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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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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車輦外,血色天光漸漸被黑暗所取代。

魔軍隊伍的速度慢了下來,前方出現了一片巨大無比的黑色宮殿群輪廓。

宮殿上空,翻湧著粘稠如實質的魔雲,隱隱有各種扭曲的面孔與嘶嚎聲傳出。

這裏是無相魔尊”的領地——無相魔宮。

宴設於魔宮最深處的萬魔殿。

殿宇巍峨,以整塊整塊的幽冥黑玉砌成,無數慘白的骨燈懸浮空中,映照得殿內光影幢幢,鬼氣森森。

巨大的殿廳內,早已聚集了形形色色的魔頭、大妖、邪修,氣息混雜,魔焰滔天。

中央有血池翻湧,妖魔舞姬在其上扭動著詭異魅惑的肢體;兩側長案擺滿奇珍異果,更有活生生的生靈被作為“鮮食”陳列,慘叫聲與狂笑聲交織,構成一幅地獄般的盛宴圖景。

魔君的到來引起了一陣騷動。

顯然,他在這魔道聯盟中地位極高。他被引至最前方、僅次於主位的尊貴席位。

紀塵,則被他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安置在座位側後方的陰影處,一個專屬於“侍從”或“寵眷”的位置。

無數道或好奇、或貪婪、或淫邪、或忌憚的目光落在紀塵身上,尤其是他頸間那醒目的鎖靈圈,更是昭示著他的歸屬與處境。

紀塵面無表情,垂眸靜立,仿佛對周遭一切汙穢喧囂充耳不聞。他謹守“本分”,如同一個精致的人偶。唯有在無人察覺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與神識最細微的觸角,悄然掃過全場,收集著信息,也等待著那位“無相魔尊”的登場。

魔君似乎很滿意紀塵的“乖順”,偶爾會側首,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將案上某種稀罕的、卻帶著血腥氣的魔界“珍饈”遞到紀塵面前,命令他吃下,或是讓他為自己斟酒。動作間帶著明顯的占有與折辱意味。

紀塵皆一一照做,動作略顯僵硬遲緩,符合一個被強制禁錮、心懷恐懼又不得不屈從的“俘虜”形象。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吞咽,每一次俯身,都在冷靜地計算著魔宮守衛分布、陣法節點、在場重要魔頭的氣息特點,以及……那愈發清晰的、來自主位方向的某種奇異感應。

宴會漸酣,魔氛鼎沸。忽然間,萬魔殿內所有喧囂驟然一靜。

大殿盡頭,那高高在上的幽冥王座之上,空間如同水波般扭曲。下一刻,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來人並未穿著多麽誇張華麗的魔袍,只是一身看似簡單的玄底暗紅紋勁裝,外罩一件同色大氅。身姿挺拔修長,黑發以一根骨簪隨意束起部分,其餘披散肩後。

他一出現,無形的威壓便籠罩全場,那是比血戮魔君更加純粹、也更加狂暴莫測的魔道威能,其中更夾雜著一絲令人神魂悸動的、專破心防的煞力。

眾魔紛紛起身,恭敬行禮,口稱魔尊。魔君亦略微頷首致意,態度雖不算卑微,卻也帶著慎重。

無相魔尊猩紅的眸光淡漠地掃過下方群魔,在血戮魔君身上略一停留,隨即,如同被什麽無形之物牽引,那目光倏地偏移,落在了血戮魔君側後方,那個垂首靜立、頸帶鎖靈圈的“侍從”身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凝固。

無相魔尊猩紅眼眸中的淡漠冷酷,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寒潭,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極致的錯愕與難以置信交替出現,仿佛看到了最不可能出現的幻影;緊接著,是瞳孔驟縮,那猩紅深處爆發出駭人的光芒,有震驚,有狂怒,有無法言喻的覆雜悸動,更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源自靈魂最深處的劇烈震顫!

他死死盯著紀塵,或者說,盯著紀塵那雙此刻擡起、平靜回望的、眸底深處有一絲淡金輪回之光流轉的眼睛。

紀塵也看清了這位“無相魔尊”的樣貌,感受著那無比熟悉又截然不同的靈魂波動與心魔煞力本源,一個名字,幾乎要脫口而出。

四目相對,跨越生死輪回與百年光陰,在這魔氣滔天、群魔環伺的殿堂之中。

無相魔尊猛地從王座上站起,周身狂暴的魔氣不受控制地轟然外放,震得整個萬魔殿嗡嗡作響,骨燈亂顫!

他擡手指向紀塵,聲音因極致的情緒沖擊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嘶啞與顫抖,卻又蘊含著滔天的怒焰與某種更深沈的東西,響徹死寂的大殿:

“你——是——誰?!”

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炸響在每一個魔頭心頭。魔君紫眸一瞇,看向身側依舊平靜的紀塵,又看向失態的無相魔尊,眼底閃過一絲驚疑與濃重的不悅。

風暴,於無聲處驟起。而紀塵,面對著那雙燃燒著猩紅火焰、屬於“故人”的眼睛,知道這場艱難的“重逢”與更加錯綜覆雜的局面,才剛剛開始。

萬魔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血池翻滾的汩汩聲和骨燈火焰劈啪的微響,襯得這寂靜愈發壓抑,仿佛暴風雨前凝固的空氣。

無數道目光,驚疑、探究、恐懼、玩味,在突然失態的無相魔尊、面色漸沈的魔君,以及那依舊立在原地、頸帶屈辱鎖靈圈的“侍從”紀塵之間來回逡巡。

魔君名喚血戮。

魔君指尖輕輕敲擊著骷髏酒杯的邊緣,深紫色的眼眸微微瞇起,審視著身旁的紀塵,又瞥向王座方向那氣息劇烈波動的無相魔尊,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危險的弧度:“無相魔尊,何故對本君這新得的‘小玩意兒’如此失態?莫非……識得他?”

他刻意加重了“小玩意兒”三個字,既是強調所有權,也是在試探,更暗含一絲不悅——無相魔尊當眾如此反應,無疑是對他血戮魔君權威的一種冒犯。

紀塵迎向無相魔尊那猩紅眼眸中幾乎要噴薄而出的風暴。百年光陰,足以改變太多。昔日那由執念與煞力強行凝聚、虛弱迷茫的心魔虛影,如今已是威震一方的無相魔尊,氣息沈凝如淵,魔威滔天。那眉宇間的陰郁暴虐更盛,卻沈澱出一種真正上位者的冷酷與威嚴。唯有那雙眼睛,猩紅依舊,此刻翻湧的情緒卻覆雜得讓紀塵這歷經萬劫的心緒也泛起細微漣漪。

是它。雲笙的心魔。那個在廢棄礦洞中,接受了他臨終托付與身軀的心魔。

只是,它顯然並未完全遵守“不要作惡”的囑托,反而在這百年間,於魔道中闖出了如此赫赫兇名。而且……看它此刻的反應,它似乎,認出了這具軀殼之下,並非它以為的、由它主導的“雲笙”,而是……別的什麽。

紀塵心思電轉。眼下局面錯綜覆雜。血戮魔君虎視眈眈,周遭群魔環伺,自身力量又被層層封印限制。而無相魔尊的突然認出,既是危機,或許也是……變數。他需要弄清心魔此刻的立場,也需要利用這突如其來的“重逢”,打破眼下的困局。

於是,在血戮魔君話音落下,無數目光聚焦而來之時,紀塵緩緩擡起了頭。他沒有立刻回答無相魔尊那充滿沖擊力的質問,也沒有理會血戮魔君的試探,只是用那雙平靜得近乎異常的、眸底隱有淡金微光的眼睛,靜靜地、深深地看了無相魔尊一眼。

這一眼,穿越百年血腥,穿透魔尊威嚴的表象,仿佛直抵那猩紅眼眸深處,屬於“心魔”本源的核心。沒有雲笙的恨與痛,沒有俘虜的懼與屈,只有一種歷經無盡輪回沈澱下來的、洞悉一切的淡然,以及一絲……極淡的、如同看待故人(哪怕這故人已面目全非)的覆雜意味。

這一眼,讓無相魔尊周身狂暴外溢的魔氣猛地一滯!那猩紅瞳孔中的驚怒與難以置信,瞬間混雜了更多的困惑與一種尖銳的、被看穿本質的悸動。

“魔尊陛下,”紀塵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在這寂靜大殿中清晰可聞,帶著被禁錮者特有的微啞,卻無半分慌亂,“在下紀塵,一介散修,為血戮魔君所攜。不知何處,竟驚擾了魔尊陛下?”他語氣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將問題輕巧地拋回給無相魔尊,同時也點明了自己目前“屬於”血戮魔君的尷尬處境。

這番話,聽在血戮魔君耳中,是識趣的撇清與示弱。聽在群魔耳中,是無辜者的辯解。但聽在無相魔尊耳中,卻如驚雷!

“紀塵”……這個名字!還有那眼神!那絕非雲笙!雲笙的眼神裏有灼熱的恨,有脆弱的痛,有絕望的光,但絕沒有這種……仿佛站在時光盡頭俯瞰眾生的、令人靈魂戰栗的平靜與深邃!這具身體,明明是雲笙的軀殼,明明有他融合時留下的、獨屬於他們的氣息烙印,可內裏的“神”,卻徹底變了!

是誰?!是誰占據了這具身體?!是奪舍?還是……雲笙未死,發生了某種它無法理解的劇變?不,不對,那種感覺……那淡金色光芒流轉的韻味,那超然物外的氣息……讓它本能地感到恐懼,感到憤怒,更感到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被徹底“覆蓋”或“否定”的刺痛與……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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