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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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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那軀體高大,依稀可見生前的英挺輪廓,但此刻肌膚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機的青白之色,近乎透明。

透過皮膚,可以清晰地看到內裏並非血肉臟腑,而是一具泛著淡淡玉質光澤、布滿密密麻麻細密古老符文的完整骨骼——不死骨。

骨骼之中,隱約可見一絲微弱到幾乎隨時會熄滅的淡金色魂火,如同風中殘燭,在心臟位置緩緩跳動。

仙器碎片的氣息,正是從這魂火深處隱隱傳出,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煌煌威壓,與不死骨的幽冥死寂格格不入,形成一種危險的僵持。

霜一禾站在平臺旁,目光落在驊方臉上時,那層冰雪般的冷漠徹底消融,只剩下無盡的悲慟與溫柔,以及深藏眼底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絕望。她指尖顫抖著,想要觸碰,卻又不敢,仿佛那具軀體是易碎的琉璃。

紀塵走到平臺另一邊,神色肅穆。他沒有多言,緩緩擡起右手,指尖泛起一層極其柔和、仿佛包容萬物生滅的淡金色光暈。這光暈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高於此界法則的純粹道韻。

他將手掌虛按在驊方不死骨的胸口上方,懸停在魂火與仙器碎片氣息交織之處。

雙眸微闔,口中開始低聲吟誦一段古老而晦澀的音節。那並非玄蒼界已知的任何語言,音節奇異,節奏悠長,仿佛穿越了無盡時空,帶著神祇低語般的莊嚴與慈悲。

隨著吟誦,他指尖的淡金色光暈如流水般傾瀉而下,緩緩滲入不死骨,纏繞上那微弱的魂火與躁動的仙器碎片氣息。

光芒所過之處,不死骨上那些黯淡的符文仿佛被註入了新的活力,逐一被點亮,散發出柔和的玉白色光輝。

而那仙器碎片散發出的、原本與不死骨格格不入的煌煌威壓,在這淡金色光芒的調和與引導下,竟漸漸變得溫順起來,如同被馴服的猛獸,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穩定的速度,與不死骨的幽冥之氣、與那縷殘魂,進行著小心翼翼的融合。

霜一禾屏住了呼吸,冰眸瞪大,死死盯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一幕。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驊方那原本微弱到極致的魂火,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穩定下來,甚至……在極其緩慢地增強!那困擾她百年、幾乎讓她絕望的沖突,正在被一股難以理解的力量化解、調和!

這過程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紀塵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也微微發白——以這具化身調動超越此界層次的輪回道本源之力進行如此精細的操作,消耗頗巨。但他掌下的淡金色光芒始終穩定。

終於隨著最後一道靈氣落下,紀塵緩緩收回手掌。

驊方胸口處的魂火,已然凝實了不少,穩定地跳動著,散發出淡淡的、混合了玉白與淡金的光芒。

仙器碎片的氣息雖仍存在,卻已完美地融入了魂火與不死骨之中,不再是破壞者,反而成為了滋養與保護的源泉。不死骨上的符文盡數亮起,流淌著溫潤的光澤,整個軀體散發出的不再僅僅是死寂,更有一股磅礴而內斂的生機在悄然孕育。

“成了。”紀塵輕聲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仙器碎片已被初步煉化融合,成為他魂魄與不死骨的新核心。假以時日,以功德願力持續溫養,蘇醒只是時間問題。”

霜一禾呆呆地看著驊方那明顯好轉的軀體,又猛地轉頭看向紀塵,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近乎崩塌的震驚與駭然。

她踉蹌後退一步,指著雲笙,聲音因為極度的難以置信而顫抖尖利:

“你……你到底是誰?!”

密室之中,暖玉生輝,安魂木香幽幽。

那原本充斥著死寂、沖突與絕望的氣息,已被一種溫和而蓬勃的內斂生機悄然取代。

不死骨上的符文如同呼吸般明滅,流淌著玉白與淡金交融的光澤。驊方胸口那簇魂火,穩定、凝實,帶著前所未有的活力跳動著,仙器碎片的煌煌威壓完美融入其中,再無絲毫排斥。

然而,這堪稱奇跡的一幕,卻讓密室中唯一的旁觀者如墜冰窟,渾身血液仿佛都在瞬間凍結。

霜一禾踉蹌後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玉璧,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那雙慣常冰封、或只對驊方流露一絲柔情的眼眸,此刻瞪大到極致,裏面翻湧著驚濤駭浪——是極致的震驚,是認知被徹底顛覆的茫然,是觸及未知恐怖的駭然,更有一絲源於靈魂深處的、面對遠超自身理解存在的本能顫栗。

她擡手指著雲笙,不,是指著眼前這個披著雲笙皮囊、卻施展出匪夷所思手段的“存在”,指尖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喉嚨像是被無形的手扼住,好半晌,才從齒縫間擠出嘶啞而破碎的音節:

“你……你到底是誰?!”

她能坐上萬花宗主之位,統禦一方,修為亦至大乘,見識閱歷自非尋常。

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剛才發生在驊方身上的一切意味著什麽!

那不是下界的任何功法、禁術或丹藥能達到的效果!那淡金色的光暈,那古老晦澀、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吟誦,那舉手投足間調和仙器碎片與不死骨沖突、甚至初步煉化融合的舉重若輕……這絕非一個元嬰期修士,甚至不是尋常大乘、散仙能夠做到的!

那是一種淩駕於此界法則之上的、近乎“道”本身的力量體現!

雲笙的修為不可能隨手修改規則,要麽他是以前隱藏了修為,要麽眼前的這個人易容成了雲笙的樣子。

紀塵緩緩收回手,額角的細汗悄然蒸發,微微發白的臉色也迅速恢覆如常。

他並未立刻回答霜一禾的質問,而是先仔細感應了一下驊方魂火與不死骨的穩定狀態,確認無虞後,才轉過身,平靜地看向幾乎貼在墻壁上的霜一禾。

那雙屬於雲笙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照出霜一禾蒼白失色的臉,眸底深處,那抹屬於紀塵本尊的、洞悉萬古輪回的淡金色澤並未完全隱去,反而因方才的消耗與專註,顯得更加沈靜深邃,帶著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

“我是誰?”紀塵重覆了一遍她的問題,語氣平淡無波,仿佛在討論今日天氣。

他向前走了兩步,並未散發出任何威壓,但那無形的、源自生命層次與道韻本質的差距,卻讓霜一禾感到呼吸愈發困難。

他停在霜一禾身前數尺處,目光掃過她慘白的臉,掃過她因緊握而骨節發白的手指,最後落回她那雙盛滿驚懼的眼睛。

“對你而言,我是雲笙,是兩百年前與你有過一面之緣、如今僥幸未死的故人。”

他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亦是此刻,能助驊方道友穩固魂基、重燃蘇醒希望之人。”

“至於其他……”紀塵略微停頓,那淡金色的眸光似乎能穿透人心,“你不必知曉,也無需知曉。知道太多,於你,於萬花宗,於驊方道友……皆非幸事。”

這番話,看似什麽都沒承認,卻又什麽都暗示了。既承認了自己並非“普通”的雲笙,又明確劃下了界限,警告霜一禾不要深究。

霜一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從那種幾乎要窒息的驚駭中找回一絲理智。她的大腦飛速運轉,無數念頭瘋狂碰撞。

是奪舍?是轉世?是某個沈眠老怪蘇醒?還是……更高層次的存在投影或化身?無論哪一種,都絕非她能招惹,甚至不是如今的萬花宗能夠抗衡的。

對方既然能輕易解決困擾她百年的難題,其手段與力量,恐怕也足以在彈指間將這一切化為烏有。

恐懼之後,是後怕,是慶幸,更是一種深沈的無力感。

她想起自己方才的質疑與戒備,想起那些暗中進行、並不光彩的手段……在這等存在眼中,恐怕如同兒戲般可笑。

而對方……似乎並無惡意?

至少,對驊方,他施以了援手。這讓她驚懼稍減,但心中的警惕與疑惑卻絲毫未退。

“為什麽?”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再次響起,“為什麽幫我?你想要什麽?”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無緣無故的善意,尤其對方是如此神秘莫測的存在。

紀塵看著她眼中交織的恐懼、警惕與一絲希冀,微微搖頭。

他並非濫好人,出手相助,自有考量。

一來,驊方當年也是間接因為自己而落得如此下場,其情可憫,順手為之,結個善緣,於輪回道心無礙。

二來,霜一禾為救治師兄,不惜轉入功德道,甚至可能沾染了某些灰色手段,其執念之深,行事之決,讓他隱約看到了另一抹身影的影子,心生些許感慨。

三來……萬花宗如今是人族魁首,霜一禾是關鍵人物,了解她,或許能更清晰把握下界人族一方的真實情況與態度。

但這些,自然無需對霜一禾和盤托出。

不過是……恰逢其會,了卻一段故人之緣罷了。紀塵淡淡道,目光再次投向平臺上氣息越發平穩的驊方,仙器碎片已初步融合,此後需以純凈功德願力徐徐溫養,不可急於求成。

“萬花宗香火鼎盛,你身負功德道修為,此事不難。少則十載,多則甲子,他自當魂歸識醒。”

他頓了頓,看向霜一禾,語氣多了幾分告誡:“今日之事,你知我知。驊方道友好轉,你可對外宣稱尋得了古法或機緣,切莫提及我之存在。否則……”他未盡之言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卻重若山岳的威壓。

霜一禾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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