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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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然而，就在他擡頭，目光與紀塵那雙平靜深邃、仿佛蘊含無盡輪回、能映照一切真實的淡金色眼眸對上的瞬間，所有準備好的譏諷與狂言，如同被卡在了喉嚨裏。
那目光，太過於平靜，太過於洞悉。
仿佛能穿透他周身狂暴的魔氣與偏執的外殼，直視他內心深處最本源的東西。
在那目光的註視下，他竟感到一絲莫名的無所遁形？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與遲疑。
鬼使神差地，到了嘴邊的話，變成了帶著一絲生硬、卻異常清晰的否認：
“非本尊所為。”他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說道，語氣依舊冷硬，卻沒了往日的狂傲與不屑解釋，“屠城滅國，持強淩弱……本尊，不屑為之。”
此言一出，人族修士陣營頓時一片嘩然！
“胡說八道！”
“魔頭狡辯！”
“證據確鑿，豈容你抵賴？！”
“不屑為之？好大的口氣！是覺得我等太弱，不配你親自出手嗎？！”
群情激憤。
一方面，他們認為無相魔尊是在赤裸裸地蔑視他們的實力；另一方面，更認為他是不敢承認滔天罪行，虛偽至極。
紀塵卻並未理會修士們的喧嘩，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無相魔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
“好。”紀塵的聲音不大，卻再次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有你這句話，我便暫且信你。”
信他？眾人愕然。
僅憑魔頭一句話就信了？這位大能未免太過輕率，或者說，偏袒。
紀塵的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道：“空口無憑，爭端難解。我游歷四方時，曾偶然得一件異寶，名曰‘溯光鑒影儀’，雖非攻伐之器，卻有重現特定地域、特定時段過往景象之能。只需布下陣法，激活此寶，三日內，方圓百裏內，百年間發生之事，凡能量擾動達到一定程度者，皆可回溯顯影，真相如何，屆時一目了然。”
溯光鑒影儀？重現過去景象？還有這等奇寶？！眾人將信將疑，但紀塵展現的實力太過駭人，由不得他們完全不信。
“若真相確如魔尊所言，非其所為，吾自會依理公斷，找出真兇，平息紛爭。”
紀塵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若確系其罪，吾亦不會姑息。”
他頓了頓，看向人族修士一方：“爾等可願等待三日，待真相大白，再做定奪？”
修士們面面相覷。等待三日？
在這前線戰場？而且，若那寶物是假，或這位大能偏袒魔族，三日後隨便找個借口，但他們敢說不嗎？在那浩瀚如天的威壓之下，拒絕的念頭都難以升起。
最終，還是那位白須老者硬著頭皮，代表聯軍開口：“前輩既有如此寶物，能澄清真相，我等自然願意等候。只是戰場瞬息萬變，魔族兇頑，可否請前輩移步至後方安全之地，再行布陣？我等也好派遣人手，協助前輩，並守護陣法周全？”
話說得委婉，實則是不放心，想就近監視，也是怕紀塵借機帶著無相魔尊溜走，或耍什麽花樣。
紀塵聞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豈會不知這些人的心思？
“可。”他簡潔地應道，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便依你等，陣法布置，無需協助。爾等只需在此靜候三日即可。”
說罷，他不再多言，周身淡金色光芒微微收斂，但那籠罩全場的浩瀚威壓卻並未完全散去，只是減弱到讓眾人能夠勉強活動、卻依舊提不起太多反抗念頭的程度。
紀塵擡步，虛空仿佛在他腳下化為實質的階梯，朝著斷刃峽附近一處相對較高、視野開闊的山峰走去，顯然是要在那裏布置所謂的“溯光鑒影儀”陣法。
無相魔尊眼神覆雜地看著紀塵的背影。
他根本不信有什麽能重現過去的仙器，更不明白這神秘強大的存在為何要多此一舉。但他重傷在身，又被威壓所制，此刻也只能沈默，被無形的力量裹挾著，跟隨紀塵而去。
霜一禾望著紀塵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卻更顯高深莫測的背影，冰眸中光芒閃動。
她隱隱覺得，紀塵此舉，絕非僅僅是為了查明屠城真相那麽簡單。
血戮魔君紫眸深沈，不知在想什麽，卻也沒有出言反對，只是暗中傳令麾下魔軍暫時後撤，靜觀其變。
人族聯軍迫於威壓，也只能暫時罷戰，依言在斷刃峽外圍駐紮下來，但戒備絲毫未松，無數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那座山峰，以及山峰上開始緩緩流淌出玄奧淡金色符文、仿佛在布置某種古老陣法的身影。
一場席卷玄蒼界的大戰，竟因這神秘修士的突然介入與一個“溯光鑒影儀”的承諾，而暫時陷入了詭異的停滯與等待。
無人知曉，紀塵心中所想。
所謂“溯光鑒影儀”，自然子虛烏有。
他身為浮生仙尊，輪回道主，追溯過往片段雖有手段，但絕非需要布陣三日、且範圍如此之廣的笨拙方法。他此舉，實為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他以絕對實力壓制全場，提出一個看似公平實則的解決方案。
真正的屠城黑手，若真的存在，且就隱藏在場中或能及時得知消息，會甘心坐等三日，讓那“並不存在”的仙器揭穿自己嗎？
三日時間，足夠讓那暗處的影子，心焦、疑慮、甚至鋌而走險。
紀塵要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相對“靜止”的戰場上，看清究竟是誰，會在這三天裏，最先沈不住氣。
淡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在他指尖流淌，沒入山峰巖石之中，看似在構建覆雜玄奧的陣法，實則在悄然布下一張更大、更隱蔽的感知之網。
他背對眾人，目光望向遠處陰沈的天空，眸底深處，輪回之影悄然轉動。
好戲，才剛剛開始。真正的釣餌，已經放下。就看那潛藏在水下的大魚。
山峰上，風不小。吹得紀塵那身青衫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周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他袖著手，站在嶙峋的亂石間，眼神望著遠處那片被魔氣浸染得發黑的天空，半晌沒動。
底下烏泱泱的人，魔，都仰著脖子看他。眼神雜得很，敬畏有，恐懼有，猜疑更有。
像一群被猛虎按住了爪牙的豺狼，暫時蟄伏，但骨子裏的東西沒變。
他收回目光，開始布陣。
手指虛虛劃動，淡金色的光痕便從指尖流出來，不像靈力，倒像融化的鎏金，慢吞吞地滲進腳下的石頭縫裏。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玄奧難懂的符文漫天亂飛，就只是那麽一道道，或曲或直，漫不經心地延伸開去，漸漸在山頂鋪開一片疏疏落落、看不出具體形狀的光網。
看著挺像那麽回事，仔細一瞧，又覺得這“陣法”未免太潦草了些。
不像要幹大事，倒像孩童隨手在沙地上畫的塗鴉。
“這是什麽陣法，可有人曾聽聞？”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被旁邊同伴狠狠拽了下衣袖。
無相魔尊被無形的力量按在離紀塵幾丈遠的一塊大石旁。
他看起來沒事，實則傷得重，動一下都扯著五臟六腑疼，只能靠著石頭喘氣，猩紅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紀塵的背影，那裏面情緒翻滾得厲害，不解，戒備，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被絕對力量震懾後殘餘的驚悸。
他壓根不信有什麽回溯過去的仙器，這人到底想幹什麽？困住自己？還是，他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聯軍，又掃過遠處同樣按兵不動、卻隱隱透出躁動的血戮魔君麾下魔軍，心頭疑雲更重。
霜一禾回到了萬花宗陣中。幾個長老圍上來，欲言又止。
她擺了擺手，只低聲吩咐：“約束弟子，不得妄議，不得靠近那座山峰。”目光擡起，望向山頂那襲青衫時，覆雜難言。
她知道得比旁人多一點，正因如此，心頭那份沈甸甸的預感才更清晰。前輩此舉，怕是要將這潭渾水，徹底攪開來看了。
血戮魔君坐在他那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紫眸瞇著，看不清情緒。他麾下幾個心腹魔將聚在下方，傳音激烈。
“君上，那人來歷不明，實力深不可測，我們……”
“等。”血戮魔君只回了一個字，聲音聽不出喜怒，“三日而已。正好看看，這出戲，到底誰能唱到最後。”
他目光掠過遠處山峰，又掃向人族聯軍方向，最後，似乎在不經意間，瞥向了戰場邊緣某個早已被遺忘的、靠近乾清宗之前遇襲位置的角落。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西斜，將山峰和峰頂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底下等待的雙方漸漸有些焦躁。
尤其是人族這邊，傷員需要救治，士氣需要維持，這麽幹等三天，變數太大。
可頭頂那若有若無、卻時刻提醒著他們差距的威壓還在，誰也不敢當出頭鳥。
紀塵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焦灼的目光。
他“布陣”的動作越來越慢，後來幹脆停了手，找了塊平坦點的石頭坐下，閉目養起神來。那淡金色的光網在他身周微微閃爍，映著他平靜的側臉，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夜漸漸深了。戰場難得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魔族陣營中魔獸不安的低吼。
忽然，靠近乾清宗白日遇襲的那片亂石區域，極深的地底，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白日“地脈魔穴”同源、卻更為精純陰寒的波動，極其小心地、試探性地，滲透了出來。
像冬眠的毒蛇，輕輕吐了吐信子。
幾乎在同一時刻，坐在石頭上仿佛睡著的紀塵，睫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山峰下，聯軍臨時搭起的營帳裏，負責夜間警戒的幾名修士忽然感到腰間預警玉符微微一熱，但瞬間又恢覆了冰涼。他們疑惑地檢查了一下，陣法外圍並無異常，只當是連日大戰太過緊張產生的錯覺。
血戮魔君王座扶手上敲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而依舊靠在大石邊喘息的無相魔尊，似乎因為傷勢過重，心神疲憊，並未察覺這地底深處細微到極致的異樣。
他的全部註意力，仍有一大半固執地系在紀塵身上，試圖從這神秘人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雲笙相關的破綻或線索，盡管理智告訴他這希望渺茫。
夜還很長。山峰上的紀塵，依舊閉著眼，仿佛沈浸在某種悠長的冥想之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神識深處那張以輪回道力悄然鋪開的網，剛剛，有一根極其纖細的絲，被輕輕觸動了。
魚兒，似乎開始試探著，繞著餌料打轉了。
他不急。
獵人，總是最有耐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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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他擡頭，目光與紀塵那雙平靜深邃、仿佛蘊含無盡輪回、能映照一切真實的淡金色眼眸對上的瞬間，所有準備好的譏諷與狂言，如同被卡在了喉嚨裏。
那目光，太過於平靜，太過於洞悉。
仿佛能穿透他周身狂暴的魔氣與偏執的外殼，直視他內心深處最本源的東西。
在那目光的註視下，他竟感到一絲莫名的無所遁形？甚至，還有一絲極其微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悸動與遲疑。
鬼使神差地，到了嘴邊的話，變成了帶著一絲生硬、卻異常清晰的否認：
“非本尊所為。”他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說道，語氣依舊冷硬，卻沒了往日的狂傲與不屑解釋，“屠城滅國，持強淩弱……本尊，不屑為之。”
此言一出，人族修士陣營頓時一片嘩然！
“胡說八道！”
“魔頭狡辯！”
“證據確鑿，豈容你抵賴？！”
“不屑為之？好大的口氣！是覺得我等太弱，不配你親自出手嗎？！”
群情激憤。
一方面，他們認為無相魔尊是在赤裸裸地蔑視他們的實力；另一方面，更認為他是不敢承認滔天罪行，虛偽至極。
紀塵卻並未理會修士們的喧嘩，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無相魔尊，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
片刻後，他微微頷首。
“好。”紀塵的聲音不大，卻再次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有你這句話，我便暫且信你。”
信他？眾人愕然。
僅憑魔頭一句話就信了？這位大能未免太過輕率，或者說，偏袒。
紀塵的目光掃過全場，緩緩道：“空口無憑，爭端難解。我游歷四方時，曾偶然得一件異寶，名曰‘溯光鑒影儀’，雖非攻伐之器，卻有重現特定地域、特定時段過往景象之能。只需布下陣法，激活此寶，三日內，方圓百裏內，百年間發生之事，凡能量擾動達到一定程度者，皆可回溯顯影，真相如何，屆時一目了然。”
溯光鑒影儀？重現過去景象？還有這等奇寶？！眾人將信將疑，但紀塵展現的實力太過駭人，由不得他們完全不信。
“若真相確如魔尊所言，非其所為，吾自會依理公斷，找出真兇，平息紛爭。”
紀塵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若確系其罪，吾亦不會姑息。”
他頓了頓，看向人族修士一方：“爾等可願等待三日，待真相大白，再做定奪？”
修士們面面相覷。等待三日？
在這前線戰場？而且，若那寶物是假，或這位大能偏袒魔族，三日後隨便找個借口，但他們敢說不嗎？在那浩瀚如天的威壓之下，拒絕的念頭都難以升起。
最終，還是那位白須老者硬著頭皮，代表聯軍開口：“前輩既有如此寶物，能澄清真相，我等自然願意等候。只是戰場瞬息萬變，魔族兇頑，可否請前輩移步至後方安全之地，再行布陣？我等也好派遣人手，協助前輩，並守護陣法周全？”
話說得委婉，實則是不放心，想就近監視，也是怕紀塵借機帶著無相魔尊溜走，或耍什麽花樣。
紀塵聞言，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他豈會不知這些人的心思？
“可。”他簡潔地應道，仿佛一切盡在掌握，“便依你等，陣法布置，無需協助。爾等只需在此靜候三日即可。”
說罷，他不再多言，周身淡金色光芒微微收斂，但那籠罩全場的浩瀚威壓卻並未完全散去，只是減弱到讓眾人能夠勉強活動、卻依舊提不起太多反抗念頭的程度。
紀塵擡步，虛空仿佛在他腳下化為實質的階梯，朝著斷刃峽附近一處相對較高、視野開闊的山峰走去，顯然是要在那裏布置所謂的“溯光鑒影儀”陣法。
無相魔尊眼神覆雜地看著紀塵的背影。
他根本不信有什麽能重現過去的仙器，更不明白這神秘強大的存在為何要多此一舉。但他重傷在身，又被威壓所制，此刻也只能沈默，被無形的力量裹挾著，跟隨紀塵而去。
霜一禾望著紀塵那與記憶中截然不同、卻更顯高深莫測的背影，冰眸中光芒閃動。
她隱隱覺得，紀塵此舉，絕非僅僅是為了查明屠城真相那麽簡單。
血戮魔君紫眸深沈，不知在想什麽，卻也沒有出言反對，只是暗中傳令麾下魔軍暫時後撤，靜觀其變。
人族聯軍迫於威壓，也只能暫時罷戰，依言在斷刃峽外圍駐紮下來，但戒備絲毫未松，無數雙眼睛，都緊緊盯著那座山峰，以及山峰上開始緩緩流淌出玄奧淡金色符文、仿佛在布置某種古老陣法的身影。
一場席卷玄蒼界的大戰，竟因這神秘修士的突然介入與一個“溯光鑒影儀”的承諾，而暫時陷入了詭異的停滯與等待。
無人知曉，紀塵心中所想。
所謂“溯光鑒影儀”，自然子虛烏有。
他身為浮生仙尊，輪回道主，追溯過往片段雖有手段，但絕非需要布陣三日、且範圍如此之廣的笨拙方法。他此舉，實為敲山震虎，引蛇出洞。
他以絕對實力壓制全場，提出一個看似公平實則的解決方案。
真正的屠城黑手，若真的存在，且就隱藏在場中或能及時得知消息，會甘心坐等三日，讓那“並不存在”的仙器揭穿自己嗎？
三日時間，足夠讓那暗處的影子，心焦、疑慮、甚至鋌而走險。
紀塵要的，就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在相對“靜止”的戰場上，看清究竟是誰，會在這三天裏，最先沈不住氣。
淡金色的符文如同活物，在他指尖流淌，沒入山峰巖石之中，看似在構建覆雜玄奧的陣法，實則在悄然布下一張更大、更隱蔽的感知之網。
他背對眾人，目光望向遠處陰沈的天空，眸底深處，輪回之影悄然轉動。
好戲，才剛剛開始。真正的釣餌，已經放下。就看那潛藏在水下的大魚。
山峰上，風不小。吹得紀塵那身青衫獵獵作響，也吹散了周遭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他袖著手，站在嶙峋的亂石間，眼神望著遠處那片被魔氣浸染得發黑的天空，半晌沒動。
底下烏泱泱的人，魔，都仰著脖子看他。眼神雜得很，敬畏有，恐懼有，猜疑更有。
像一群被猛虎按住了爪牙的豺狼，暫時蟄伏，但骨子裏的東西沒變。
他收回目光，開始布陣。
手指虛虛劃動，淡金色的光痕便從指尖流出來，不像靈力，倒像融化的鎏金，慢吞吞地滲進腳下的石頭縫裏。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玄奧難懂的符文漫天亂飛，就只是那麽一道道，或曲或直，漫不經心地延伸開去，漸漸在山頂鋪開一片疏疏落落、看不出具體形狀的光網。
看著挺像那麽回事，仔細一瞧，又覺得這“陣法”未免太潦草了些。
不像要幹大事，倒像孩童隨手在沙地上畫的塗鴉。
“這是什麽陣法，可有人曾聽聞？”底下有人小聲嘀咕，被旁邊同伴狠狠拽了下衣袖。
無相魔尊被無形的力量按在離紀塵幾丈遠的一塊大石旁。
他看起來沒事，實則傷得重，動一下都扯著五臟六腑疼，只能靠著石頭喘氣，猩紅的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紀塵的背影，那裏面情緒翻滾得厲害，不解，戒備，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壓不住的、被絕對力量震懾後殘餘的驚悸。
他壓根不信有什麽回溯過去的仙器，這人到底想幹什麽？困住自己？還是，他目光掃過下方黑壓壓的聯軍，又掃過遠處同樣按兵不動、卻隱隱透出躁動的血戮魔君麾下魔軍，心頭疑雲更重。
霜一禾回到了萬花宗陣中。幾個長老圍上來，欲言又止。
她擺了擺手，只低聲吩咐：“約束弟子，不得妄議，不得靠近那座山峰。”目光擡起，望向山頂那襲青衫時，覆雜難言。
她知道得比旁人多一點，正因如此，心頭那份沈甸甸的預感才更清晰。前輩此舉，怕是要將這潭渾水，徹底攪開來看了。
血戮魔君坐在他那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王座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紫眸瞇著，看不清情緒。他麾下幾個心腹魔將聚在下方，傳音激烈。
“君上，那人來歷不明，實力深不可測，我們……”
“等。”血戮魔君只回了一個字，聲音聽不出喜怒，“三日而已。正好看看，這出戲，到底誰能唱到最後。”
他目光掠過遠處山峰，又掃向人族聯軍方向，最後，似乎在不經意間，瞥向了戰場邊緣某個早已被遺忘的、靠近乾清宗之前遇襲位置的角落。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西斜，將山峰和峰頂那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底下等待的雙方漸漸有些焦躁。
尤其是人族這邊，傷員需要救治，士氣需要維持，這麽幹等三天，變數太大。
可頭頂那若有若無、卻時刻提醒著他們差距的威壓還在，誰也不敢當出頭鳥。
紀塵像是完全感受不到那些焦灼的目光。
他“布陣”的動作越來越慢，後來幹脆停了手，找了塊平坦點的石頭坐下，閉目養起神來。那淡金色的光網在他身周微微閃爍，映著他平靜的側臉，竟有種詭異的和諧。
夜漸漸深了。戰場難得的寂靜，只有風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魔族陣營中魔獸不安的低吼。
忽然，靠近乾清宗白日遇襲的那片亂石區域，極深的地底，一絲極其微弱的、與白日“地脈魔穴”同源、卻更為精純陰寒的波動，極其小心地、試探性地，滲透了出來。
像冬眠的毒蛇，輕輕吐了吐信子。
幾乎在同一時刻，坐在石頭上仿佛睡著的紀塵，睫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山峰下，聯軍臨時搭起的營帳裏，負責夜間警戒的幾名修士忽然感到腰間預警玉符微微一熱，但瞬間又恢覆了冰涼。他們疑惑地檢查了一下，陣法外圍並無異常，只當是連日大戰太過緊張產生的錯覺。
血戮魔君王座扶手上敲擊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
而依舊靠在大石邊喘息的無相魔尊，似乎因為傷勢過重，心神疲憊，並未察覺這地底深處細微到極致的異樣。
他的全部註意力，仍有一大半固執地系在紀塵身上，試圖從這神秘人身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與雲笙相關的破綻或線索，盡管理智告訴他這希望渺茫。
夜還很長。山峰上的紀塵，依舊閉著眼，仿佛沈浸在某種悠長的冥想之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神識深處那張以輪回道力悄然鋪開的網，剛剛，有一根極其纖細的絲，被輕輕觸動了。
魚兒，似乎開始試探著，繞著餌料打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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