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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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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雲笙在乞丐面前蹲下,伸出手,想去扶他。

展風銘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猛地向後縮去,將頭埋得更低,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仿佛野獸般的嗚咽,下意識地躲避著任何可能的視線接觸。

“師兄。”雲笙開口,聲音幹澀。

那蜷縮的身影猛地一僵,嗚咽聲戛然而止。

他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擡起頭。

當那張布滿汙垢、憔悴得幾乎脫形、眼神空洞麻木的臉完全映入雲笙眼簾時,即便以雲笙此刻近乎淡漠的心境,也感到一陣強烈的沖擊和……刺痛。

這真的是那個曾經冷峻孤高、持劍立於乾清宗年輕一代頂端的展風銘?

展風銘空洞的眼神在看到雲笙兜帽下那雙熟悉卻又似乎有些不同的眼睛時,劇烈地波動起來,先是難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恐慌和羞恥,他猛地低下頭,試圖用臟汙的頭發和手臂擋住自己的臉,喉嚨裏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嗬嗬聲,身體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別……別看……走……快走……”破碎的音節從他幹裂的嘴唇中擠出,充滿了絕望。

看著眼前這個顫抖著、試圖將自己縮進陰影裏的展風銘,雲笙心中那口被刻意冰封的深潭,驟然被投入一塊巨石,激起滔天波瀾。

三個月的入定、突破帶來的那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在這一刻被撕得粉碎。

憤怒、痛心、難以置信……種種情緒如同巖漿般翻湧上來。

他強行壓下那些激烈的情感,伸手,不容抗拒地握住了展風銘那瘦得只剩骨頭、沾滿汙垢的手腕。

觸手一片冰涼,脈搏微弱。

“師兄,是我。”雲笙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平穩,但那份刻意維持的淡漠已經消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度。

展風銘掙紮了一下,但那力量微弱得可憐,他擡起頭,空洞的眼神裏終於有了一點焦距,落在雲笙臉上,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雲笙不再多言,一把將幾乎輕若無物的展風銘扶起,半攙半抱地帶著他,迅速離開了這個喧囂的街角,拐入一條僻靜無人的小巷。

他尋了一處勉強能遮蔽風雨的廢棄屋檐,將展風銘安置在相對幹凈的角落。

展風銘縮在那裏,依舊不敢擡頭看他,只是抱著膝蓋,身體微微發抖,仿佛還沒從巨大的打擊和羞恥中回過神來。

雲笙從儲物袋中取出清水和幹凈的布巾,又拿出幾顆溫和的固本培元丹藥。

他蹲下身,用沾濕的布巾,一點一點,極其耐心地擦拭著展風銘臉上的汙垢。動作很輕,生怕弄疼了他。

溫涼的觸感和熟悉的、屬於雲笙的氣息,讓展風銘顫抖的身體逐漸平息下來。

他不再抗拒,只是低著頭,任由雲笙動作,像一個失去靈魂的木偶。

當那張雖然依舊憔悴蒼白、卻依稀能看出原本俊朗輪廓的臉龐終於顯露出來時,雲笙的心臟再次被狠狠刺痛。

展風銘的臉頰深深凹陷,眼窩發青,嘴唇幹裂出血,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曾經銳利如寒星,此刻卻只剩下死水般的空洞和驚懼殘留後的麻木。

“發生了什麽?”雲笙一邊將丹藥化入清水中,遞到他唇邊,一邊沈聲問道,“離秋生……把你從水牢放出來了?為何會在此地?”他刻意避開了“變成這樣”之類的字眼,怕刺激到他。

展風銘機械地喝了幾口水,喉嚨動了動,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他廢了我修為……”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充滿了絕望,“他說讓我像個凡人一樣嘗嘗螻蟻的滋味,自生自滅。”

廢了修為?!

雲笙瞳孔驟縮,滔天殺意瞬間沖上頭頂,讓他握著水碗的手指關節發出咯咯輕響!離秋生!好狠毒的手段!對一個曾經敬他如父、天賦卓絕的弟子,竟能下如此毒手!這不只是懲罰,這是徹底的羞辱和摧毀!

難怪展風銘會變成這副模樣。

一個曾經的元嬰期修士,一夜之間修為盡失,淪為比凡人更虛弱的廢人,又被丟棄在這遠離宗門、無人認識的城鎮角落……這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百倍!

“他還做了什麽?”雲笙的聲音冷得能掉下冰渣。

展風銘眼神空洞地搖了搖頭,似乎回憶都讓他痛苦:“沒有了……丟在這裏……就走了……”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麽,猛地抓住雲笙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眼中爆發出最後一絲驚恐的光芒,“你快走!他可能就在附近看著我,他是故意的!快走啊!”

他是故意的。

雲笙瞬間明白了。

離秋生將展風銘變成這副模樣,丟棄在這裏,很可能就是一個誘餌!一個試探他是否還活著、是否會出現的誘餌!甚至可能此刻,就有一雙眼睛在暗處冷冷地註視著這一切!

【他在附近!】心魔的聲音也陡然在雲笙識海中響起,雖然還在“自閉”,但涉及到雲笙安危,它無法真的坐視不理,【西南方,三百丈外,酒樓二層,靠窗位置!有極隱蔽的窺探法術波動!不止一道!】

果然!

雲笙眼神一厲,非但沒有立刻逃離,反而將展風銘往更安全的角落護了護。

他擡起頭,目光仿佛穿透巷子墻壁,直射向心魔指示的方向,混沌靈力悄然運轉,乾川劍在腰間發出低沈的嗡鳴。

既然離秋生想看,那就讓他看個夠!

他沒有立刻動手拔除那些窺探的“眼睛”,打草驚蛇並非上策。當務之急,是安頓好展風銘。

“別怕。”雲笙重新看向驚恐不安的展風銘,語氣放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有我在。”

雲笙掌心貼進展風銘後背,溫和卻精純的混沌靈力緩緩渡入,滋養著他幹涸破損的經脈,穩住他幾乎崩潰的心神。

展風銘感受到那股溫暖而強大的力量,身體不再發抖,只是依舊緊緊抓著雲笙的衣袖,仿佛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中的空洞被一種覆雜難言的情緒取代,有依賴,有愧疚,有深深的痛苦。

雲笙餵他服下丹藥,又取出幹凈的衣物讓他換。

做完這一切,雲笙才站起身,對展風銘道:“你留在此處,不要出聲,不要亂動,我去去就回。”

“你……”展風銘緊張地看著他。

“放心,不是去硬拼。”雲笙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只是處理掉幾只‘眼睛’。”

他身形一閃消失在原地,氣息收斂到極致,連一陣微風都不如。

片刻之後,西南方向那處酒樓二層,接連響起幾聲極其輕微的悶哼和重物倒地的聲音,隨即一切恢覆平靜。

幾個奉命在此監視的、修為不高的乾清宗外圍弟子,甚至沒看清來者是誰,便已昏厥過去,身上所有與外界聯系的符箓法器也被盡數毀去。

雲笙悄無聲息地回到小巷,仿佛只是出去散了趟步。

“解決了。”他對眼巴巴看著他的展風銘說道,然後再次將他扶起,“此地不宜久留,我帶你去個安全的地方。”

展風銘點了點頭,沒有再問,只是將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雲笙身上,閉上了眼睛,似乎這短暫的安心中,終於有了一絲疲憊。

雲笙背起他,混沌靈力包裹兩人,身形融入人群與建築的陰影,迅速離開了這座城鎮,朝著遠離乾清宗、更為荒僻的深山而去。

他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靈氣尚可的地方,先幫助展風銘穩定身體狀況,再圖後續。

至於離秋生……既然他已經現身,那麽最終的對決,已然迫在眉睫。紀塵那顆丹藥,或許比他預想的,要更快用上了。

只是,看著背上虛弱不堪、修為盡廢的展風銘,雲笙心中的陰沈只增不減。

心魔在識海中,看著雲笙小心翼翼地照顧展風銘,看著他眼底那不容錯辨的痛惜與堅定,那股酸澀刺痛的感覺再次湧上,讓它煩躁不堪。

但它也知道,此刻不是鬧脾氣的時候。離秋生就像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它猩紅的光芒微微閃爍著,開始更加努力地吸納雲笙新生混沌靈力中的能量,試圖讓自己恢覆得更多、更快一些。

無論如何,它絕不能讓雲笙獨自面對那個老匹夫。

哪怕……哪怕他心中最在意的那個人,不是自己。

雲笙背著展風銘,一路向西北疾行,專挑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

他如今化神期的修為,加之混沌靈力對氣息的絕佳隱匿,除非離秋生親自以神識一寸寸犁地搜索,否則很難被尋常追蹤手段發現。

三日後,雲笙帶著他深入一片名為“寂雲山脈”的荒僻地域。此地靈氣稀薄,多毒蟲猛獸,連散修都很少踏足。

雲笙在一處背風的山崖下,發現了一個被藤蔓遮掩的淺窄洞穴,勉強可容身。

他將展風銘小心安置在洞內幹燥處,又在洞口布下數層隱匿與防護陣法,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展風銘一路上大多數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眼神依舊空洞,但抓著雲笙衣角的手卻始終沒松過。

雲笙渡給他的混沌靈力溫和滋養,加上丹藥之力,讓他衰竭的生機總算穩住了,不再如風中殘燭般隨時可能熄滅,但被徹底廢除的修為根基,卻非輕易能夠恢覆。

展風銘精神稍好,靠坐在洞壁,看著正在洞口調息、周身隱有混沌光暈流轉的雲笙,空洞的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屬於“人”的覆雜情緒。

“你……恢覆了?”他聲音依舊嘶啞,但連貫了許多。

雲笙睜開眼,點了點頭,走到他身邊坐下,遞過水囊:“化神初期。”

展風銘接過水囊,沒有喝,只是摩挲著粗糙的囊身,低聲道:“恭喜。”語氣聽不出什麽喜悅,只有一種沈沈的疲憊和……自慚形穢。

昔日的師弟,如今已是化神修士,而自己,卻是個連凡人都不如的廢人。

“是他做的,不是你。”雲笙看穿他的想法,語氣平淡卻肯定,“修為被廢,可以再練。人若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展風銘猛地擡起頭,看向雲笙。

這話說得輕巧,可修真界誰不知道,根基被毀,重修比登天還難,尤其是被離秋生這等人物親手廢去,其中暗傷和禁制,恐怕……

“為什麽……還管我?”展風銘聲音幹澀,問出了盤旋心中許久的問題,“我之前……那樣對你。”

雲笙沈默了片刻,目光望向洞外寂寥的山色。

“因為你後來,還是選擇推開我,讓我走。”他緩緩道,“也因為,你落到這般境地,終究……是因我而起。”

展風銘怔住,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頹然地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壓抑了許久的痛苦、悔恨、委屈,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宣洩的縫隙。

雲笙沒有安慰他,只是靜靜地陪在一旁,掌心再次貼在他後心,將溫和的靈力緩緩渡入,助他平覆激蕩的心緒。

待展風銘情緒稍穩,雲笙才開口,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離秋生奪舍,具體何時?有何準備?乾清宗內,如今形勢如何?淩虛子大長老可還安好?”

他需要情報。

需要知道敵人的詳細計劃,需要知道宗內的變故,需要知道……還有誰可以信任,或者,至少不是敵人。

展風銘深吸一口氣,開始斷斷續續地講述,從離秋生閉關前的異樣布置,到水牢中偶爾聽到的守衛議論,再到自己被廢前,離秋生那充滿惡意與炫耀的只言片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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