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關燈
第八十三章

濕透的衣物緊貼身體,靈泉的水汽蒸騰。朝止暮靠在紀塵堅實溫暖的懷抱裏,鼻尖是他熟悉又陌生的清冽氣息,混合著滌塵殿內淡淡的檀香。

這個擁抱,跨越了萬載光陰,跨越了生死遺忘,終於回到了它本該在的位置。

他閉上眼,任由自己沈浸在這份遲來的安穩中,疲憊的靈魂仿佛找到了歸處。

半晌,他才輕輕“嗯”了一聲,帶著無盡的信賴與放松。

兩人就這樣靜靜相擁了片刻,直到朝止暮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一聲,紀塵才猛然驚醒,想起他傷勢未愈,神魂仍需靜養。

“是我疏忽。”紀塵立刻松開他,卻又舍不得完全放手,只扶著他靠坐在泉邊光滑的石壁上,揮手間,一件幹燥柔軟的月白色仙袍已披在朝止暮身上,同時以溫和的仙元替他蒸幹發絲與衣物上的水汽。

“感覺如何?神魂可還穩當?那邪力是否清除幹凈了?”紀塵一連串的問題拋出來,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朝止暮感受了一**內情況,點了點頭:“邪力已除,肉身傷勢無礙。只是神魂融合兩世記憶,又經歷沖擊,尚有些虛弱,需要時間靜養恢覆。本源……也在緩慢蘇醒,但想要完全恢覆溯月仙尊時的修為,恐怕還需契機與積累。”

“無妨,時間我們有的是。”紀塵稍稍安心,只要根基無毀,恢覆只是早晚問題。“你便在此安心修養,浮塵天境很安全。需要什麽,盡管告訴我。”

朝止暮看著紀塵忙前忙後,眼中那毫不作偽的緊張與關懷,與記憶中那個清冷自持、偶爾才會對他流露溫柔的浮生仙尊重疊。

心底最後一絲不安,悄然消散。

“紀塵。”他忽然喚道。

“嗯?”紀塵正檢查他脈搏,聞言擡頭。

“我們的輪回歷劫,是為了應對歸墟大劫,尋求超脫契機。”朝止暮的眼神變得清明而冷靜,屬於仙尊的睿智重新浮現,“如今你我意外提前恢覆記憶,雖過程兇險,但或許這也是一種契機。我們需得早做打算。”

紀塵神色也肅然起來。重逢的喜悅與後怕漸漸沈澱,現實的重擔也隨之而來。他們不僅是久別重逢的道侶,更是肩負諸天重任的仙尊。

“我明白。”紀塵握住他的手,目光交匯,是無需多言的默契與決心,“待你恢覆些許,我們便詳細推演。這一世的經歷,輪回的偏差,或許正是劫數中的變數,亦可能是破局的關鍵。”

朝止暮點頭,疲憊再次湧上,但他強撐著精神,看著紀塵,輕輕說了一句:“這一次,我們一起面對。”

紀塵心中激蕩,鄭重應道:“好,一起。”

他扶著朝止暮躺回靈泉邊特意布置的軟榻上,為他掖好雲被。朝止暮終是抵不過神魂的疲憊,沈沈睡去,只是這一次,眉心舒展,唇邊帶著一絲極淡的安然。

紀塵守在一旁,目光描摹著他的睡顏,心中被前所未有的充實與堅定填滿。遺忘的歲月已成過往,前路的劫難依然未知,但無論如何,他再不會放手。

浮塵天境外,雲卷雲舒。

殿內靈泉汩汩,歲月仿佛在此刻變得溫柔而綿長。

朝止暮在浮塵天境又靜養了數日,有紀塵悉心照料和靈泉滋養,他肉身痊愈,神魂雖未恢覆至巔峰,但也穩固下來,兩世記憶與修為的融合亦步入正軌,氣息日漸深厚圓融,屬於溯月仙尊的那份清冷威儀,悄然回歸。

為了應付大劫難,紀塵覺得召開一場宴會。

宴會設在天境最高處的攬星臺上。

此處雲霧繚繞,擡手可攬星辰,俯瞰可見雲海翻騰,氣象萬千。瓊漿玉液,仙果珍饈自不必說,更有仙鶴起舞,靈音裊裊,一派仙家盛景。

紀塵與朝止暮一同出現時,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

紀塵依舊是一身標志性的雲紋素白仙袍,廣袖流雲,氣質清絕出塵。然而今日,他那慣常淡漠的臉上,眉宇間卻縈繞著一種顯而易見的柔和,唇角甚至噙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目光流轉間,總是不經意地落在身旁之人身上。

而走在紀塵身旁半步的朝止暮,則讓人眼前一亮。他換了一身與紀塵衣料相仿、款式卻更為利落挺括的月白色長袍,袍袖與衣襟處以銀線繡著疏朗的星月暗紋,與他周身不自覺流轉的清冷月華之氣相得益彰。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美無儔,眉目間褪去了抑郁偏執,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沈澱後的從容與內斂的鋒芒。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如寒潭,深邃若星海,偶爾掃過眾人時,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才有的、自然的疏離與威儀,與站在他身旁的紀塵竟有種奇異的、旗鼓相當的和諧感,全然不似晚輩與尊長的格局。

不少仙家心中暗自感嘆,他終於回來了。

“感謝諸位仙友撥冗前來。”紀塵作為東道主,率先舉杯,聲音清越,“今日設宴,特邀諸位共商大如何應對蒼生大劫。”

朝止暮亦舉杯,神情自若,對著眾人微微頷首:“朝止暮,謝過諸位昔日照拂,以及此番關切。”他的聲音清冽平穩,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氣度。

宴席開始,氣氛逐漸熱絡。不斷有仙家上前敬酒,或祝賀朝止暮,或與紀塵敘話。而眾目睽睽之下,兩人之間的互動,漸漸讓在場的明眼人看出了不尋常。

起初是細微處。

紀塵不喜酒力,以往宴飲多是淺嘗輒止。今日卻有人頻頻敬他,他剛要舉杯,旁邊便伸來一只骨節分明、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按住了他的腕。

朝止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你舊傷未愈,不宜多飲。”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更讓人驚訝的是,紀塵竟真的停下動作,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揚,便順勢放下了酒杯,由著朝止暮替他擋下了那杯酒,甚至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朝止暮遞來的一盞清心凝神的仙露。

素心元君與旁邊的碧霞仙子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接著是言談間。有仙家問及朝止暮此番“覺醒”後的修行之路,紀塵剛欲開口代為回答,朝止暮卻已從容不迫地接過了話頭,言簡意賅,條理清晰,對大道法則的見解竟頗有獨到之處,甚至引得一兩位古仙微微頷首。

而紀塵不僅不以為忤,反而聽得認真,偶爾看向朝止暮的側臉,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愛意。

甚至當朝止暮說到某處,紀塵下意識地補充了一句,兩人觀點契合,相視一笑,那種無需言語的默契,幾乎要滿溢出來。

烈陽仙君端著酒杯,湊到素心元君旁邊,壓低聲音笑道:“素心,你看浮生那眼神,我可從未見過他對誰這樣。還有那溯月仙尊,這氣場,他們不會早就在……”他沒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素心元君抿唇一笑:“仙君機警。不過他們之間確實非同尋常。”

最驚世駭俗的一幕發生在宴會中途。

仙侍呈上一盤產自極北寒淵的冰晶玉髓果,乃是滋養神魂的聖品,但性極寒,需以特殊仙力稍作處理方能直接食用。那玉盤恰好放在了紀塵面前。

紀塵正與對面的古仙說話,並未在意。

只見朝止暮極其自然地伸手,用銀簽取了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子,指尖泛起一層極其柔和精純的月華之力,在那果子表面輕輕一抹,驅散了大部分寒性,然後極其順手地,就將那枚果子遞到了紀塵唇邊。

動作行雲流水,仿佛做過千百遍。

紀塵的話音頓住,轉臉看向他。

朝止暮神色平靜,只將果子又往前送了送,眼神裏帶著一絲詢問和不容拒絕的堅持。

攬星臺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眾仙家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

浮生仙尊,仙界最頂尖、最清冷自持的仙尊之一,竟然被溯月仙尊如此餵食?

紀塵看著近在咫尺的果子,又看了看朝止暮那雙深邃的眼睛,耳根幾不可察地泛起了極淡的緋色。

他此前從未在人前宣揚過他們之間的關系。

但紀塵並未推開,也未露出不悅,只是在眾人幾乎屏息的註視下,微微啟唇,就著朝止暮的手,將那顆冰晶玉髓果含入口中。舌尖甚至無意間輕輕擦過了朝止暮的指尖。

朝止暮面色不變,收回手,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繼續慢條斯理地為自己也處理了一枚果子,仿佛剛才那驚世駭俗的舉動再平常不過。

紀塵垂眸,細嚼慢咽,唯有微紅的耳垂和輕輕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一絲不平靜。

“咳。”烈陽仙君猛地灌下一大口酒,嗆得咳嗽起來,眼中卻滿是促狹的笑意,“了不得,了不得啊!”

素心元君以袖掩唇,眼中亦是了然與驚嘆。其餘仙家回過神來,神色各異,有驚訝,有好奇,有恍然,但無論如何,一個清晰無比的認知烙印在所有人心頭:溯月,與浮生仙尊紀塵的關系,絕非尋常!甚至看這情形,占主導地位的,似乎是那位朝止暮?

宴會後半程,眾人心思各異,但氣氛在某種微妙的共識下,反而更加和諧了,沖淡了對劫難的壓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