫在眉睫，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
“風險巨大。”紀塵緩緩道，“但值得一試。封閉自守，看似安穩，實則在慢性死亡。開放雖有陣痛，卻有一線生機。”
他看向朝止暮，眼中燃起與他同樣的光芒，“而且，這一次，我們不再是被動應劫，而是要主動為諸天，開出一條新路。”
朝止暮握住他的手，用力收緊：“阻力必然會有，但我們聯手，何懼之有？當初能並肩鎮邪魔，如今也能聯手開新天。”
“具體章程、接引大陣的構建、緩沖天域的設立、如何應對可能的內外阻力，這些都需要詳細規劃。”紀塵思路迅速清晰起來，“需得聯合可信賴的仙友，如烈陽、素心他們，徐徐圖之，但方向既定，便不容更改。”
“嗯。”朝止暮點頭，“待我神魂再穩固些，便與你一同著手。我的星月之力，於構建穩定通道和試煉天域，或許能派上用場。”
兩人立於星河之下，手握著手，目光堅定地望向那深邃無垠的宇宙深處。
眾仙家點頭稱讚，開始準備飛升新法規。
自開放飛升路的仙諭伴著大道綸音傳遍諸天萬界，下界修真界便陷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混合著狂喜野望與恐慌的沸騰之中。
最初是難以置信。
飛升，一個遙遠而神聖的詞匯，是無數修士窮盡一生、歷經千劫百難也未必能觸摸到的門檻。
古籍中記載的上古輝煌時代早已過去，近萬年來，成功飛升者屈指可數，且往往伴隨著驚天動地的異象和九死一生的傳說。飛升之路，早已在絕大多數修士心中，成了一條近乎斷絕的“天路”。
然而，仙諭煌煌，道韻天成，做不得假。
那宏大的意志直接烙印在每一方有靈世界的蒼穹之上，宣告著仙界大門重啟，飛升接引規則變更，增設“試煉天域”作為緩沖與遴選之地。消息如同投入死寂潭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迅速擴散至每一個角落。
宗門沸騰，散修悸動。
原本卡在渡劫期、苦苦尋覓一絲縹緲機緣的老怪物們，紛紛破關而出，仰天長嘯，渾濁的眼眸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
中生代的天驕們摩拳擦掌，將原本可能需要數千年積累才能嘗試的目標，驟然拉近到眼前。新生代的修士則陷入一種迷茫的興奮，飛升，這個曾經只存在於祖師傳說和典籍末章的概念，突然變成了一個可望又可及的、實實在在的前程。
但緊隨狂喜而來的，是審慎的觀察與激烈的爭論。
新的飛升規則是什麽？接引大陣何在？“試煉天域”有何等兇險與機遇？仙界為何突然有此大變？是福是禍？各大世界的頂尖勢力迅速行動起來，互通消息，解析仙諭道紋，試圖從中窺探更多天機。
直到第一批響應仙諭、修為達標且通過初步“道心鑒”的修士，在各自世界指定的地點，親眼目睹那接引仙光的降臨。
那不再是傳說中劈開界壁、狂暴而不穩定的飛升雷劫通道，而是數道或數十幾道柔和卻無比恢弘的純白光柱，自無盡虛空垂下，精準籠罩住應召者。
光柱中流淌著肉眼可見的、蘊含著純凈仙靈之氣與秩序符文的光帶，形成穩定的階梯狀通道，飛升天梯！
天梯周圍，隱約有身著制式仙甲、氣息沈凝的仙兵虛影駐守維護秩序，更有縹緲仙樂隱隱傳來，滌蕩心神。
這一幕，徹底點燃了下界修士心中最後一絲疑慮，將狂熱的浪潮推向頂峰。
展風銘便是這第一批中的一員。
他以劍心通明、道基紮實著稱。
當接引仙光將他籠罩時，展風銘壓抑住內心的激動，向身後滿含期盼與憂慮的同門與親友深深一揖，然後毫不猶豫地，一步踏上了那光芒構成的階梯。
天梯並非實體，卻穩固異常。每一步踏出，都能感受到周圍空間法則的細微變化，濃郁的、遠超下界想象的靈氣順著周身竅穴湧入，洗滌著經脈丹田，連停滯已久的修為瓶頸都有所松動。他收斂心神，謹守劍心，沿著光柱穩步上行。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瞬，也許是許久。眼前豁然開朗。
他走出了天梯，腳踏實地。腳下是光滑如鏡、非金非玉卻流轉著淡淡靈光的巨大廣場，一眼望不到邊際。
擡頭望去，天空呈現出一種澄澈深邃的琉璃色，並非下界常見的藍天白雲，而是有無數細密的、蘊含道韻的靈光如極光般緩緩流淌。
這裏的氣完全不同了，每一次呼吸，吸入的都不是簡單的靈氣，而是蘊含著某種更高層次規則力量的仙元，雖然稀薄，卻讓他整個靈魂都感到一種升華般的戰栗。
廣場上，像他一樣剛剛從各個天梯出口走出的下界修士，足有數百上千，人人臉上都帶著震撼、茫然、以及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們衣著各異，氣息不同，但無一例外，都是各自世界的佼佼者。此刻卻像初入大觀園的孩童，帶著拘謹與好奇，打量著這完全超乎想象的仙界景象。
廣場邊緣，矗立著數座巍峨磅礴的宮殿虛影，仙光繚繞，看不清具體形制，只覺威嚴無盡。
更遠處，雲霧繚繞中，隱約可見連綿的仙山輪廓，有飛瀑流泉懸於天際，有珍禽異獸的虛影掠過長空，每一處景象都蘊含著令人心折的道韻。
“肅靜！”
一個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瞬間壓過了廣場上所有的竊竊私語。
聲音仿佛直接響在每個人識海深處，帶著洗滌神魂的力量，讓所有人心頭一凜，不由自主地安靜下來，循聲望去。
只見廣場正前方，那座最高、最巍峨的宮殿虛影前，不知何時已多了幾道身影。為首一人，身著月白色星紋仙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無儔，神情平靜淡漠，唯有一雙眼睛，清澈深邃如寒潭星海，目光掃過，仿佛能洞悉人心一切隱秘。
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裏，便仿佛成了這片天地的中心，周身自然流轉著一種清冷、高遠、不容褻瀆的威嚴。正是朝止暮。
而在朝止暮身後半步，侍立著數位氣度同樣不凡的仙官仙將，其中一人被周身隨從排成兩排，身著青碧色仙官服，頭戴玉冠，面容清秀溫潤，手持一卷玉冊，正溫和地看著下方眾人。
當展風銘的目光落在那青碧仙官的臉上時，渾身劇震，瞳孔驟然收縮，幾乎失聲喃喃：“雲笙……”
自域外邪魔大戰起，雲笙既是紀塵的傳言早就隨著他身為仙尊親身輪回救蒼生的故事傳遍修真界。
那青碧仙官似有所感，目光也朝他這邊投來，看到他時，眼中平淡無波。
展風銘心中翻湧著酸楚，無數疑問堵在胸口，但在朝止暮那籠罩全場的無上威壓和當前肅穆的場合下，他一個字也不敢問出口，只能死死握緊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朝止暮並未在意下方這些小修士的內心波瀾，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每一個被他目光觸及的人，都感到神魂一陣清明，又仿佛被無形的力量審視了一遍。
“吾乃溯月仙尊，司掌初引殿。”朝止暮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與高位者的淡漠，“奉浮生仙尊與溯月仙尊法旨，接引汝等初入仙界。”
浮生仙尊！溯月仙尊！這兩個名號，如同重錘敲在眾修士心頭。即便在下界，這也絕對是傳說中的至高存在！
“仙界非爾等下界可比，法則森嚴，秩序井然。此地乃‘初引天域’，為汝等適應仙元、明曉天規之所在。”
朝止暮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則之力，“稍後自有仙官引領，分配居所，講解天規戒律，發放初階功法與貢獻玉冊。仙界不養庸碌之輩，亦不阻奮進之途。爾等機緣在此，前程亦在自身。”
他說完，微微側身，讓出身後宮殿虛影的正門方向。
就在此時，那宮殿深處，仿佛有無限光華流轉凝聚，一道比朝止暮身影更加朦朧、卻更加令人無法直視、仿佛匯聚了天地間一切清正秩序本源的身影，緩緩顯現出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刻意散發的威壓。但那身影出現的瞬間，整個初引天域的仙靈之氣都仿佛更加溫順活躍，連廣場地面上流轉的靈光都明亮了幾分。
一種無法形容的、至高無上的存在感籠罩了所有人。
那身影穿著最簡單的雲紋素青長袍，長發以一根木簪隨意束起，面容在氤氳仙光中看不真切，只能感覺到一種極致的清冷與遙遠。他仿佛站在那裏，又仿佛與整片天地融為一體。
浮生仙尊，紀塵。
他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個字，只是那麽靜靜地看了過來。目光所及，所有下界修士，包括心志堅定如展風銘，都感到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悸動與臣服。那並非恐懼，而是一種面對大道本源、面對至高法則時，渺小生靈自然而然的敬畏與虔誠。
他們終於真切地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怎樣的地方，見到了怎樣的存在。飛升的狂喜在此刻沈澱，化為深深的震撼與一種前所未有的、夾雜著惶恐的鄭重。
紀塵的目光似乎在場中微微停頓了那麽一瞬，極其短暫，無人察覺。
然後，他對著朝止暮，極輕微地點了一下頭，身影便如雲霧般散去，仿佛從未出現。
但這驚鴻一瞥，已足夠讓所有飛升者銘記終生。
朝止暮面色如常，似乎早已習慣。他轉向下方，語氣依舊平淡：“接引開始。依序上前，登記名諱，領取身份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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