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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辰禮 一別兩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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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生辰禮 一別兩寬

中秋節當日, 一到下值的功夫,百官也都早早散了。

祝秉青徑直回了露白齋,裏面安安靜靜的, 只有王嬤嬤還坐在寢房門口, 趁著天光還亮的時候整理著纏在一起的絲線。

祝秉青四下一掃,沒叫她繼續行禮,問道:“夫人呢?”

夕陽將落時的餘暉也很有些刺眼, 王嬤嬤瞇著眼笑著回道:“今日中秋節, 三少奶奶說先去那邊兒看看娘家的兄弟。一會兒也就回來了,叫您不必擔心……三少爺?”

祝秉青眉頭深深一擰, 沒繼續聽,腳尖一轉闊步出了露白齋。

三月放榜的時候許泮林成了貢生, 四月裏殿試中了榜眼, 聖人直授翰林院編修, 自此也在應天府落戶。

祝秉青這些時日忙著跟明崇斯拉鋸, 又惦記著攔一攔許泮林。他百般阻撓, 沒叫麻煩找上門來。然卻不設防近來乖順的許革音在這樣的團圓之節會惦念兄長,自個兒跑出了丞相府。

只是先前祝秉青連做個面上功夫特地去祝賀許泮林喬遷的時間都沒有,如今要去其府上,更是抓瞎。“頹山,去戶部。”

輾轉從戶部得到了許泮林的住址又另費了些功夫。

前夜下了些雨,越往京郊方向走,路面越有些泥濘。

祝秉青擡腳跨過門檻, 身上還是沒來得及換下來的青色官服,衣擺沈沈踢開,拍回黑靴上,濕重的灰泥在黑色的緞面上砸出一個斑痕, 疊在下面更大的一團臟汙上。

天色已暗,屋裏沒有點燈,黑漆漆空洞洞,祝秉青看見站著的兩個剪影。

頹山提著的燈籠擱置在桌子上,暈開淡淡的昏黃。

祝秉青捏了捏拇指上的扳指,聲音沈緩,“阿煦。”

蒙在一層薄紙裏的燈燭不夠亮堂,從下面打上來,於是許革音轉過來的時候,祝秉青並不能看得出來她的神色究竟有沒有怨恨。

只是那雙應該已經流夠了眼淚而幹澀的眼睛倏然又有水光。

“祝秉青,我父親沒了,你不是說會沒事的嗎?”

祝秉青的呼吸一滯。

許泮林一步跨上來,道:“祝秉青,你竟還有臉過來!我離京前你是怎麽同我保證的?私底下又是怎麽哄騙阿煦的?”

祝秉青從肺腔裏緩慢壓出來一口氣,眉頭緊鎖,餘光都沒分出來,直直看進許革音的眼睛裏,話卻是對許泮林說的:“大舅哥,我與夫人說兩句話。”

“大舅哥?!夫人?!”許泮林原本微啞的嗓音都劈掉了,尖利得有些刺耳,“你也還好意思提……”

“頹山。”祝秉青沒耐心等他說完。

許泮林剩下的話戛然而止,旁邊一陣拉扯的窸窣聲響,很快大門被關上。

祝秉青單手背在身後,拇指在扳指上搓了一搓,好半晌才開口道:“我並不是存心欺瞞,原先確有萬全之策……”

“你這兩句摘得幹凈。”許革音兀地笑了一聲,頭一次打斷他的話。

祝秉青又默一默,道:“此事是我疏忽,只是人死不能覆生,你我的日子卻是要過下去的,你還要同我如此夾槍帶棒麽?”

他的語調仍然十足的沈穩,冷靜到不近人情。

燈籠裏面的蠟燭燃到了底,倏然竄高又迅速熄滅。

“你竟是想同我過日子的麽?”黑夜放大了她話音裏的顫抖,“那我問你,你此前多次推脫,究竟是無心子嗣,還是不想要庶出子女?”

族譜裏祝秉青的名字旁邊仍還空著,她連個妾都算不上。

互相看不清神色,祝秉青終於有種事情即將脫離掌控的感覺,眉毛蹙得更緊,道:“初時之於婚事,我確實有諸多考量。可時移世易,我一貫也不曾薄待於你。”

“所以你一直在騙我,不是麽?”

祝秉青聽見很輕的抽吸,隨後許革音道:“正好也省了你寫和離書。”

門縫裏擠進來的冷風兀地裹上祝秉青,使得聲音乍然冷寒:“什麽意思?”

“你我既然也不是夫妻,我更沒有留在丞相府裏的道理。”

“許革音,”他幾乎有些咬牙,帶著絲警告,“此事休要再提。”

僵持了半天,祝秉青上前一步要拉她的手腕,“先回去。”

許革音往後縮了縮手臂,道:“祝大人,我說得不明白嗎?”

祝秉青的手僵在半空,驀地冷笑一聲,“阿煦,我知你現在不好過,但也不要惹我生氣,好麽?”

話音剛落,他已經一步邁過來,倏然矮身,將人打橫抱起,握在她手臂和腿側的手指捏緊,幾乎勒得她難以呼吸。

屋外田蛙齊鳴,草林間穿夾的冷風撲面而來。

許革音被他拎到馬背上,按在他身前。下午哭了半天,現在迎面吹過來的夜風都似鋼刀,直攪得腦袋裏刺刺地痛。

耳朵上忽而又是一道短促的刺痛,祝秉青的犬齒在其上叼咬,隨後又用舌頭舔舐。

“不是你說的,你是我的嗎?”他的話也似剛剛被舔過的那一小塊皮膚,潮漉漉的,“又怎麽能想著離開我?”

無人驅使的馬漸漸停下來,顛簸的幅度更小一些。祝秉青的手撫上她的臉頰,一點點吻下來,莫名有些繾綣。

親到嘴角的時候,許革音偏頭避開,眼眶到底有些酸澀。

祝秉青沒管她的抗拒,捏著她的手反手放到自己臉上,聲音裏有些喘急:“縱使沒了父親,但你還有我,還可以有更多的親人。你不是想要孩子麽?什麽時候、要多少,都可以給你。”

許革音忽然有些無力,厭倦他這種隔靴搔癢的含糊其辭。

粲然一笑,道:“我想回平江,你也能給嗎?”

空氣陡然似停滯般凝重。

-

祝秉青仍有諸多公務加身,做不到時刻盯著她,反倒是原先在祝秉毅身邊伺候的柏呈,最近都在露白齋院前守著。

大約是知道自己沒本事在他的手底下逃脫,連著大半個月,許革音也只是深居簡出,安安分分的。

祝秉青夤夜才回,又有早朝,許革音只有幾次半夜驚醒時察覺到他摟著自己,白日裏卻是一回都沒有見到過的。

及至九月上旬,許革音終於去了一趟春暉閣。

許革音拿了本書,兩個人一起坐在廊下看。祝秉毅前些時候風寒才愈,精氣神還有些不足,身上還蓋著一條毯子。

許革音手上的書頁好久沒翻動,“好久不曾見到你兄長了。”

又突兀一轉:“你想要個小侄子嗎?”

祝秉毅擡頭,視線先在她肚子上停留一瞬,很有些意外,“嫂嫂有了?”

旁邊原先還百無聊賴站著的柏呈也看過來,眼睛微微睜大。

“還沒有呢。”許革音笑笑,轉頭又對柏呈道:“請三少爺今日早些回來罷。”

祝秉青最近歸府愈晚,多少都有點逃避的意思。卻不肯放松對她的看管,出了露白齋定然有人跟著。

雖有寸步不離的指令在前,但聽聞許革音剛剛一番話,柏呈猶疑一瞬,最終還是應了下來。

兩位主子不合,如今肯有人先破冰總是好的。若是真趕在年前有了個小小少爺小小小姐,那是最好不過了。

柏呈走了沒多久,阿冊也到了每日核賬的時候,悄悄先去了前院。許革音又在春暉閣坐了一會兒,將手裏的書冊合起來,對祝秉毅道:“我去園子裏等一等他。”

園子裏大片的秋菊開得正好,映著下晌的金燦陽光,黃澄澄的一片。

裙擺晃過的時候稍顯迅疾,帶落幾片細長的花瓣。

許革音穿過秋菊盛放的園子時還有些微的氣喘,迎面撞上了祝秉青。後者聲音有些冷肅,像是此刻深藍的夜幕,“去哪兒?”

許革音抿了個笑容出來,眉眼也彎彎,“看看能不能碰到你。”

這些時日若是清醒著見到她,必然是橫眉冷對。祝秉青很久沒有看到她這樣笑容,視線在她臉上逡巡,喉結滾了一滾,最終只“嗯”了一聲。

然多將她來回看了幾遍之後又輕輕擰眉,“去哪了?裙子都臟了。”說罷彎腰在她膝頭撣了撣。

許革音溫聲回應道:“許是在廚房裏弄到的。”

祝秉青點點頭道:“回罷。”

今日的許革音反常地霽顏相向,祝秉青有意借梯登樓。但當他放下羅帷將她擁入懷中時,又被推開。“癸水將至,肚子有些不舒服。”

祝秉青沒有勉強,也沒有問責,重新仰面躺回去,睜眼瞧著床頂,不知道在想什麽。耳畔忽而有道柔聲:“你生辰快到了,我給你準備了東西。”

祝秉青心中一動,側首於黑暗中看她,“什麽?”

“屆時你就知道了。”她大約又笑了一笑,語調很有些輕快。

-

秋狝從重陽節開始,到了第二天就開始落雨。隨行的五官靈臺郎預測接下來要連著下小半個月。

雖有些掃興,但也只能作罷。

雨小了一些,祝秉青騎馬跟在儀仗後面,有些神思不屬。今日是九月十一,回到府裏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

“讓塵,同你說話呢。”趙昭巖不知道什麽時候特意勒慢了馬,並行到他旁邊。

祝秉青回過神來,聽他重覆一遍剛剛的話,回道:“恭喜殿下了。”

太子妃診出喜脈已有三月,胎坐穩了,這才敢同皇帝說。

到底是嫡親的孫子,皇帝大喜,隱約有大赦天下的意思,先前那些事情也是徹底釋解了。

趙昭巖長長嘆出一口氣,有些塵埃落定的松弛。又道:“你呢?”

“嗯?”祝秉青看過去。

趙昭巖見狀就知道他又要打馬虎眼,懶得追問,另起爐竈道:“那許編修最近可總找你茬呢,是為其父的事情?”

祝秉青刑場救人沒救得下來的事情趙昭巖也知曉,只是覺得許泮林遷怒於他實在是沒有道理。

祝秉青默了一默,回他上一個問題:“快了。”

趙昭巖聞言不置可否,明了他這是不想回答,心道自己如今怎麽總是言逢棘刺令人避之不及。但又架不住現下心情實在愉悅,當即識趣閉了嘴,省得再戳人痛處。

即使此番只在圍場待了兩天,秋狝後原應有的宮宴也不曾廢止。

祝秉青惦記著回府的事情,幾乎是聖人離場後便立刻找了借口離席。

踏進露白齋的時候柏呈還在院門口守著,裏面卻是黑漆漆的一片。

還未過亥時,前些時候她明明說了給他準備了生辰禮。

祝秉青蜷了蜷手指,眼睫微微下垂斂去眸色。推開寢房門時放緩了腳步,蠟燭也沒點,先走到了床邊。

眼睛漸漸適應黑暗,祝秉青眉頭驀地一緊,猛地伸手掀開被子。

“進來點燈!”祝秉青死死盯著空空如也的床榻,高聲道。

柏呈忙不疊跑進來,哢嚓一聲擦亮了火折子。隱約已知不妙,見到空蕩蕩的房間心下更是一涼。僵著腦袋小幅度四下打量,少頃忐忑而幹澀道:“爺,這有信。”

祝秉青面無表情行至桌邊,將薄薄一張紙抽出來,鎮紙的物件在桌上滾了兩圈,聲音清脆。

短短四個字,他盯了許久,嗤笑一聲。

隨後他的視線落回去,原先壓在這張紙上的,是支白玉荷蓮鴛鴦紋發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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