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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簪上雪 報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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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簪上雪 報覆

原以為此番考績至多添個驍騎尉的虛銜以示聖眷, 但刑部尚書適此時丁憂,職位空缺下來,廷推上祝秉青的名字位列其首。

最後更是一路暢通經由吏部考察, 中書舍人起草任命詔書加蓋皇帝寶璽, 一路下發到了刑部。就任也就是這兩日的事情了。

“你問他做什麽?”許泮林將筷子放下來。

許革音也跟著將筷子從米飯裏拔出來,擱置到一邊,輕聲道:“只是突然想起來, 便問一問。”

許泮林又將她來回看了兩眼, 微微轉身過來,話頭一轉:“上回怎麽回事?陳遠鈞還問我你究竟為何爽約。”

“你若是沒有那個意思, 一開始便不要答應。點了頭又叫別人幹等半天是個什麽道理?”說到此處不免要清算舊賬。

許革音原本相看的心思便不太堅定,原也是經由兄長多番勸導才將獨身的想法暫且擱置。

但在禪寺裏碰見祝秉青一遭, 即使他甩袖走了, 留在原地的許革音到底是驚疑不定, 實在不知道他於此事上究竟是否真的言出必行。

原地緩了許久, 才想起來要去找春朝。

彼時頹山都還沒走。舊識相見卻很是尷尬, 最後是頹山丟下來一句:“走西側門。”

雖然大抵不是出於祝秉青的授意,但若是一意孤行,將相看貫徹到底也實在不明智。

“不是同你說了麽?”許革音抿了抿唇,“那時候身子不適。”

那日許泮林是見到她躺在榻上懨懨的樣子,信了大半,沒有過多問責,隔日裏自己去找陳遠鈞賠了個不是, 今日卻有些起疑。

許泮林又看她幾眼,回頭道:“春朝,你來說。”

春朝被點到名,下意識往許革音看過去, 見她輕輕搖頭,才按照原先的說辭繼續道:“那會子山上下了點小雨,姑娘便有些受涼,脾胃不爽。”

許革音脾胃確實稍脆弱些,這話也並不是空穴來風。

但許泮林仍舊不是被說服的樣子,回頭若有所思,漸漸正色道:“阿煦,你如實告訴我,你是不是還想著祝秉青那廝?”

“那怎麽可能?哥哥還不知道我麽?”許革音也皺起眉來,反駁之後又斟酌道:“只是聽到了他超擢的消息,好奇問一問。”

許革音雖瞧著溫婉端麗,實際上性子卻很有些狷介孤直,有時連許泮林都要自退一步。

——而她就曾在父兄面前放言,決計不會屈從為人妾室。

想來如今一別兩寬也絕不是妄言。許泮林思及此處,稍稍寬心,對於她話中的訊息卻是輕哼一聲。

誠然祝秉青道貌岸然,可手上的案子卻都辦得漂亮,本就是前途無量。另得皇帝青眼越級提拔雖在意料之外,卻也是情理之中,少有人不信服。

許泮林想到此處,另有所指道:“可見即便官場上措置裕如,卻也未必真正不欺暗室。”

這是拐著彎兒說祝秉青兩面三刀呢。

許革音原先也只是想旁敲側擊打探一下祝秉青是否真的懷恨在心著手報覆,此刻見他還有心情指桑罵槐,松了口氣,不置可否。

她擡手盛湯,意欲將他的嘴堵一堵,好順勢結束這個話題。

許泮林轉而又道:“說起來考績期已過,陳遠鈞那邊卻還沒個動靜。”

如今許泮林是將陳遠鈞視為妹夫的頭號人選的,自然對其仕途也頗有關註。

陳遠鈞任大理寺評事也已經有了三年,期間多次外出公幹,並非全都沒有成績,今年考績擢升原先應當是十拿九穩的,而今卻都還沒有消息,大約是沒有著落了。

許革音的手一抖,灼燙的清湯灑了一手。

“怎麽這樣不小心?”許泮林思緒斷在此處,將她手上的湯碗接過來,“春朝——”

等許革音的手在涼水裏過了一遍,被許泮林隔著衣袖捏住手腕端詳了半宿,這才狀似不經意問道:“陳遠鈞是公事上有什麽疏漏嗎?”

“誰知道?興許是性子剛直,同上峰關系不佳。”許泮林的視線從她泛紅的指尖上收回來,再解釋兩句:“他手頭上最近的案子都已經在一月前結清了,不當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過失的。大約是上峰不肯舉薦。”

陳遠鈞到底官微,經手的案子不大不小,他自己又不是個十分輕慮淺謀的人,不應當在這個關頭叫人抓到把柄。

——但若是祝秉青出手拿陳遠鈞開刀,便很說得通了。

許革音微微收緊了手指,“廟堂的職務到底是僧多粥少。若有同僚競爭,會不會捏住什麽要緊的錯處?”

她平日裏並不會這般關心陳遠鈞。許泮林有些訝異,瞥她一眼,揶揄笑道:“放心罷,要緊的案子也不至於放到他手裏,天塌下來有旁人頂著呢。”

許革音聞言垂下眼睫,眉毛雖松了一些,但仍是不和緩。

許泮林見她擔憂,心道到底是打小認識的,哪怕沒到談婚論嫁的地步,也是牽心掛肚。又道:“有空時我可得跟他聊一聊,如此魯莽,以後連累上你過苦日子,我定不饒他。”

許革音此刻連反駁的心神都抽不出來,微微提了提唇角應付,緊接著道:“官場爾虞我詐,哥哥也要小心。”

一個並不在權利中心的從七品芝麻官固然沒有一擊摧垮的必要,甚至判斷為巧合都比猜想祝秉青親自著手算計都更有說服力。

但許革音回想到祝秉青彼時淩亂的氣息和冷然的視線,實在是不大能確定他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你操心的事情怎麽這樣多?”許泮林笑道。

-

提心吊膽的日子過了一個來月。

許泮林這邊尚且毫無動靜,陳遠鈞那邊雖說與擢升失之交臂,卻並沒有發現別的錯漏,左不過是明年政績做得漂亮一些,再來一回。

眼見著一切皆在正軌,但許革音莫名有種頭頂懸刀的風雨欲來之感。

這種感覺在某日許泮林推遲一個時辰下值且面帶愁容的時候達到巔峰。

迎上去的幾步裏,許革音甚至已經想到自己是否真的要被逼到再去祝秉青面前跪一跪的境地。

問話急急出了口,許泮林安撫道:“別擔心,是哥哥疏忽,記錯了修書的時間,不是什麽大事。”

《忠義傳》是三月裏才送到許泮林手裏,原先記得清清楚楚是給了半年的時限,誰知道竟是在六月底便有人來催收。

拖延修書進度雖不是個大罪,但細究起來卻也是瀆職,要罰俸的。

“是不是、是不是祝秉青從中作梗?”許革音話說得急,反倒有些斷斷續續。

許泮林沒想到她竟聯想到祝秉青,心覺異樣,當即問道:“阿煦,你有些不對勁。祝秉青找過你了對嗎?”

許革音一頓,竭力壓著語速道:“沒有,應天府之後沒有再見過。”

“當真麽?”許泮林正色,“你別瞞我。”

聲線一壓到底肅正,許革音喉頭一哽。

只是實情到底是不堪說。

許泮林雖經由商隊歷練,面上溫潤翩翩,處事玲瓏圓滑,可內裏同樣剛直不屈。

且不論許泮林本就與祝秉青諸多不對付,光是知道他如此相迫,不等他報覆的手段接著下來,許泮林便率先要到他跟前對峙。

祝秉青如今官至三品,實權在握,背後又有丞相府,並不是他們能開罪起的。

“真的。”許革音捏了捏手心,盡力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正常,“只是其實在合縣爭執時鬧得並不好看,他並不欲輕易放過,因此我有些擔心。”

她的神色太過自然,且合縣的具體內情只靠言語轉述並不詳盡,及至應天府她又多半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許泮林信了大半,沈吟片刻,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看過檔案裏的批文,確實是我記錯了日子,你不必憂思過甚。”

文官大都愛惜羽翼,孤高清肅,講究個文人風骨,是不可能一再折節逼迫女子的。

況祝秉青早幾個月他便也撤了所有明面私下的調令,連留在許宅的最後一個小廝前些時候也突然召回去了。

更別說祝秉青將將擢升,分不出心神於男女歡情上。官至高處,連家事都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祝秉青除非是昏了頭了才會繼續糾纏。許泮林想通此節還是放心下來。

於是他又安撫道:“近日我瞧他也忙著,哪裏騰得開手管我一個編修?”

許革音聞言點了點頭,垂下的目光虛焦,像是浮塵一樣散在半空中。

單陳遠鈞擢升擱置的事情尚且能說一句時運不濟,兩件接連而至,再往巧合上靠實在令人難以信服。

“只是真該去寺廟裏拜一拜了。”許泮林嘀咕道。

許革音扯了扯唇角,道:“下次休沐一起罷。”

“遠鈞也很該一同去的。”許泮林嘆了口氣,這次卻顯然不是為了撮合。

許革音無言片刻,心裏揣摩著按照祝秉青那個睚眥必報的性子,自己是否在情勢尚且可控之際先向他低個頭會比較明智。

畢竟與祝秉青正面對上,於他們來說無異於蚍蜉撼樹。

轉而許泮林才邁了兩步又駐足,像是突然想起來旁的事情,“下次休沐,是縣主的生辰宴,大約還推脫不掉。看來還是去不成了。”

“我也一起去罷。”許革音道。

明媞縣主的生辰宴祝秉青沒有道理不出席的。

不管怎麽樣,總要先將上回不歡而散的殘局收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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