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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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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萬花宗的山門,與記憶中萬花瀲灩谷那隱於深谷、遍植奇花、以天然幻陣為屏障的幽謐景象已然不同。

如今,巨大的山門巍然矗立於靈氣氤氳的主峰之前,以萬年溫玉和某種堅韌的靈木構築,氣派恢宏又不失雅致。

門楣之上,“萬花宗”三個大字以某種特殊靈植的汁液混合金石粉書寫,陽光下流轉著七彩光暈,隱隱有百花虛影環繞生滅。守門弟子皆著繡有各色花卉紋樣的月白勁裝,氣息精悍,眼神銳利,與昔日谷中那些侍弄花草、氣質溫婉的弟子迥異,顯是經歷了戰火淬煉。

紀塵報上“故人雲笙,求見霜宗主”的名號時,守門弟子審視的目光中帶著明顯的懷疑與疏離。

雲笙這個名字,在百年前的乾清宗或許有些許痕跡,但在如今烽火連天、英雄輩出的時代,早已淹沒於塵埃,無人識得。

一個僅有元嬰期波動的陌生散修,張口就要見已成為人族領袖、平日深居簡出的宗主,未免太過突兀。

然而,當傳訊玉符的光芒沒入山門深處不久,一道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指令直接回響在值守弟子識海:帶他至漱玉軒等候。

守門弟子面面相覷,眼中驚詫難掩。

漱玉軒乃是宗主平日休憩、處理私密事務之所,等閑長老都不得輕易踏入。這青衫修士……究竟是何來歷?

紀塵跟隨引路弟子,穿過層層禁制與繁花似錦的亭臺樓閣,最終來到一處背倚峭壁、面朝雲海的清雅軒院。

院內栽種著不少罕見的靜心凝神類靈植,幽香沁人,與外界的肅殺緊張氣氛格格不入。引路弟子恭敬退下,院中只餘他一人。

不多時,一道素白身影自軒內緩步而出。

來人穿著一襲樣式簡潔的月白長裙,裙擺繡著疏落的銀色霜花紋路。

墨發僅以一根青玉長簪松松綰起,餘下如瀑垂落腰間。面容清麗絕倫,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冰雪寒意,眉眼間的疏離與疲憊,比她周身那隱隱流轉的大乘期威壓更讓人望而卻步。正是霜一禾。

只是,眼前的霜一禾,更像是一尊被抽離了部分情感、以責任與某種執念強行支撐的冰雪雕像。

唯有那雙看向紀塵的眼睛,在最初的冰冷審視後,極快地掠過一絲覆雜——有愕然,,有一絲難以置信,最後歸於一種深沈的、帶著審視的平靜。

她停在軒前玉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院中青衫依舊、容顏未改的故人,沈默了足足三息。周圍空氣仿佛都因她的沈默而凝結,只有遠處雲海翻湧的細微聲響。

“雲笙。”

她終於開口,聲音清脆卻毫無暖意,竟真的是你。“本座還以為,兩百年前乾清宗養心殿那場驚變之後,你早已屍骨無存。”

她目光銳利,仿佛要剖開眼前這具看似完好的軀殼,看看內裏是否藏著什麽詭譎。

“離秋生拼死一搏,傳聞中劍靈真形破體,那般絕境,你如何活下來的?這百年……又去了何處?”她的問題一個接一個,語速雖平緩,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力,“還有,展風銘他……”

紀塵擡眸,平靜地迎上她審視的目光,對於她連珠炮似的追問,並未逐一回答,反而在她提及展風銘時,輕輕打斷了她的話頭。

他向前微微欠身,算是行禮,語氣溫和卻直接:“霜宗主,別來無恙。舊事紛繁,暫且不提。我今日前來,是想問……驊方道友,可曾蘇醒了?”

霜一禾周身那冰冷的空氣,驟然又寒了三分。她盯著紀塵,那雙冰封般的眼眸深處,似有某種劇烈的情緒在掙紮,最終卻被更深的疲憊與憂慮覆蓋。她緩緩走下玉階,每一步都顯得異常沈重。

“沒有。”她吐出這兩個字,聲音裏透著一股壓抑的苦澀與無力,仿佛這兩個字耗去了她不少氣力。

她走到院中一株葉片如冰晶的靈植旁,指尖無意識地拂過那冰冷的葉片,“本座用了能想到的所有辦法,搜羅了無數天材地寶,甚至……”

她頓了頓,沒有繼續說下去,轉而道,“他的不死骨雖已重塑大半,但魂火始終微弱不堪,無法凝聚蘇醒。每一次嘗試引魂,都如同在狂風中將息的火苗,稍有不慎,便是徹底熄滅。”

紀塵靜靜聽著,目光落在她看似平靜的側臉上,能清晰地感知到她靈魂深處那種日覆一日被希望與失望反覆煎熬的痛苦。

他知道傳聞中,霜一禾為救治師兄驊方,不惜從萬花瀲灩谷傳承的、亦正亦邪的毒脈一支,選在又自願轉入需廣積功德、戒殺慎行的功德道。

只因驊方當年為了覆活而被以身飼毒,最終化為不死不活、魂體受損極重的“不死骨”,被打散後重聚更是艱難,尋常方法根本無法滋養其殘魂。

唯有功德道修煉出的純凈願力與生機,或許能有一線希望。

“但你已執掌萬花宗,集一宗乃至人族部分氣運,功德積累應當不慢。”紀塵緩緩道,“而且,乾清宗的底蘊已經在你手裏,有此底蘊加持,為何仍舊無效?”

他提及乾清宗底蘊時,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陳述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然而霜一禾的身體卻幾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當年乾清宗劇變後,宗門實力受損,內部紛爭不斷。

乾清宗底蘊確實曾一度引起各方覬覦。

後來,在一場頗為曲折、甚至牽扯到魔族奸細與內部叛徒的風波後,底蘊丟失成了給大眾唯一的解釋。

也成為了霜一禾救治驊方的希望。

外界對此多有猜測,但懾於萬花宗如今的威勢,無人敢公開質疑。霜一禾也從未對外解釋過獲取途徑。

此刻被紀塵當面點破,霜一禾緩緩轉過頭,冰封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被觸及最隱秘傷疤的痛楚與一絲淩厲。

她看著紀塵,眼神覆雜:“不錯,東西是在我這裏,但是……”她深吸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難以啟齒,“但是不死骨……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紀塵微微蹙眉,“千年蘊靈髓溫和滋養,養魂玉精魄穩固魂形,皆是針對神魂受損的聖品,怎會……”

“因為那並非單純的溫養之物。”霜一禾打斷了他,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顫抖,“養魂玉精魄的核心……是一件殘破的、被層層封印的……仙器碎片。”

仙器碎片?!

紀塵眸中淡金色的光芒幾不可察地一閃

仙器,即便只是碎片,其所蘊含的法則之力與磅礴仙靈之氣,也絕非下界修士能夠輕易承受。強行納入,結果很可能不是滋養,而是摧垮。

難怪……需要至精至純的靈氣或魂力作為引子,來緩沖和引導仙器碎片的力量。

紀塵若有所思,那些傳聞中失蹤的、身具特殊靈蘊或道體的修士他看向霜一禾。

霜一禾猛地別開臉,下頜線繃緊,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但那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手指,已說明了許多。

為了驊方,這位曾經孤高清冷的萬花瀲灩谷少主,如今的萬花宗主,已然踏過了某些曾經絕不可能逾越的界線。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冰晶樹葉在微風中發出的細碎摩擦聲。

“帶我去見他,我可以幫你,但是你要把那些失蹤的人放了。”紀塵忽然開口道。

霜一禾霍然轉頭,冰眸中滿是驚疑與警惕:“你說什麽?”

“帶我去見驊方道友。”紀塵重覆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或許,我有辦法解決仙器碎片與不死骨沖突的問題。”

“你?”霜一禾上下打量著他,眼中的懷疑幾乎要溢出來。一個消失了百年、修為看上去僅有元嬰期、來歷成謎的“雲笙”,竟然聲稱能解決連她這大乘期功德道修士、匯聚一宗資源都束手無策的難題?這聽起來簡直荒謬。

但……紀塵的眼神太過於平靜,平靜到仿佛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

而且,他提到了“仙器碎片”,這絕非普通元嬰修士能知曉的秘辛。更關鍵的是,他是這世上為數不多知道她與驊方真實關系、知道她轉入功德道原因、甚至可能猜到那兩樣東西來歷的人。在他面前,她似乎無需再戴上那層屬於宗主的冰冷面具。

掙紮與希冀在她眼中劇烈交戰。最終,對驊方蘇醒那渺茫希望的渴望,壓過了一切疑慮與戒備。

“……好。”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說道,隨我來。

她轉身,袖袍一卷,一道柔和的靈力裹住雲笙,兩人身影自漱玉軒中消失。

下一刻,他們出現在萬花宗主峰地底深處。這裏被重重陣法籠罩,靈氣濃郁到近乎液化,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幽冥與生機的矛盾氣息。

穿過數道散發著晦澀波動的禁制門扉,最終抵達一間完全由萬年暖玉和安魂木構築的密室。

密室中央,一座以透明水晶般的材料打造的平臺上,靜靜躺著一具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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