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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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紀塵微微歪頭，目光似乎要將他看透更為隱秘的部分。
修真界……或者說，這方天地的規則，豈會輕易容許逆轉陰陽、強召亡魂的禁術存在？即便有，也必伴隨著難以想象的代價與恐怖的反噬。
“逆天改命有悖天道。”
無相魔尊聞言，猩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深的譏誚，譏誚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與瘋狂。
他並未直接反駁紀塵話語中隱含的規則警告，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無稽之談，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慘淡的弧度。
規則？代價？反噬？這些字眼在他耳中，輕飄飄毫無分量。
他向前邁了半步，暗紅的大氅曳地無聲，周身那股沈凝的魔威卻隨著心緒波動而隱隱激蕩，使得殿內幽藍的壁燈火焰都為之搖曳不定。
聲音不高，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紀塵的心頭。
“那又如何？”他重覆著這四個字，仿佛在咀嚼某種既定宿命的滋味。
只要他能回來，只要那雙眼睛能重新睜開，再看這世間一眼……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哪怕屆時天道震怒，降下九霄滅世神雷，將他這身竊取自幽冥、浸透了血煞的魔骨轟成齏粉。
哪怕輪回反噬，令他神魂永墮無間，受盡煉獄業火灼燒，萬劫不覆。
哪怕……需要以這整個人間，甚至更多生靈的湮滅為祭。
那又如何？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嘆息著說出的，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焚盡一切可能的決絕。
猩紅的眼眸深處，那抹為“吾愛”而燃的火焰，熾烈到足以焚燒理智，也焚燒自身。
紀塵沈默了。
並非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所震懾——身為浮生仙尊，他見過太多為執念癲狂、不惜與天地為敵的存在。
他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就是……傳聞中霸道冷酷、殺戮成性的魔界至尊，內心深處所藏匿的……愛嗎？
如此極端，如此不計後果，如此沈溺於一場或許永無回響的鏡花水月。
甚至對自己歷經千難萬險才登臨的巔峰權位與漫長生命，都顯得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達成目的過程中，隨手可棄的籌碼。
紀塵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又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斂去眸底那絲覆雜的情緒，轉而提起另一個更具體、也更為血腥的問題。
“既然魔尊閣下有情，不惜逆天而行，那為何……又要行那等慘絕人寰之事？人間也有夫妻，也有情愛，我相信魔尊會感同身受，人間那數十座化為焦土、生靈盡歿的城池，當真是閣下麾下所為？”他問得直接，目光緊鎖對方的神情。
無相魔尊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諷與厭倦。
“你們這些自詡正道、或是心存疑慮之人，對本座的偏見早已根深蒂固，既然世人都認定是本座所為，既然那些血債總要有個頭目來擔……”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眸掠過一絲近乎漠然的疲憊，“那便算在本座頭上好了。反正，本座身上背負的殺孽與罵名，也不差這一樁、兩樁。”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仿佛承認一件並非自己所為的滔天罪惡，與飲下一杯冷酒並無區別。
然而，紀塵聽在耳中，心底某處卻微微一動，悄然松了口氣。
果然。
這心魔，雖已成魔尊，行事詭譎偏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可能雙手沾滿血腥……但那種大規模、無差別、近乎洩憤般的屠城滅國之舉，似乎並非其風格。至少，從這簡短而厭煩的回答裏，從那一閃而逝的漠然與疲憊中，紀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被冤枉、卻懶於辯解的痕跡。
看來，人間這灘渾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除了明面上勢大的血戮魔君與無相魔尊，暗處恐怕還藏著別的黑手，在趁機興風作浪，甚至有意將禍水引向魔尊，加劇人魔對立。
這個認知讓紀塵魔尊的觀感，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改變。
盡管對方囚禁了他，態度倨傲，言辭間充滿掌控與威脅，但紀塵潛意識裏，竟開始下意識地從對方話語的漏洞和細微的情緒流露中，拼湊一個不同於傳聞的形象——一個或許心性並非純粹殘暴、行事自有其扭曲邏輯與邊界的……魔。
接下來幾日無相魔尊並未像紀塵預料的那般，急於將他投入所謂的招魂陣法，或是進行嚴酷的審問。
相反，魔尊似乎很忙，但每隔一兩日，總會抽空來到這座寂魂石宮殿。
有時他只是沈默地坐在一旁，猩紅的眼眸放空，不知在想著什麽，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陰郁與孤寂。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東西——並非刑具或威脅，而是一些算是優待？
比如，一壺靈氣雖淡卻清冽的、顯然來自人族地界的靈茶；幾枚記載著下界古老傳聞或地理風貌的玉簡；甚至有一次，是一盆在魔氣環境中極難存活的、開著細小藍花的靈植，被小心翼翼地用陣法維持著生機。
魔尊從不解釋這些舉動，放下東西，或坐片刻，便起身離去。
態度依舊冷淡，甚至偶爾會因紀塵過於平靜無波的反應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但紀塵能感覺到，這種探望並非純粹的監視，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種連魔尊自己都未必明晰的……覆雜心緒。
或許是紀塵那與雲笙相似的軀殼，或許是他純凈魂魄帶來的特殊引力，又或許，只是這冰冷魔宮中，一個不那麽魔的存在，能讓沈浸在偏執悲傷中的魔尊，感到一絲微弱的、異樣的活著的實感？
更讓紀塵暗自訝異的是，他曾聽到魔尊在殿外，低聲吩咐屬下處理一些魔宮事務。
言辭簡潔，條理清晰，賞罰分明，對於手下一些無傷大雅的失誤或請求，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寬厚的容忍。這與外界傳聞中動輒酷刑、嗜血暴戾的形象相去甚遠。
當然，對於真正的敵人或叛徒，魔尊的手段依舊冷酷果決，毫不留情。
這心魔似乎很講情誼，或者說，有一套自己認可的內部規則與底線。他對自己的屬下也並非一味壓榨，對所有物在某種範圍內也保持著奇異的克制，甚至隱約的照顧。
盡管方式別扭又強勢。
紀塵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對下界真實的局勢也越發關切。
被困於此，僅靠魔尊偶爾帶來的只言片語和那些經過篩選的玉簡，遠遠不夠。
他需要親自去看，去聽，去印證。
待魔尊例行探望後離開，殿門禁制重新閉合後，紀塵靜坐了片刻，隨即，他雙手在膝上結出一個極其古老繁覆的印訣，指尖流淌出淡金色的微光，那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貫穿虛實的道韻。
輪回道神通——身外化影。
一縷精純的神魂本源，混合著部分輪回道力，自他眉心緩緩析出，在身前凝聚、塑形。
光芒漸斂，一道與紀塵此刻分身容貌一致、但氣息更為縹緲虛幻的身影，悄然浮現。
化身睜開眼，眸中淡金色光芒流轉，對本體微微頷首。紀塵心念傳遞，化身了然。
下一刻，化身擡手指尖，在身前虛空中輕輕一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見那處的空間如同水幕般被無聲撕裂，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光怪陸離的短暫通道。通道另一端，隱隱傳來不同於魔界汙濁血腥的、屬於人間的清新靈氣與喧囂生機。
化身一步踏入，空間裂縫隨即彌合，仿佛從未出現。
殿內，紀塵本體緩緩閉目，氣息愈發沈靜，與周遭寂魂石的冰冷融為一體，仿佛只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
人族疆域，某處偏遠山林上空。
空間微微扭曲，一道青衫身影踉蹌一步，踏虛而立。正是紀塵的化身。
他略微調整了一下氣息，將屬於輪回道的那份超然韻致盡可能內斂，只顯露出約莫元嬰期的修為波動——這個層次在如今的下界不算起眼，便於行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心念微動，衣物樣式變換，化作當下玄蒼界修士間常見的款式，顏色素雅。接著，他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頰。
捏訣易容，對他而言不過小事。腦海中諸多容貌閃過，最終，卻定格在一張清俊溫潤、眉眼間曾盛滿星光與痛楚的臉上。
雲笙。
用這張臉，最是自然，也最是方便。畢竟，這曾是他在此界行走百年的身份。
盡管真正的雲笙早已逝去，但這張臉所牽連的部分因果與記憶，或許能在探查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指尖靈光拂過，面容骨骼隨之發生細微調整。幾個呼吸間，立於雲端的，已是一位身著青衫、容貌俊秀、氣質幹凈中帶著一絲歷經世事的沈靜的年輕修士。
那雙眼睛，也化作了雲笙曾經的黑眸，只是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紀塵本尊才有的、洞悉一切的淡然金芒。
雲笙深吸一口人間久違的清靈空氣，目光投向遠方。神識如清風般鋪展蔓延，瞬間捕捉到方圓千裏內的諸多信息碎片。
城池名稱，宗門旗幟，修士談論，凡人絮語……無數信息洪流湧來，被他迅速篩選、消化。
百年滄桑，果然物是人非。
記憶中那個曾經執正道牛耳、氣勢恢宏的乾清宗，似乎已褪去了往日的絕對輝煌。雖然依舊是頂尖勢力之一，但聲勢威望，似乎被另一個名字所掩蓋。
萬花瀲灩谷……不，現在應該叫，萬花宗。
這個名字躍入感知的剎那，紀塵心頭微微一怔，一段幾乎被漫長輪回記憶淹沒的久遠印象，悄然浮起。
霜一禾。
那個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女子。
沒想到，當年那個以表裏不一著稱的霜一禾竟然成了宗主。
稍顯避世的萬花瀲灩谷，在她的帶領下，竟能在百年烽火中崛起，取代乾清宗，成為人族修真界新的魁首？
看來，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這位故人了。
雲笙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朝著記憶中萬花瀲灩谷所在，如今萬花宗的山門方向，疾掠而去。
腳下山河掠過，依稀可辨不少地方殘留著戰火與魔氣侵蝕的痕跡，但也有新的城鎮在廢墟旁建立，生機頑強地勃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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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塵微微歪頭，目光似乎要將他看透更為隱秘的部分。
修真界……或者說，這方天地的規則，豈會輕易容許逆轉陰陽、強召亡魂的禁術存在？即便有，也必伴隨著難以想象的代價與恐怖的反噬。
“逆天改命有悖天道。”
無相魔尊聞言，猩紅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深的譏誚，譏誚之下是濃得化不開的偏執與瘋狂。
他並未直接反駁紀塵話語中隱含的規則警告，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麽無稽之談，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慘淡的弧度。
規則？代價？反噬？這些字眼在他耳中，輕飄飄毫無分量。
他向前邁了半步，暗紅的大氅曳地無聲，周身那股沈凝的魔威卻隨著心緒波動而隱隱激蕩，使得殿內幽藍的壁燈火焰都為之搖曳不定。
聲音不高，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紀塵的心頭。
“那又如何？”他重覆著這四個字，仿佛在咀嚼某種既定宿命的滋味。
只要他能回來，只要那雙眼睛能重新睜開，再看這世間一眼……哪怕只是短暫的一瞬。
哪怕屆時天道震怒，降下九霄滅世神雷，將他這身竊取自幽冥、浸透了血煞的魔骨轟成齏粉。
哪怕輪回反噬，令他神魂永墮無間，受盡煉獄業火灼燒，萬劫不覆。
哪怕……需要以這整個人間，甚至更多生靈的湮滅為祭。
那又如何？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嘆息著說出的，帶著一種斬斷所有退路、焚盡一切可能的決絕。
猩紅的眼眸深處，那抹為“吾愛”而燃的火焰，熾烈到足以焚燒理智，也焚燒自身。
紀塵沈默了。
並非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所震懾——身為浮生仙尊，他見過太多為執念癲狂、不惜與天地為敵的存在。
他只是……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這就是……傳聞中霸道冷酷、殺戮成性的魔界至尊，內心深處所藏匿的……愛嗎？
如此極端，如此不計後果，如此沈溺於一場或許永無回響的鏡花水月。
甚至對自己歷經千難萬險才登臨的巔峰權位與漫長生命，都顯得毫不在意，仿佛那只是達成目的過程中，隨手可棄的籌碼。
紀塵忽然覺得有些荒誕，又有些莫名的……不是滋味。
他斂去眸底那絲覆雜的情緒，轉而提起另一個更具體、也更為血腥的問題。
“既然魔尊閣下有情，不惜逆天而行，那為何……又要行那等慘絕人寰之事？人間也有夫妻，也有情愛，我相信魔尊會感同身受，人間那數十座化為焦土、生靈盡歿的城池，當真是閣下麾下所為？”他問得直接，目光緊鎖對方的神情。
無相魔尊嗤笑一聲，那笑聲短促而冰冷，充滿了不加掩飾的嘲諷與厭倦。
“你們這些自詡正道、或是心存疑慮之人，對本座的偏見早已根深蒂固，既然世人都認定是本座所為，既然那些血債總要有個頭目來擔……”
他頓了頓，猩紅的眼眸掠過一絲近乎漠然的疲憊，“那便算在本座頭上好了。反正，本座身上背負的殺孽與罵名，也不差這一樁、兩樁。”
這話說得漫不經心，甚至帶著點破罐破摔的意味，仿佛承認一件並非自己所為的滔天罪惡，與飲下一杯冷酒並無區別。
然而，紀塵聽在耳中，心底某處卻微微一動，悄然松了口氣。
果然。
這心魔，雖已成魔尊，行事詭譎偏執，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可能雙手沾滿血腥……但那種大規模、無差別、近乎洩憤般的屠城滅國之舉，似乎並非其風格。至少，從這簡短而厭煩的回答裏，從那一閃而逝的漠然與疲憊中，紀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被冤枉、卻懶於辯解的痕跡。
看來，人間這灘渾水，比他預想的還要深。除了明面上勢大的血戮魔君與無相魔尊，暗處恐怕還藏著別的黑手，在趁機興風作浪，甚至有意將禍水引向魔尊，加劇人魔對立。
這個認知讓紀塵魔尊的觀感，發生了一絲極其微妙的改變。
盡管對方囚禁了他，態度倨傲，言辭間充滿掌控與威脅，但紀塵潛意識裏，竟開始下意識地從對方話語的漏洞和細微的情緒流露中，拼湊一個不同於傳聞的形象——一個或許心性並非純粹殘暴、行事自有其扭曲邏輯與邊界的……魔。
接下來幾日無相魔尊並未像紀塵預料的那般，急於將他投入所謂的招魂陣法，或是進行嚴酷的審問。
相反，魔尊似乎很忙，但每隔一兩日，總會抽空來到這座寂魂石宮殿。
有時他只是沈默地坐在一旁，猩紅的眼眸放空，不知在想著什麽，周身縈繞著化不開的陰郁與孤寂。
有時他會帶來一些東西——並非刑具或威脅，而是一些算是優待？
比如，一壺靈氣雖淡卻清冽的、顯然來自人族地界的靈茶；幾枚記載著下界古老傳聞或地理風貌的玉簡；甚至有一次，是一盆在魔氣環境中極難存活的、開著細小藍花的靈植，被小心翼翼地用陣法維持著生機。
魔尊從不解釋這些舉動，放下東西，或坐片刻，便起身離去。
態度依舊冷淡，甚至偶爾會因紀塵過於平靜無波的反應而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
但紀塵能感覺到，這種探望並非純粹的監視，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種連魔尊自己都未必明晰的……覆雜心緒。
或許是紀塵那與雲笙相似的軀殼，或許是他純凈魂魄帶來的特殊引力，又或許，只是這冰冷魔宮中，一個不那麽魔的存在，能讓沈浸在偏執悲傷中的魔尊，感到一絲微弱的、異樣的活著的實感？
更讓紀塵暗自訝異的是，他曾聽到魔尊在殿外，低聲吩咐屬下處理一些魔宮事務。
言辭簡潔，條理清晰，賞罰分明，對於手下一些無傷大雅的失誤或請求，甚至流露出一絲近乎寬厚的容忍。這與外界傳聞中動輒酷刑、嗜血暴戾的形象相去甚遠。
當然，對於真正的敵人或叛徒，魔尊的手段依舊冷酷果決，毫不留情。
這心魔似乎很講情誼，或者說，有一套自己認可的內部規則與底線。他對自己的屬下也並非一味壓榨，對所有物在某種範圍內也保持著奇異的克制，甚至隱約的照顧。
盡管方式別扭又強勢。
紀塵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對下界真實的局勢也越發關切。
被困於此，僅靠魔尊偶爾帶來的只言片語和那些經過篩選的玉簡，遠遠不夠。
他需要親自去看，去聽，去印證。
待魔尊例行探望後離開，殿門禁制重新閉合後，紀塵靜坐了片刻，隨即，他雙手在膝上結出一個極其古老繁覆的印訣，指尖流淌出淡金色的微光，那光芒並不強烈，卻帶著一種貫穿虛實的道韻。
輪回道神通——身外化影。
一縷精純的神魂本源，混合著部分輪回道力，自他眉心緩緩析出，在身前凝聚、塑形。
光芒漸斂，一道與紀塵此刻分身容貌一致、但氣息更為縹緲虛幻的身影，悄然浮現。
化身睜開眼，眸中淡金色光芒流轉，對本體微微頷首。紀塵心念傳遞，化身了然。
下一刻，化身擡手指尖，在身前虛空中輕輕一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見那處的空間如同水幕般被無聲撕裂，露出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光怪陸離的短暫通道。通道另一端，隱隱傳來不同於魔界汙濁血腥的、屬於人間的清新靈氣與喧囂生機。
化身一步踏入，空間裂縫隨即彌合，仿佛從未出現。
殿內，紀塵本體緩緩閉目，氣息愈發沈靜，與周遭寂魂石的冰冷融為一體，仿佛只是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
……
人族疆域，某處偏遠山林上空。
空間微微扭曲，一道青衫身影踉蹌一步，踏虛而立。正是紀塵的化身。
他略微調整了一下氣息，將屬於輪回道的那份超然韻致盡可能內斂，只顯露出約莫元嬰期的修為波動——這個層次在如今的下界不算起眼，便於行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衫，心念微動，衣物樣式變換，化作當下玄蒼界修士間常見的款式，顏色素雅。接著，他的手指撫上自己的臉頰。
捏訣易容，對他而言不過小事。腦海中諸多容貌閃過，最終，卻定格在一張清俊溫潤、眉眼間曾盛滿星光與痛楚的臉上。
雲笙。
用這張臉，最是自然，也最是方便。畢竟，這曾是他在此界行走百年的身份。
盡管真正的雲笙早已逝去，但這張臉所牽連的部分因果與記憶，或許能在探查中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指尖靈光拂過，面容骨骼隨之發生細微調整。幾個呼吸間，立於雲端的，已是一位身著青衫、容貌俊秀、氣質幹凈中帶著一絲歷經世事的沈靜的年輕修士。
那雙眼睛，也化作了雲笙曾經的黑眸，只是深處，偶爾會掠過一絲紀塵本尊才有的、洞悉一切的淡然金芒。
雲笙深吸一口人間久違的清靈空氣，目光投向遠方。神識如清風般鋪展蔓延，瞬間捕捉到方圓千裏內的諸多信息碎片。
城池名稱，宗門旗幟，修士談論，凡人絮語……無數信息洪流湧來，被他迅速篩選、消化。
百年滄桑，果然物是人非。
記憶中那個曾經執正道牛耳、氣勢恢宏的乾清宗，似乎已褪去了往日的絕對輝煌。雖然依舊是頂尖勢力之一，但聲勢威望，似乎被另一個名字所掩蓋。
萬花瀲灩谷……不，現在應該叫，萬花宗。
這個名字躍入感知的剎那，紀塵心頭微微一怔，一段幾乎被漫長輪回記憶淹沒的久遠印象，悄然浮起。
霜一禾。
那個曾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女子。
沒想到，當年那個以表裏不一著稱的霜一禾竟然成了宗主。
稍顯避世的萬花瀲灩谷，在她的帶領下，竟能在百年烽火中崛起，取代乾清宗，成為人族修真界新的魁首？
看來，是時候去拜訪一下這位故人了。
雲笙辨明方向，身形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色流光，朝著記憶中萬花瀲灩谷所在，如今萬花宗的山門方向，疾掠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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