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關燈
第七十一章

艙門內外,空氣仿佛凝固。

霜一禾清冷絕倫的臉上,冰封般的平靜出現了一道清晰的裂痕。那雙慣常只盛著疏離、疲憊與決斷的冰眸,此刻瞳孔微縮,映照著燭火與那張讓她心神劇震的面容。

“你……”她再次吐出這個字,聲音比方才更輕,卻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審視與難以置信,“究竟是誰?”

紀塵坐在原地,縛神鎖的黑色鏈身在他素色衣袍上顯得格外刺目。

他並未因霜一禾的出現而有絲毫慌亂,反而緩緩站起——動作間鎖鏈輕響,更添幾分身陷囹圄卻從容不迫的奇異氣度。他對著霜一禾,微微欠身,算是行禮。

“在下紀塵。”他重覆了這個名字,聲音平穩,目光坦然地迎上霜一禾的審視,“霜宗主方才援手,解了乾清宗之危,紀某在此謝過。”

“紀塵?”霜一禾咀嚼著這個名字,冰眸中的驚愕緩緩沈澱。

她向前走了兩步,踏入狹小的艙室,月白裙擺拂過沾染灰塵的地板。

距離拉近,她更能清晰地看到這張臉的輪廓眉眼,跟雲笙半點不一樣,但氣質神韻,卻恍若故人。

眼前這人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古潭,仿佛世間萬物、生死榮辱,都不過是他眸中流轉的淡淡雲煙。

更關鍵的是氣息,霜一禾感知到的,是一種極其內斂、難以捉摸、甚至隱隱讓她這大乘期功德道修士都感到一絲莫名壓力的奇異韻致,絕非劍道,更非魔功。

這跟上次雲笙前來時所攜帶的氣息是一樣的。

一樣的令人心驚,令人忍不住折服。

霜一禾踏步過去,眾人不敢阻攔,畢竟這是修真界的領頭人,只不過都在疑惑,這個年輕修士是何許人?竟然能讓霜宗主親自召見。

她輕聲問:“你與雲笙,是何關系?為何會落入展風銘手中?又為何……”她頓了頓,想起方才無相魔尊那瘋魔般的姿態,“會讓那魔頭如此失態,不惜代價也要尋你?”

一連串的問題,直指核心。

淩虛子此時也跟了過來,守在艙門外,面色凝重,他能聽見霜一禾的話,顯然,霜一禾的疑問,也是他心中所想。

紀塵沈默了片刻。

面對霜一禾,與面對展風銘或淩虛子不同。霜一禾是如今人族聯軍的核心之一,是萬花宗主,更與他的化身不久前有過交集,她知道更多內情,也更為敏銳。

“霜宗主的問題在下可以回答,有些卻涉及隱秘,不便相告。”紀塵緩緩道,語氣依舊平和,“在下不久前剛與你見過,此番前來只觀事不動手。”

霜一禾一楞,終於確定了他的身份,也確定了他不會參與的決定。

霜一禾眼睛不自覺的瞟上他雙臂上纏繞的鎖鏈,他不至於被區區縛神鎖困住,看來是另有圖謀。

“至於落入展宗主手中……”他擡起被鎖鏈纏繞的手腕,示意了一下,“乃是在下不慎,被其以這‘縛神鎖’所制。展宗主似乎對在下與雲笙道友的這點‘淵源’,頗為在意。”

他避重就輕,將重點引向展風銘的態度,既回答了部分問題,又留下了餘地。

霜一禾冰眸微閃,她知道這是在提示自己要保密,不能讓展風銘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展風銘對雲笙的覆雜心結,她是知道一些的。

當年乾清宗劇變後,展風銘心性大變,行事越發詭秘偏激,後來更是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出現時,已是乾清宗宗主,但乾清宗也已衰落不堪。

他會因為一個與雲笙容貌相似、且可能與雲笙有“淵源”的人如此大動幹戈,甚至動用“縛神鎖”這等罕見之物,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

但無相魔尊的反應呢?那絕不僅僅是“在意”能解釋的。那是近乎本能的、深入骨髓的執念與瘋狂。

“無相魔尊又為何找你?”霜一禾禮貌詢問,她還是很好奇,“他方才的舉動,分明是認定了你在他手中。你之前,可是被他囚禁?”

紀塵點頭:“不錯。在下曾被無相魔尊囚於魔宮。他似乎將在下誤認為了某人,或認為在下有某種特殊用途。”他略去了“祭品”與招魂大陣的具體細節,只給出模糊的信息。

哦,她又懂了,這位魔尊也要瞞著。

“霜宗主,”紀塵忽然主動開口,目光平靜地看著她,“驊方道友的傷勢,近日可有好轉?”

霜一禾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而後滿是感激的回覆:“多謝前輩出手援助,驊方情況大為好轉,不日就能回覆。”

眾人聽到霜一禾對他的稱呼,有些訝然,這個年輕修士,竟然能讓萬花宗宗主如此尊重,難怪看不出修為,看來是故意隱藏了。

就在這時,霜一禾腰間一枚傳訊玉符驟然亮起急促的紅光!她臉色微變,拿起玉符神識一掃。

是聯軍最高指揮部的緊急傳訊!正面戰場,血戮魔君不知動用了何種秘法,竟暫時逼退了數位人族頂尖強者的圍攻,其麾下魔軍發動了前所未有的兇猛反撲,數處防線告急!指揮部命令所有左翼游弋部隊,立刻放棄次要任務,火速馳援正面戰場幾處關鍵節點!

軍情如火!

霜一禾冰眸中的驚疑與怒意瞬間被更沈重的責任與決斷取代。她深深看了紀塵一眼,那目光依舊尊敬,而後拱手轉身。

“淩虛長老。”她轉向艙外的淩虛子,聲音恢覆了屬於聯軍統帥之一的清冷與威嚴,“指揮部急令,左翼各部即刻馳援正面戰場。你部隨我萬花宗‘百花衛’一同行動,目標——‘斷刃峽’隘口!立刻出發!”

“遵命!”淩虛子毫不猶豫地領命。乾清宗既已參戰,自當服從聯軍調遣。

霜一禾最後看了一眼紀塵,留下一句冰冷的話語:“請照顧好這位道友,待戰事稍緩,本座還有事邀他一敘。”說罷,她不再停留,月白身影化作流光,沖天而起,去召集她的百花衛。

淩虛子不敢怠慢,立刻下令乾清宗隊伍整備,跟隨萬花宗百花衛的指引,朝著正面戰場那最慘烈的方向疾馳而去。

飛舟再次啟動,在混亂的天空中穿梭。紀塵重新坐回原位,閉目養神,仿佛剛才與霜一禾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從未發生過。

眼下,更激烈的戰鬥即將到來。血戮魔君的反撲,無相魔尊的詭異退走,展風銘的暗中等待,以及那始終籠罩在迷霧中的“上古魔器”與幕後黑手……所有線索,似乎都隨著這場全面戰爭,被推向了爆發的臨界點。

而他身縛鎖鏈,看似被動,卻仿佛站在了這場風暴漩渦最中心,靜靜觀察著每一道軌跡的變動。

飛舟外,喊殺聲震天,靈光與魔焰將天空染成一片混沌的末日景象。

斷刃峽,那是一處極其險要的隘口,一旦被魔族突破,聯軍側翼將完全暴露。那裏,註定將成為新的血肉磨盤。

紀塵的神識,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悄然蔓延。

他在感知,在等待。等待戰局的變化,等待展風銘所謂的“等人”,也等待……那個隱藏在一切背後的影子,露出馬腳的瞬間。

飛舟在狂暴的能量亂流中劇烈顛簸,如同怒海中的一片枯葉。

斷刃峽的輪廓在漫天煙塵與血光中逐漸清晰——那是一條被兩座陡峭黑山夾峙的狹窄通道,此刻已成為靈光與魔焰瘋狂對撞的死亡走廊。人族修士依托臨時構建的法陣與地利,死死抵住如同黑色潮水般不斷湧來的魔族大軍,每一次碰撞都激起沖天的血浪與殘肢。

乾清宗的隊伍在淩虛子的帶領下,與霜一禾麾下的百花衛匯合,如同兩支銳利的箭矢,從側翼狠狠鑿入魔族進攻的浪潮之中。

淩虛子的乾元劍氣與百花衛絢爛卻致命的花雨法術交織,瞬間清空了一片區域,暫時穩住了岌岌可危的一處陣腳。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

血戮魔君親自坐鎮中軍指揮反撲,魔軍數量仿佛無窮無盡,高階魔將的身影也開始在戰線各處閃現。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每時每刻都有人倒下,法器的爆裂聲、瀕死的慘叫、魔物的嘶吼混成一片。

紀塵所在的飛舟,被淩虛子刻意安置在相對靠後的位置,由數名精銳弟子結陣保護。

但戰場的餘波依舊不斷沖擊著破損的飛舟,艙壁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紀塵盤坐其中,縛神鎖冰冷依舊,但他的神識卻如同最精密的網,悄然覆蓋著方圓數百丈的區域。

他看到淩虛子沈穩指揮,劍光每次亮起必有所獲;看到霜一禾的月白身影在更高處若隱若現,冰冷的劍意如同定海神針,每每在防線即將崩潰時落下,凍結大片魔物;看到乾清宗弟子沈默地戰鬥、受傷、甚至死亡,眼神裏是近乎麻木的決絕。

他也感知到了更遠處,那如同深淵般恐怖的魔氣源頭——血戮魔君。

以及另一股更加隱晦、卻如同毒蛇般陰冷地潛伏在戰場邊緣,似乎在觀察、在等待的氣息。是那個黑衣人?還是別的什麽?

突然,戰場側翼,靠近乾清宗隊伍右後方的一片亂石區域,異變陡生!

那裏的地面毫無征兆地劇烈隆起、開裂!

不是法術轟擊,倒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地底深處被強行喚醒、撕扯出來!濃稠如墨、帶著刺鼻硫磺與腐朽氣息的漆黑魔氣如同噴泉般沖天而起!魔氣之中,隱約可見無數扭曲蠕動的陰影,發出令人神魂不適的尖嘯!

“地脈魔穴!是陷阱!”有經驗豐富的聯軍老兵失聲驚呼!

那噴湧的魔氣迅速擴散、凝結,竟化為一道道如同實質的黑色鎖鏈,朝著附近的人族修士,尤其是乾清宗隊伍的方向,瘋狂纏繞、抽打而來!

鎖鏈所過之處,無論是護體靈光還是防禦法器,都如同紙糊般被輕易侵蝕、洞穿!數名來不及閃避的修士瞬間被鎖鏈纏住,發出淒厲的慘叫,血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精魂被強行抽離,沒入那噴湧的魔穴之中!

這並非尋常的魔族攻擊手段,更像是某種提前布置好的、陰毒詭異的陣法陷阱!目標似乎就是乾清宗這支剛剛加入戰場、立足未穩的隊伍!

無相魔尊臉色有些遲疑,“誰設的陣?”

血戮魔尊笑了笑:“我看你太優弱寡斷了,幫你一把,怎麽了?”

無相魔尊冷笑:“多事。”

淩虛子臉色大變:“結陣防禦!遠離魔穴範圍!”但黑色鎖鏈的速度太快,覆蓋範圍也太廣,乾清宗的陣型瞬間被打亂,傷亡立現!

高空中,霜一禾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月白劍光一轉,便要斬向那噴湧的魔穴。

然而,就在此時,一直按兵不動的血戮魔君方向,一道橫貫天際的暗紅血刃呼嘯而至,精準地攔截了她的劍光!血戮魔君那低沈而充滿惡意的笑聲隱隱傳來,顯然是在為這陷阱的發動爭取時間!

更糟糕的是,那魔穴噴湧的黑色鎖鏈,仿佛擁有某種靈性,在擊潰了乾清宗外圍防禦後,竟分出數道,如同毒蛇般,朝著紀塵所在的飛舟直射而來!它們的首要目標,似乎並非殺傷,而是……纏繞、拖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