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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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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無相魔宮深處有一座獨立而偏僻的宮殿。

宮殿通體以灰黑色的寂魂石砌成,這種石材能有效隔絕神識探查與能量波動。內部陳設奢華卻冰冷,巨大的黑曜石床榻,鑲嵌著暗色寶石的家具,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壁燈,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冷香與淡淡血腥的奇特味道。

這裏顯然不是牢房,更像是一座華麗的金絲雀籠。

紀塵被送入殿中,那兩名魔族護衛沈默地退至門外,厚重的石門無聲關閉,隨即亮起層層疊疊的暗紅色禁制光芒,將內外徹底隔絕。

紀塵站在空曠冰冷的殿中央,環顧四周,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明顯嘲諷的弧度。

“男寵?”他低語,聲音在寂靜的殿內輕輕回蕩,“倒是……玩得挺花。”也不知是在說血戮魔君當初的意圖,還是暗指無相魔尊如今將他安置於此的用意。

他並未試圖去觸碰或破解那些禁制。

對他而言,這些禁制雖然精妙,但若真想離開,並非難事。

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他需要弄清心魔這百年來的變化,需要了解玄蒼界魔族的真實情況,更需要找到那可能存在的上古魔器與規則漏洞的線索。留在這裏,或許能接觸到核心。

紀塵走到窗邊,望向魔宮深處更陰森的方向,目光悠遠。

無相魔尊並未立刻來審問他。

宴會結束後,無相魔尊遣散了眾魔,獨自一人,化作一道暗紅流光,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喧鬧的魔宮主殿區,向著魔宮最深處、也是最寒冷僻靜的角落掠去。

那裏,並非宮殿,而是一座依山而建、深入山腹的陵墓。

入口隱藏在一條終年彌漫著刺骨陰風與濃郁死氣的峽谷盡頭,被層層疊疊的幻陣與殺陣籠罩,除了無相魔尊本人,無人知曉,也無人敢靠近。

無相魔尊穿過陣法,步入陵墓。

通道兩旁,鑲嵌著散發著幽藍磷光的奇異礦石,映照得墓道如同通往九幽。寒氣深入骨髓,連他周身的魔氣似乎都凝滯了幾分。

他一路深入,最終來到墓穴最深處的主墓室。

墓室空曠,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通體由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冰棺。冰棺晶瑩剔透,寒氣逼人,棺蓋並未完全合攏。

冰棺之中,靜靜躺著一具軀體。

那軀體,面容與紀塵此刻所用的分身,與無相魔尊自己,都有著驚人的相似。正是百年前,在廢棄礦洞中生機斷絕的——雲笙的本體。

只是,這具軀體此刻的狀態極其詭異。他並非單純的屍體,肌膚甚至隱隱有著玉石般的溫潤光澤,仿佛只是沈睡。

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軀體內沒有絲毫生機,經脈臟腑處於一種被強大魔力強行凝固或拼湊的狀態,維持著不腐不壞。更奇特的是,軀體周身縈繞著一層極淡的、幾乎與玄冰寒氣融為一體的暗紅能量薄膜,那是無他以自身本源心魔煞力,混合了從各處搜刮來的珍貴養魂、固魄、養屍的奇物,精心布下的養屍陣。

百年過去,這具軀體被保存得近乎完美,甚至比雲笙生前更加完整。只是那份屬於雲笙的靈魂與意識,早已消散無蹤。

無相魔尊走到冰棺旁,猩紅的眼眸中,翻湧著極其覆雜難言的情緒。

暴虐、陰郁、偏執、痛苦,還有一絲近乎虔誠的癡情。

他伸出手,隔著冰棺和那層能量薄膜,虛虛撫摸著雲笙冰冷的臉頰輪廓,指尖微微顫抖。

“雲笙……”他低聲喚道,聲音嘶啞,帶著百年孤寂沈澱下的無盡空洞與執念,“我找到了一個很像你的人。但他不是你……”

“可他知道約定,他破了血戮的禁制,他看我的眼神讓我……”他語無倫次,猩紅眼眸中光芒劇烈閃爍,仿佛在對著永遠不會回應的軀體傾訴,又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亂的心緒。

“我把他關起來了……”他繼續說著,聲音漸低,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低語,“因為他的魂魄太適合了……”

他猛地握緊拳頭,周身暗紅煞力不受控制地洶湧了一瞬,又強行壓下。

“你是我的……誰也不能奪走,天道也不能!”他俯身,額頭幾乎抵在冰冷的棺蓋上,猩紅眼眸閉上,長長的睫毛在幽藍磷光下投出陰影,“等我……等我弄清楚一切,等我變得更強大,或許……”

後面的話語,低不可聞,消散在墓穴刺骨的寒氣與死寂之中。

只有那具冰封的軀體,依舊無聲無息,仿佛承載著一個魔尊百年癲狂的執念,與一場跨越生死、扭曲而絕望的守望。

而那位被囚於華麗牢籠中的故人,正平靜地等待著,這場註定不會平靜的敘舊。

時間在寂靜冰冷的囚籠中緩慢流逝。

對於擁有近乎永恒生命的紀塵而言,區區數日不過彈指,但被禁錮於此,力量受制,等待那心魔的審問,這感覺卻頗為微妙。

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調息,以輪回道本源之力,極其緩慢地、在不引動外界禁制劇烈反應的前提下,溫養這具被自我封印的分身,同時謹慎地感知著這座宮殿乃至整個無相魔宮的陣法結構與能量流動。

他一直在思考那心魔的本質。

百年前他允許心魔虛影融入雲笙軀殼。

按理說,如今這具身體,應當是心魔主宰下的雲笙才對。

可如今的無相魔尊,其軀體樣貌,骨骼輪廓、氣息本源,都更偏向一種純粹的、強大的魔道之體,而非由人族修士身軀轉化而來。

且其修為已達此界巔峰,絕非短短百年內憑借一具破損的人族煉虛期身軀能夠達到。

“奪舍?”紀塵心中猜測,“莫非當年他未能完全融合或掌控雲笙之軀,最終選擇了另一具更契合魔道、資質更佳的軀體進行奪舍?那雲笙的軀殼又去了何處?被毀?還是被他另行處置?”他想起血戮魔君提及魔尊搜集特殊生靈的癖好,心中疑竇更深。

這心魔百年間的變化與行事,處處透著詭異與偏執。

殿外禁制堅固,層層疊疊,不僅封鎖內外,更似乎有某種探查與預警機制。

紀塵嘗試以極細微的輪回意念滲透,卻如泥牛入海,反饋回的只有一片冰冷混亂的魔煞之氣,顯然是經過特殊處理。

這心魔在陣法禁制一道上的造詣,倒是出乎他意料。看來,想要不驚動對方悄然離開,需得費些手腳,或等待更好時機。

就在紀塵將這座囚牢內外禁制摸了個七七八八,正推算著幾個可能薄弱節點時,厚重的石門終於再次無聲開啟。

一道修長挺拔、披著玄底暗紅紋大氅的身影,踏著幽藍的壁燈光暈,緩步而入。

數日不見,他眉宇間的陰郁暴虐似乎沈澱得更深,猩紅的眼眸如同兩潭深不見底的血池,目光落在紀塵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探究,以及一種冰冷刺骨的掌控欲。

他並未屏退左右,但那兩名守在門外的護衛,在他踏入殿內的瞬間,便如同融入了陰影,氣息徹底消失。

殿內氣氛瞬間凝滯。

紀塵並未起身,依舊盤膝坐在那張寬大冰冷的黑曜石床榻邊緣,只是擡眸,平靜地迎向那雙猩紅眼睛。

四目相對,無形的壓力在空氣中彌漫。

良久,無相魔尊率先打破沈默,聲音低沈,聽不出情緒:“你的魂魄……很純凈。”

他在陳述一個事實,猩紅的眸光仿佛能穿透皮相,直視紀塵神魂深處那**回道力包裹、歷經萬劫洗練而愈發凝實純粹的本源,“純凈得與這身皮囊,甚至與這魔氣森森的環境,都格格不入。”

紀塵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這心魔的感知果然敏銳,竟能隱約觸及他神魂本質的特殊。

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魔尊謬讚,難道魔尊只看出在下魂魄純凈,卻未看出在下修為,也尚可麽?”

他刻意點出修為,既是試探對方對自己底細的了解程度,也是隱晦地表達對自己目前處境的不滿——若非自我封印,豈容你等魔頭評頭論足?

無相魔尊聞言,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冰冷而譏誚的笑意,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更添森寒:“修為?呵。”

他緩步向前,逼近床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紀塵,周身那屬於魔道巨擘的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如同實質的暗紅潮水,沖擊著紀塵周身那層無形的、源自輪回道本源的微弱防禦光暈,“在本尊的地盤,即便你隱藏了實力,是大乘巔峰,乃至是渡過幾重天劫的散仙那又如何?”

他微微傾身,暗紅大氅的邊緣幾乎觸碰到紀塵的膝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戲謔與絕對的自信:“在這裏,規則由本尊書寫,禁制由本尊布下,魔宮上下,皆為本尊之意志延伸,別說你未必有那般修為,即便你真是大羅金仙臨凡,被壓制在此,也要……”

他頓了頓,猩紅眼眸緊緊鎖住紀塵那雙依舊平靜的、眸底隱現金芒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地吐出:

“任、我、處、置。”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無形的魔力,敲打在寂靜的殿宇中,也沖擊著紀塵的心神。

不是虛張聲勢,而是源自百年殺戮與權力巔峰鑄就的、不容置疑的霸道與掌控力。

紀塵靜靜地與他對視,心中卻是險些氣笑。

好一個“任我處置”!

這心魔,當真是猖狂得可以。

若非他此刻力量被層層封印,又顧忌引動此界規則反噬與打草驚蛇,就憑這句話,他早該一袖子把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魔尊”甩到九霄雲外,讓他好好清醒清醒,明白什麽叫“仙尊不可輕辱”!

但他面上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絲被冒犯的不悅一閃即逝,很快又被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覆蓋。他甚至還輕輕扯動了一下唇角,仿佛聽到什麽有趣的事情。

這副油鹽不進、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顯然讓無相魔尊有些不悅。

他直起身,猩紅的眸光在紀塵臉上流轉,似乎在評估,又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沈默再次蔓延。殿內只有幽藍火焰跳躍的細微劈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無相魔尊忽然開口,語氣似乎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那股子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本尊今日來,並非只為與你敘話,你既落入本尊手中,想必也有所求,說說看,你可有什麽……心願未了?或想要何物?若不過分,本尊或可滿足你一二。”

嗯?紀塵心中微訝。

這唱的又是哪一出?先是武力威懾,再是懷柔施恩?這心魔的馭下手段,倒是有些章法。但他可不認為自己有這麽大面子。

“心願?”紀塵擡眼,目光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與審視,“魔尊為何突然對在下如此關照?在下似乎,並無值得魔尊如此費心之處。”

他刻意將“關照”二字說得緩慢,帶著明顯的質疑。

無相魔尊猩紅眼眸微微一閃,似乎被紀塵的直接問得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又恢覆了冰冷。

他偏過頭,看向殿內一處燃燒著幽藍火焰的壁燈,側臉線條在光影下顯得有些冷硬而孤寂。

“自作多情。”他聲音低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本尊並非對你另眼相看,只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只是你的魂魄,其純凈特質,極為罕見,本尊……需要這樣一道純凈的魂影,作為一處古老招魂陣法最後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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