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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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仙官的指示、周圍新飛升者們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傳到展風銘耳中，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浮生仙尊身影奪去。
一個是高居九天、只憑一個虛影便讓諸天飛升者神魂悸動、令初引天域法則都為之溫順的至高存在。
一個是數百年前，乾清宗內，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眼眸清亮，笑容溫軟，偶爾會因他一句誇讚而耳尖微紅的小師弟。也是那個……被他間接害死，在他懷中身軀漸冷、連魂魄都似乎消散於天地間的、他心底永恒的悔恨與執念。
展風銘猛地攥緊了手中冰冷的身份玉符，指關節捏得發白，一股混合著荒謬、駭然、狂喜與深入骨髓的恐懼的寒流，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果然是他。
直到他親眼見到那高不可攀的浮生仙尊紀塵，直到他感受到紀塵身上那若有似無、卻與記憶中雲笙某種最深層的、偶爾流露出的沈靜氣質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相似！
直到他將“浮生”“輪回”、“歷劫”這些詞匯，與眼前這位仙尊聯系起來！
當初那個荒誕絕倫、卻又在邏輯的碎片中隱隱拼湊出輪廓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理智：
如果那域外天魔的殘念所言非虛？如果這世間真有某種至高無上的“輪回浮生道”，能讓仙尊級存在封印記憶與大部分力量，投入下界歷劫？如果雲笙，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的乾清宗弟子，而是某位無上存在在下界的一縷歷劫化身？！
那麽，他當初的死是否並非真正的魂飛魄散？乾清宗內那場由師尊離秋生主導、利用雲笙特殊體質誕下靈體的陰謀，對於一位歷劫的仙尊化身而言，又意味著什麽？是劫難的一部分？還是一場超出掌控的意外？
而他展風銘，當年那個在師尊的偽善與師弟的深情之間搖擺不定、最終因愚蠢的信任和軟弱的妥協，間接將雲笙推向絕境的師兄在這位已然歸位、高居九天、一念可定億萬生靈命運的浮生仙尊眼中，又算是什麽？
一段微不足道的塵緣？一個需要抹去的錯誤？還是一個可供回味或懲戒的、帶有汙點的過往？
“展風銘。”登記仙官的聲音將他從恐怖的思緒中驚醒。
展風銘猛地擡頭，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排到了登記玉案前。
他喉嚨幹澀，幾乎是憑著本能報出了自己的信息，目光卻控制不住地、再次瞟向了側後方那位身著青碧的仙尊。
紀塵似乎剛剛完成一批玉符的核對，正將玉冊遞給旁邊的仙吏。他感受到展風銘灼熱的目光，再次看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覆雜漣漪，只剩下一種屬於公事公辦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疏離。
他對著展風銘，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仿佛在告誡他什麽，又仿佛是在劃清界限。
這一眼，這一搖頭，像一盆冰水，將展風銘心中那點因荒謬猜想而升起的、不切實際的狂喜和希望，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墜入深淵般的絕望與恐懼。
是了，就算雲笙真的是那又怎樣？仙凡之別，已是天塹。
更何況，他如今是浮生仙尊，是這浩瀚仙界的至高主宰之一。而自己，不過是個剛剛飛升、螻蟻般的新人。那段充滿錯誤、背叛與死亡的過往，於仙尊而言，恐怕早已是拂袖即去的塵埃，甚至連塵埃都算不上。
而他展風銘，或許連直視仙尊容顏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相認？質問？懺悔？
強烈的無力感與卑微感，如同沈重的枷鎖，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接下仙官遞來的指引玉簡，木然地走向分配給新飛升者的臨時居所區域，背影僵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數日後，初引天域，問道殿。
這是為新飛升者設立的、讓他們初步了解仙界格局、法則以及兩位主導仙尊理念的場所。殿內空間開闊，足以容納數千人。
今日，據說將有仙尊親自降臨，與飛升者們交談。
消息傳來，所有飛升者都激動不已，早早便來到殿中，按照指引肅然站立，翹首以盼。
展風銘站在人群中，心情卻覆雜到了極點，既有難以抑制的、想要再次確認那個恐怖猜想的渴望，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卑微。
仙光滌蕩，道韻彌漫。兩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大殿最前方的高臺之上。
正是浮生仙尊紀塵，與溯月仙尊朝止暮。
紀塵依舊是那一身素白，面容在殿內柔和仙光的映照下，比那日驚鴻一瞥時清晰了些許，卻依舊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清冷感，仿佛冰雕玉琢，不染凡塵。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明明沒有施加任何威壓，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鄭重。
朝止暮站在他身側靠後一步的位置，月白星紋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神情淡然，但偶爾目光落在紀塵側臉時，會流露出一絲極其自然的、與這肅穆場合不甚相符的柔和。
“開放飛升路，乃吾與溯月仙尊共議之舉。”紀塵開口，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帶什麽情緒，卻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仙界非固步自封之地，大道需新鮮氣血。汝等既踏足此間，便是新的開始。過往修為、身份、恩怨，於仙界而言，皆為塵緣，可銘記於心，卻不必桎梏前行。”
他的話很簡短，卻直接點破了無數飛升者心中潛藏的忐忑，關於過去世界的牽絆，關於身份的轉變。
有膽大或背景特殊的飛升者，在得到示意後，開始謹慎提問。
問題五花八門，有關仙界修行體系的，有關貢獻獲取與晉升途徑的，也有試探著詢問未來可能面臨的挑戰的。
紀塵回答得很簡練，卻直指核心。
對於修行，他言明仙界更重心性與對大道的領悟，資源雖豐，競爭亦烈。對於貢獻與晉升，他點出“試煉天域”與即將逐步開放的諸多新域，便是機遇所在。
而對於那隱約的劫難傳聞，他並未否認，只淡淡道：“天地運行，自有劫波。仙者，當有迎劫而上、為眾生開路之志。爾等既入此門，便已身處局中，潛心修行，砥礪自身，便是應對。”
他的話語平靜而有力，帶著一種俯瞰全局的超然與不容置疑的權威。下方飛升者聽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責任重大，對這位浮生仙尊的敬畏之心更甚。
朝止暮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在紀塵回答某個關於星月法則或飛升通道穩定的問題時，會補充一兩句，言簡意賅，與紀塵配合默契。
展風銘站在人群中，目光幾乎無法從紀塵身上移開。
越看，他心中那個猜想就越是清晰，也越是冰冷。那眉眼輪廓的依稀熟悉感，那沈靜氣質下偶爾流轉的、與雲笙如出一轍的某種神韻還有，當紀塵提及“塵緣”二字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真的已將一切過往視為可以輕易拂去的塵埃。
他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沈入無底寒淵。
問答環節接近尾聲。按照流程，幾位在各自下界享有盛名、或表現突出的飛升者，將被引薦，得以近前拜見仙尊，也算是某種激勵。
展風銘的名字，赫然在列。
因為他是此批飛升者中修為最紮實、劍心最純粹的幾人之一。
聽到自己名字被叫出時，展風銘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隨著其他幾位被引薦者，走出人群，來到高臺之下數丈之外。
如此近的距離，仙尊身上那清冽純凈、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氣息更加清晰可感，那無形的威儀也更為迫人。
展風銘低著頭，依照指引，恭敬行禮：“下界修士展風銘，拜見浮生仙尊，溯月仙尊。”
他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來自紀塵，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個尋常的、略有潛質的後輩。
另一道……來自溯月仙尊朝止暮，那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甚至是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冷意。
“展風銘。”紀塵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劍心通明，根基尚可。仙界劍道昌隆，望你秉持本心，勤修不輟。”
很標準的勉勵之語，與其他幾位被引薦者得到的並無二致。
“謝仙尊教誨。”展風銘低頭應道，心中卻是一片苦澀的冰涼。沒有異常，沒有特別的關註，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果然，於仙尊而言，他什麽都不是。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朝止暮忽然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前，卻格外清晰。他側過臉，看向紀塵，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親昵的不滿：“問也問完了，見也見過了，這些人吵吵嚷嚷，聽得我頭疼。你還要在此耽擱多久？”
這話語，這語氣，全然不似一位仙尊在正式場合該有的言辭，倒像是帶著點撒嬌抱怨的意味。
殿中眾人皆是一楞，連其他幾位被引薦者都忍不住偷偷擡眼，心中駭然。這溯月仙尊，竟敢如此對浮生仙尊說話？而浮生仙尊……
只見紀塵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微微偏頭，看向朝止暮。
那向來清冷淡然的臉上，竟極細微地柔和了一瞬，雖然很快恢覆平靜，但那一閃而逝的變化，還是被離得最近的展風銘捕捉到了。
“既然你不喜，”紀塵的聲音響起，平淡依舊，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只對特定之人才有的縱容，他重新看向臺下，目光掃過包括展風銘在內的幾位引薦者，最後，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展風銘身上多停留了那麽一剎那，然後淡淡道，“那便不見了吧。”
話音落下，他甚至不再給展風銘任何反應或再次開口的機會，袖袍輕輕一拂。
下一刻，仙光流轉，紀塵與朝止暮的身影，已然從高臺上消失不見，只留下滿殿愕然的飛升者，以及呆立原地、如遭雷擊的展風銘。
不見了吧……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最終的宣判，徹底斷絕了他心中最後一絲渺茫的、不切實際的妄想。
仙尊甚至懶得與他多言一句。因為溯月仙尊一句不喜，便直接結束了這場接見。
而那位溯月仙尊，展風銘腦海中閃過朝止暮方才那帶著審視與冷意的一瞥，以及那近乎宣示主權般的、親昵的抱怨。
一個模糊的念頭升起：難道這位溯月仙尊，知曉些什麽？關於雲笙的過往？甚至……關於雲笙與他展風銘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卻最終釀成悲劇的情愫？
所以，那是不喜，是警告，更是毫不掩飾的占有與排斥。
展風銘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冷，周圍的一切聲音和景象都迅速褪色、遠去。
他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那個曾被他放在心上、最終因他而“死”的人之間，隔著的，是何等不可逾越的天塹。不僅是身份地位，還有……另一個人徹底而獨占的陪伴。
仙界之路，方才開始，於他而言，卻已仿佛走到了某種絕望的盡頭。曾經的悔恨與執念，在絕對的力量與地位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無力。他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鮮血，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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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官的指示、周圍新飛升者們壓抑不住的興奮低語，都像隔著一層厚重的琉璃傳到展風銘耳中，模糊而不真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浮生仙尊身影奪去。
一個是高居九天、只憑一個虛影便讓諸天飛升者神魂悸動、令初引天域法則都為之溫順的至高存在。
一個是數百年前，乾清宗內，那個總是跟在他身後，眼眸清亮，笑容溫軟，偶爾會因他一句誇讚而耳尖微紅的小師弟。也是那個……被他間接害死，在他懷中身軀漸冷、連魂魄都似乎消散於天地間的、他心底永恒的悔恨與執念。
展風銘猛地攥緊了手中冰冷的身份玉符，指關節捏得發白，一股混合著荒謬、駭然、狂喜與深入骨髓的恐懼的寒流，瞬間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果然是他。
直到他親眼見到那高不可攀的浮生仙尊紀塵，直到他感受到紀塵身上那若有似無、卻與記憶中雲笙某種最深層的、偶爾流露出的沈靜氣質有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相似！
直到他將“浮生”“輪回”、“歷劫”這些詞匯，與眼前這位仙尊聯系起來！
當初那個荒誕絕倫、卻又在邏輯的碎片中隱隱拼湊出輪廓的猜想，如同毒蛇般鉆入他的腦海，啃噬著他的理智：
如果那域外天魔的殘念所言非虛？如果這世間真有某種至高無上的“輪回浮生道”，能讓仙尊級存在封印記憶與大部分力量，投入下界歷劫？如果雲笙，根本就不是什麽普通的乾清宗弟子，而是某位無上存在在下界的一縷歷劫化身？！
那麽，他當初的死是否並非真正的魂飛魄散？乾清宗內那場由師尊離秋生主導、利用雲笙特殊體質誕下靈體的陰謀，對於一位歷劫的仙尊化身而言，又意味著什麽？是劫難的一部分？還是一場超出掌控的意外？
而他展風銘，當年那個在師尊的偽善與師弟的深情之間搖擺不定、最終因愚蠢的信任和軟弱的妥協，間接將雲笙推向絕境的師兄在這位已然歸位、高居九天、一念可定億萬生靈命運的浮生仙尊眼中，又算是什麽？
一段微不足道的塵緣？一個需要抹去的錯誤？還是一個可供回味或懲戒的、帶有汙點的過往？
“展風銘。”登記仙官的聲音將他從恐怖的思緒中驚醒。
展風銘猛地擡頭，才發現自己已不知不覺排到了登記玉案前。
他喉嚨幹澀，幾乎是憑著本能報出了自己的信息，目光卻控制不住地、再次瞟向了側後方那位身著青碧的仙尊。
紀塵似乎剛剛完成一批玉符的核對，正將玉冊遞給旁邊的仙吏。他感受到展風銘灼熱的目光，再次看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覆雜漣漪，只剩下一種屬於公事公辦的平靜，以及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疏離。
他對著展風銘，幾不可察地、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仿佛在告誡他什麽，又仿佛是在劃清界限。
這一眼，這一搖頭，像一盆冰水，將展風銘心中那點因荒謬猜想而升起的、不切實際的狂喜和希望，徹底澆滅，只剩下冰冷的、墜入深淵般的絕望與恐懼。
是了，就算雲笙真的是那又怎樣？仙凡之別，已是天塹。
更何況，他如今是浮生仙尊，是這浩瀚仙界的至高主宰之一。而自己，不過是個剛剛飛升、螻蟻般的新人。那段充滿錯誤、背叛與死亡的過往，於仙尊而言，恐怕早已是拂袖即去的塵埃，甚至連塵埃都算不上。
而他展風銘，或許連直視仙尊容顏的資格都沒有，更遑論……相認？質問？懺悔？
強烈的無力感與卑微感，如同沈重的枷鎖，將他死死釘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接下仙官遞來的指引玉簡，木然地走向分配給新飛升者的臨時居所區域，背影僵硬，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
數日後，初引天域，問道殿。
這是為新飛升者設立的、讓他們初步了解仙界格局、法則以及兩位主導仙尊理念的場所。殿內空間開闊，足以容納數千人。
今日，據說將有仙尊親自降臨，與飛升者們交談。
消息傳來，所有飛升者都激動不已，早早便來到殿中，按照指引肅然站立，翹首以盼。
展風銘站在人群中，心情卻覆雜到了極點，既有難以抑制的、想要再次確認那個恐怖猜想的渴望，又有深入骨髓的恐懼與卑微。
仙光滌蕩，道韻彌漫。兩道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在大殿最前方的高臺之上。
正是浮生仙尊紀塵，與溯月仙尊朝止暮。
紀塵依舊是那一身素白，面容在殿內柔和仙光的映照下，比那日驚鴻一瞥時清晰了些許，卻依舊給人一種遙不可及的清冷感，仿佛冰雕玉琢，不染凡塵。
他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明明沒有施加任何威壓，卻讓每個人都感到一種無形的、令人屏息的鄭重。
朝止暮站在他身側靠後一步的位置，月白星紋袍襯得他身姿挺拔，神情淡然，但偶爾目光落在紀塵側臉時，會流露出一絲極其自然的、與這肅穆場合不甚相符的柔和。
“開放飛升路，乃吾與溯月仙尊共議之舉。”紀塵開口，聲音清越，如同玉石相擊，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不帶什麽情緒，卻自有令人信服的力量，“仙界非固步自封之地，大道需新鮮氣血。汝等既踏足此間，便是新的開始。過往修為、身份、恩怨，於仙界而言，皆為塵緣，可銘記於心，卻不必桎梏前行。”
他的話很簡短，卻直接點破了無數飛升者心中潛藏的忐忑，關於過去世界的牽絆，關於身份的轉變。
有膽大或背景特殊的飛升者，在得到示意後，開始謹慎提問。
問題五花八門，有關仙界修行體系的，有關貢獻獲取與晉升途徑的，也有試探著詢問未來可能面臨的挑戰的。
紀塵回答得很簡練，卻直指核心。
對於修行，他言明仙界更重心性與對大道的領悟，資源雖豐，競爭亦烈。對於貢獻與晉升，他點出“試煉天域”與即將逐步開放的諸多新域，便是機遇所在。
而對於那隱約的劫難傳聞，他並未否認，只淡淡道：“天地運行，自有劫波。仙者，當有迎劫而上、為眾生開路之志。爾等既入此門，便已身處局中，潛心修行，砥礪自身，便是應對。”
他的話語平靜而有力，帶著一種俯瞰全局的超然與不容置疑的權威。下方飛升者聽得心潮澎湃，又深感責任重大，對這位浮生仙尊的敬畏之心更甚。
朝止暮大多時候只是靜靜聽著，偶爾在紀塵回答某個關於星月法則或飛升通道穩定的問題時，會補充一兩句，言簡意賅，與紀塵配合默契。
展風銘站在人群中，目光幾乎無法從紀塵身上移開。
越看，他心中那個猜想就越是清晰，也越是冰冷。那眉眼輪廓的依稀熟悉感，那沈靜氣質下偶爾流轉的、與雲笙如出一轍的某種神韻還有，當紀塵提及“塵緣”二字時，那平靜無波的眼神，仿佛真的已將一切過往視為可以輕易拂去的塵埃。
他的心一點點沈下去，沈入無底寒淵。
問答環節接近尾聲。按照流程，幾位在各自下界享有盛名、或表現突出的飛升者，將被引薦，得以近前拜見仙尊，也算是某種激勵。
展風銘的名字，赫然在列。
因為他是此批飛升者中修為最紮實、劍心最純粹的幾人之一。
聽到自己名字被叫出時，展風銘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邁著略顯僵硬的步伐，隨著其他幾位被引薦者，走出人群，來到高臺之下數丈之外。
如此近的距離，仙尊身上那清冽純凈、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氣息更加清晰可感，那無形的威儀也更為迫人。
展風銘低著頭，依照指引，恭敬行禮：“下界修士展風銘，拜見浮生仙尊，溯月仙尊。”
他能感覺到兩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一道來自紀塵，平靜無波，仿佛只是在看一個尋常的、略有潛質的後輩。
另一道……來自溯月仙尊朝止暮，那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審視，甚至是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冷意。
“展風銘。”紀塵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劍心通明，根基尚可。仙界劍道昌隆，望你秉持本心，勤修不輟。”
很標準的勉勵之語，與其他幾位被引薦者得到的並無二致。
“謝仙尊教誨。”展風銘低頭應道，心中卻是一片苦澀的冰涼。沒有異常，沒有特別的關註，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果然，於仙尊而言，他什麽都不是。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朝止暮忽然輕輕“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大殿前，卻格外清晰。他側過臉，看向紀塵，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近乎親昵的不滿：“問也問完了，見也見過了，這些人吵吵嚷嚷，聽得我頭疼。你還要在此耽擱多久？”
這話語，這語氣，全然不似一位仙尊在正式場合該有的言辭，倒像是帶著點撒嬌抱怨的意味。
殿中眾人皆是一楞，連其他幾位被引薦者都忍不住偷偷擡眼，心中駭然。這溯月仙尊，竟敢如此對浮生仙尊說話？而浮生仙尊……
只見紀塵聞言，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微微偏頭，看向朝止暮。
那向來清冷淡然的臉上，竟極細微地柔和了一瞬，雖然很快恢覆平靜，但那一閃而逝的變化，還是被離得最近的展風銘捕捉到了。
“既然你不喜，”紀塵的聲音響起，平淡依舊，卻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只對特定之人才有的縱容，他重新看向臺下，目光掃過包括展風銘在內的幾位引薦者，最後，那平靜無波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在展風銘身上多停留了那麽一剎那，然後淡淡道，“那便不見了吧。”
話音落下，他甚至不再給展風銘任何反應或再次開口的機會，袖袍輕輕一拂。
下一刻，仙光流轉，紀塵與朝止暮的身影，已然從高臺上消失不見，只留下滿殿愕然的飛升者，以及呆立原地、如遭雷擊的展風銘。
不見了吧……
輕飄飄的三個字，卻像最終的宣判，徹底斷絕了他心中最後一絲渺茫的、不切實際的妄想。
仙尊甚至懶得與他多言一句。因為溯月仙尊一句不喜，便直接結束了這場接見。
而那位溯月仙尊，展風銘腦海中閃過朝止暮方才那帶著審視與冷意的一瞥，以及那近乎宣示主權般的、親昵的抱怨。
一個模糊的念頭升起：難道這位溯月仙尊，知曉些什麽？關於雲笙的過往？甚至……關於雲笙與他展風銘之間，那點不足為外人道、卻最終釀成悲劇的情愫？
所以，那是不喜，是警告，更是毫不掩飾的占有與排斥。
展風銘站在原地，只覺得渾身冰冷，周圍的一切聲音和景象都迅速褪色、遠去。
他終於無比清晰地認識到，自己與那個曾被他放在心上、最終因他而“死”的人之間，隔著的，是何等不可逾越的天塹。不僅是身份地位，還有……另一個人徹底而獨占的陪伴。
仙界之路，方才開始，於他而言，卻已仿佛走到了某種絕望的盡頭。曾經的悔恨與執念，在絕對的力量與地位差距面前，顯得如此可笑與無力。他緊握的雙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滲出鮮血，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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