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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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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紀塵透過飛舟狹小的舷窗,看著外面那光怪陸離、卻又無比殘酷的景象。

成片的低階魔物如同黑色的潮水,悍不畏死地沖擊著人族修士構築的防線,被絢爛卻致命的法術成片收割;天空之中,駕馭著魔氣森森坐騎的魔族精銳與人族的禦劍修士、駕馭飛行法器的戰團絞殺在一起,不斷有身影如同折翼的鳥兒般哀嚎著墜落;更遠處,隱約可見如同山岳般龐大的戰爭法器與猙獰魔像對轟,每一次碰撞都地動山搖,爆開的能量沖擊波即便隔得很遠,也讓飛舟劇烈搖晃。

乾清宗的弟子們很快投入了戰鬥。他們在淩虛子冷靜的指揮下,三人一組,五人一隊,彼此配合默契,法訣與劍光淩厲而高效,如同精密的殺戮機器,迅速清理著遭遇的零散魔物小隊,並按照指令,謹慎地探查著幾處魔氣異常濃郁的區域。

紀塵註意到,淩虛子本人並未輕易出手,他始終坐鎮中軍,掌控全局,只有當出現實力較強的魔將或突發危機時,他才會迅如雷霆般出手,一道凝練到極致的乾元劍氣往往便能解決麻煩,隨即又迅速收斂氣息,恢覆那沈穩的掌控姿態。

百年過去,淩虛子修為或許未至頂尖,但這份戰場上的冷靜、果決與掌控力,卻絕非尋常修士可比。

戰鬥間隙,飛舟在一處剛剛清理幹凈、暫時安全的矮坡後降落休整。

弟子們抓緊時間調息,處理輕傷,更換損耗的法器部件。氣氛依舊沈默,唯有粗重的喘息與兵刃擦拭的聲音。

淩虛子走到紀塵所在的艙室外,隔著禁制看了他一眼。紀塵適時地露出一絲“疲憊”與“不適”。

淩虛子眉頭微蹙,對看守弟子吩咐了幾句,似乎是讓他們註意紀塵的狀態,莫讓其“傷勢”惡化死在路上。

就在這時,遠處天際,一道異常明亮、帶著煌煌正氣的金色劍光,如同撕裂烏雲的陽光,驟然從聯軍主力的方向亮起,隨即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左翼戰場這邊延伸、橫掃而來!所過之處,魔氣如同冰雪消融,低階魔物瞬間灰飛煙滅,連一些實力不弱的魔將也紛紛驚恐退避!

那劍光的氣息……磅礴、正大、銳利無匹,隱隱帶著一種熟悉卻又陌生的道韻。

飛舟上,包括淩虛子在內,許多乾清宗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擡頭望去,眼中流露出震驚與一絲……覆雜難明的情緒。

“那是……”一名年輕弟子喃喃道。

“萬花宗的‘百花戮魔劍陣’……核心劍意。”另一名年長些的弟子低聲道,語氣晦澀,“傳聞,是霜宗主親自改良加持過的……果然厲害。”

淩虛子沈默地望著那道橫掃戰場的金色劍光,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什麽。

片刻,他才收回目光,看向東南方向,魔氣最深沈、戰鬥最激烈的核心戰區,那裏,隱約有無邊血海與暗紅魔影翻騰,顯然是血戮魔君或無相魔尊一級的恐怖存在正在與人族頂尖強者交鋒。

“真正的硬仗,還在後面。”他低聲自語,隨即轉身,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沈穩,“休整時間到,繼續執行清剿任務。”

隊伍再次升空,如同投入怒海的一葉扁舟,義無反顧地駛向那更加狂暴、更加危險的戰場深處。

紀塵安靜地坐在艙內,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飛舟的壁壘,投向了那道金色劍光消散的方向,又望向了魔氣最深處的核心戰區。

霜一禾在正面戰場坐鎮,甚至可能親自出手了。

無相魔尊呢?他守著那具冰棺和未完成的逆天大陣,是會龜縮不出,還是也會被這場席卷一切的戰爭逼出來?

而展風銘說著“在等人”的乾清宗主,他等的,又會是誰?是這場戰爭的某個轉折點?還是某個特定的人?

烽火連天,殺聲震野。

飛舟在魔氣與靈光交織的混亂空域中謹慎穿行,如同在暴風雨中掙紮的海燕。

乾清宗弟子們組成的戰陣如同精密的齒輪,高效而冷酷地碾碎遭遇的小股魔族。

淩虛子始終穩坐中樞,那雙看似平靜的眼眸,卻時刻映照著戰場每一個細微變化。

外圍清剿任務暫時完成,隊伍在一片被臨時凈化的廢墟上短暫休整。

淩虛子走到紀塵所在的艙室外,揮手讓兩名看守弟子退開些許,目光隔著禁制落在紀塵臉上。

“你的傷,似乎穩定了。”淩虛子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紀塵擡眼,臉色依舊帶著刻意的蒼白,聲音微啞:“有勞淩虛長老掛心,暫時無礙。”

淩虛子沈默片刻,忽然道:“你身上的鎖鏈很特別。非乾清宗之物,也非尋常魔寶。”他頓了頓,“宗主將你交給我時,不詳,只說你與魔尊有牽扯,身份特殊。”

紀塵不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百年戰亂,見過太多生死,也見過太多……似曾相識的面孔。”淩虛子目光銳利了幾分,仿佛要穿透紀塵的偽裝,“你我覺得我們很有緣。”

“哦?”紀塵眉梢微動,“不知淩虛長老所指為何?”

“朝雲松。”淩虛子吐出這個名字,語氣帶著一絲追憶與嘆息,“乾清宗曾經的劍靈根天才,也是修真界的犧牲品。”他緊緊盯著紀塵的眼睛,“容貌有七八分相似,但氣息、眼神,截然不同。你是他嗎?”

紀塵淡淡一笑:“在下紀塵,散修而已。能與貴宗故人容貌相似,亦是緣分。”

“緣分?”淩虛子搖頭,“戰場之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巧合。宗主將你帶在身邊,又嚴令看管,必有深意。”他話鋒一轉,“你可知,此次討伐魔界,聯軍真正的目標?”

“誅滅魔尊,收覆失地,不是麽?”紀塵反問。

“是,也不是。”淩虛子望向核心戰區方向,那裏血光沖天,魔嘯震野,“血戮魔君兇威滔天,無相魔尊神秘莫測,皆是心腹大患。但更關鍵的是……”

他壓低聲音,“據聯軍高層秘訊,魔族近年異常崛起,與一件失落已久的‘上古魔器’有關。那魔器,可能就藏在無相魔宮深處。誰能找到,乃至掌控那魔器,或許便能左右此戰勝負,甚至影響修真界未來格局。”

上古魔器?紀塵心中一動,這與仙官所言、與他之前的猜測隱隱吻合。

“所以,”淩虛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紀塵,“宗主讓我將你帶在身邊,或許你便是與那魔器,或與無相魔尊秘密相關的‘鑰匙’?”

紀塵尚未回答,遠處天際,異變陡生!

一道暗紅近黑、裹挾著滔天怨毒與瘋狂殺意的魔光,如同隕星般自魔宮深處迸發,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著聯軍左翼戰場——也就是乾清宗隊伍所在的大致方向——轟然砸落!

魔光所過之處,空間扭曲,萬物雕零,一股令人神魂凍結的恐怖威壓瞬間籠罩四野!

是無相魔尊的氣息!而且,比之前在魔宮地下時更加狂暴,更加不顧一切!

“不好!是魔尊級攻擊!”淩虛子臉色劇變,厲聲大喝,“所有弟子,結‘乾元守心陣’!全力防禦!”

乾清宗弟子反應極快,瞬間聚攏,道道青白劍氣升起,交織成一面巨大的光盾。

然而,那暗紅魔光的威勢太過駭人,還未真正落下,光盾已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眾多弟子面色發白,修為稍弱者更是口鼻溢血!

淩虛子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融入陣眼,光盾勉強穩固幾分,但他眼中已滿是凝重與決絕,顯然準備硬抗這恐怖一擊。

就在這時,那原本氣勢洶洶砸落的暗紅魔光,在即將撞擊乾清宗防禦陣法的前一刻,卻詭異地……偏轉了一絲方向!並非收手,而是仿佛被什麽東西吸引或幹擾,擦著光盾邊緣,狠狠轟擊在側後方數百丈外的一處小山頭上!

轟隆——!!!

地動山搖!整個小山頭瞬間化為齏粉,一個深達數十丈、邊緣泛著暗紅腐蝕光芒的巨坑出現在原地,魔氣肆虐!

劫後餘生的乾清宗弟子們驚魂未定,淩虛子也驚疑不定地望向魔光射來的方向。只見那翻湧的魔雲之中,一道披著暗紅大氅、周身燃燒著實質般血焰的身影,緩緩浮現。正是無相魔尊!

他此刻的狀態極為駭人。

長發狂舞,猩紅的眼眸中只剩下純粹的暴虐與瘋狂,嘴角不斷溢出暗紅血沫,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強行中斷儀式又遭反噬,傷勢極重。但他那死死鎖定的目光,卻並非看向嚴陣以待的乾清宗眾人,而是越過了他們,如同最鋒利的鉤子,死死釘在了飛舟尾部,那間獨立艙室的方向!

更準確地說,是釘在了艙室內,被縛神鎖纏繞的紀塵身上!

“找……到……你……了……”無相魔尊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執念與狂喜,仿佛跨越了千山萬水,終於尋回了丟失的最重要的珍寶,又仿佛鎖定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把……他……還……給……本……尊!!!”

最後幾個字,是歇斯底裏的咆哮!他根本不管眼前的乾清宗戰陣,也不管遠處正在與血戮魔君激戰的人族頂尖強者,身形化作一道燃燒的暗紅流星,帶著同歸於盡般的瘋狂氣勢,直撲紀塵所在的飛舟!

“保護目標!”淩虛子雖不明所以,但宗主嚴令在先,他豈容魔尊當面奪人?乾元劍陣光華大盛,化為一道巨大的青色劍罡,迎頭斬向撲來的魔尊!

“滾開!!!”無相魔尊根本不閃不避,竟是以重傷之軀,硬撼劍陣!暗紅魔焰與青色劍罡狠狠碰撞,爆發出刺目的光芒與恐怖的沖擊波!飛舟劇烈顛簸,外圍禁制瞬間破碎大半!

淩虛子悶哼一聲,嘴角溢血,劍陣光華黯淡。而無相魔尊也被阻了一阻,身形踉蹌,但眼中的瘋狂絲毫未減,反而更盛!他竟是不惜再次燃燒本源,暗紅魔焰暴漲,就要再次撲上!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而威嚴的女聲,如同九天玄冰,驀然響徹這片戰場:

“無相!你的對手,是本座!”

話音未落,一道裹挾著凜冽寒霜與磅礴生機的月白劍光,自聯軍主力方向破空而至,劍光未至,那凍結神魂的劍意已讓周圍翻騰的魔氣為之一滯!

霜一禾,終於被這邊的異常動靜驚動,親自出手了!

無相魔尊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致的暴怒與不甘,他猛地轉頭,看向那道疾馳而來的月白劍光,又死死看了一眼飛舟艙室方向,仿佛要將紀塵的身影烙印進靈魂深處。

“等著……本尊一定會……把你奪回來!”他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低吼,竟不再糾纏,身形驟然化作無數道暗紅血影,朝著四面八方爆散開去,瞬息間融入漫天魔氣之中,消失不見。竟是用了某種代價極大的血遁秘術,直接脫離戰場!

霜一禾的劍光斬在空處,化為漫天冰晶消散。她懸停半空,月白裙袂飄飄,清麗的臉上籠罩著一層寒霜,目光先是掃過一片狼藉的戰場與驚魂未定的乾清宗眾人,隨即,帶著一絲疑惑與審視,落在了那艘破損飛舟的尾部艙室。

淩虛子強壓傷勢,連忙上前行禮:“多謝霜宗主援手!”

霜一禾微微頷首,目光卻未離開艙室:“淩虛長老,艙內是……”

淩虛子遲疑一瞬,還是據實回稟:“是宗主交予在下看管之人,身份未明。似乎與那無相魔尊,有極深牽扯。”

“哦?”霜一禾冰眸微閃。方才無相魔尊那不顧一切的瘋狂姿態,她看得清楚,那絕非尋常仇敵或獵物能引發的執念。此人究竟是誰?

她緩緩降下高度,落在飛舟甲板上,朝著那間艙室走去。

艙門處的禁制早已在剛才的沖擊中破碎。霜一禾擡手,輕輕推開了艙門。

昏暗的光線中,一道被詭異黑色鎖鏈纏繞、面色蒼白卻坐得筆直的身影,映入她的眼簾。

當她的目光,與艙內那人緩緩擡起的、平靜無波的眼眸對上時——

霜一禾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氣息很熟悉!

“你……”霜一禾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波動,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紀塵看著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熟稔:

“霜宗主,別來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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