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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相思門 夢中流清淚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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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相思門 夢中流清淚無聲

阿冊進來之後便見柏呈板正地跪在桌前, 當即徑直走過去,膝蓋一軟,跪在他旁邊, 大氣都不敢喘。

祝秉青還在原地站著, 視線冷冷睨下來,“最後看見她是什麽時候?”

阿冊被這冷聲凍了個哆嗦,答話卻不敢怠慢, 道:“申時。”

頹山站在旁邊, 此刻見祝秉青稍擡了擡眼,便替他問道:“你後面既然不曾見過三少奶奶, 怎的不派人稟告?”

阿冊忙道:“酉時過來的時候見柏呈在院子外,便先回了片玉齋整理。”

先前柏呈也已經交代過, 祝秉毅的藥帖今日告罄, 這種事一般是不能假於他人之手的。他叫人去喚阿冊過來守著, 因記掛著宵禁, 遠遠見到了人便直接走了, 也就這麽一會兒的空子。

“我這些時日何曾回片玉齋安置?用得著你獻殷勤?”祝秉青冷聲道。

這屬實是遷怒,做人奴仆的,即便是主子不回來,也是不敢懈怠的。但阿冊聞言只是迅速將頭磕下去,道:“小的辦事不力,請爺責罰。”

一更天城門就落鎖了,按照他二人的說辭, 許革音應該還不曾跑出應天府。

祝秉青沈沈呼吸一個來回,將剛剛團在手心裏的皺巴巴的紙條單手碾開,看著裏面“一別兩寬”四個一筆一劃的楷字,冷哼一聲。“去兵部侍郎府上。”

兵部侍郎掌管城防。應天府夜裏雖有宵禁, 卻並不嚴苛,及至兵部侍郎府上的時候,他正坐在院子裏,剛喝了一壺酒,已有些微醺。“喲!祝侍郎,來來,這邊坐!”

祝秉青順水推舟撩袍坐下來,解下肩膀上的皮革背帶擱置在一邊,動作不失莊正,但隨後舉杯一飲而盡,亦很有些豪放。

“好酒量!”兵部侍郎先前同祝秉青在酒席上碰過幾次杯,交情不算深,因而並不知道他一個文臣私底下也如此爽快,當即刮目相看。

兵部侍郎打小舞刀弄槍,書讀得少,往常十分不喜文士彎彎繞繞,此刻卻攬著祝秉青的肩膀,一口一個“祝兄”,天南地北胡侃了半宿,這才醉眼朦朧想起來問一問他的來意,“祝兄深夜到訪,可是有急事相商?”

祝秉青也沒跟他繞彎子,先提了杯酒,又是一飲而盡,面上不見醉態,緩緩道:“拙荊近日與愚弟有些口角,一氣之下竟不辭而別。愚弟此番叨擾,是想請岑兄給五城兵馬司托個口信,別將人放出去了。”

兵部侍郎被他這兩個“愚弟”哄得心花怒放,道:“好說好說,你敬我一聲兄弟,哪有不替你將事情辦得漂亮的道理!”

兵部侍郎拎起酒壺斟酒,只是手已經因為醉意而顫抖。祝秉青舉杯去接的時候被淋了一手,他卻看也沒看,笑道:“聽聞岑兄對刀槍劍戟頗有些興趣,我前些時候也淘到個虎紋戈,留著也是蒙塵,不若放在岑兄這裏,也算物盡其用。”

祝秉青將先前解下來的皮革小袋推到兵部侍郎面前。後者將眼睛睜大些,取出裏面的虎紋戈來回看了三四回,指腹撫過其上的花紋,嘆了一句:“好東西!”

隨後紅光滿面甩了甩腦袋,招手喚來一個侍從,半邊身子靠在祝秉青身上,含糊不清道:“去、去給指揮說一聲,明日開城門,可得幫祝侍郎留意著!”

祝秉青從善如流又從懷裏取了畫像出來交給其侍從,目光盯著人出了這處,面色倒是沒有任何波瀾。

兵部侍郎又仰頭喝幹了兩杯酒,接著便有些神志不清,手指被開了刃的兵器割開了一道口子,將手舉到眼前看了半宿,又“嘿嘿”笑起來。

祝秉青冷眼看了片刻,擡手將自己杯子裏最後半杯酒飲盡,撣撣衣袍起身,往裏走了幾步,停在屋外,微微揚了揚聲音道:“嫂子,岑兄醉了,某便先告辭了。”

裏面屏風後昏昏欲睡的婦人被嚇了一跳,頭險些磕到桌案上,忙起身要出來送,祝秉青只留一句“不必相送”,便轉身走了。

出來的時候頹山正車轅上,不知道是從哪裏弄來的馬車。見他一身酒氣出來,當即起身要扶。

祝秉青揮了揮手,兩三步越過他,伸手撩開了簾子,“沒醉。”

頹山又將水囊遞進去,祝秉青打開聞到了蜂蜜味,皺著眉喝了兩口,靠著車壁閉目。“去找許泮林。”

祝秉青酒量不錯,但也是一杯接著一杯往下咽,此刻馬車搖晃,既是已經先喝了蜂蜜水解酒,腦袋還是有些昏然。

等周遭一切都有些沈寂之時,又有一道聲音破開靜謐,“爺,到了。”

祝秉青猝然睜開雙眼,眼皮的褶皺層疊,隱現疲態。“看看人還在不在。”

頹山應了一聲,輕輕巧巧從圍墻上翻進去,在裏面打開了大門。

許泮林從前就不愛用下人,在應天府安置下來也只買了個小廝,是不守夜的。祝秉青提步進來的時候四下一掃,半點人氣都沒有,眉毛略往下壓了壓。

房門也從裏面閂上了,頹山正要抽刀撬開,身後冷冷一聲:“踹。”

是半點耐心都沒有了。

嘈然的動靜驚醒了裏面熟睡的人,當即起身合衣下床,揚聲道:“誰?!”

屋外的月光灑進來,祝秉青站在堂中,隱隱約約照見他的半邊側臉,神色並不曾因為許泮林的在場而緩和許多。

許泮林已經適應了黑暗,看清了來人,冷笑道:“我當是誰。”

他走過來兩步,嗤道:“怎麽?祝侍郎如今是想過河拆橋,將我也滅口了?”

過了初時最悲慟的一陣,許泮林冷靜下來並非不能想明白淥裏稅案背後另有推手,祝秉青頂多算是疏忽。只是想到他先前的保證,態度到底是好不起來。

祝秉青走到桌邊坐下來,音調沈沈,一字一頓道:“你將她藏哪去了?”

“誰?”許泮林下意識反問。隨後很有些不好的猜想,追問道:“你什麽意思?”

祝秉青聲音更冷幾分,“你若還跟我揣著明白裝糊塗,我不介意再請你去詔獄坐幾天。”

“祝侍郎真是好大的官威!”許泮林冷嘲。

他如今亦是朝臣,師出無名,他祝秉青哪來的權力將他擅自押進詔獄。

只是此刻許泮林沒心思在這個話題上與他多費口舌,“阿煦不見了?”

祝秉青沒有回話,半邊暴露在月光下的眼睛上擡,眉毛壓下來,鷹隼一樣的視線同每次審訊嫌犯如出一轍,像是在判斷他究竟有沒有撒謊。

見他這反應,許泮林心臟一沈,手指捏起來,往前連跨兩步,咬牙道:“你這……”

面前橫亙一只手臂,腕骨上裹了縛帶,力量勃發。

許泮林偏頭瞪頹山一眼,到底沒有魯莽行事——他以往雖也曾天南海北地經商,但商隊都是有武師隨行,他是半點武功不會的。別說頹山,甚至未必是祝秉青的對手。

於是他停在原處,又將視線落回祝秉青身上,冷笑道:“阿煦離了你是最好不過。”

祝秉青覷他一眼,已知從他這裏暫且得不到什麽有用的消息。理袍起身,對頹山說道:“明日派幾個人來好生照看我的大舅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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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更天宵禁結束,五城兵馬司也都按照吩咐,將過往人群一個個嚴格比對畫像。一連排查了一旬,也半點消息都沒有。

祝秉青每日收到兵部侍郎的消息時,瞧著面上還是淡淡,回回還都客客氣氣笑著道謝,但周身氣壓屬實是一日比一日冷肅。

若許革音真想離開,祝秉青不認為她還會待在應天府界內。

祝秉青如今好歹還住在丞相府,丞相府勢大,遍地人脈,多留一日便更多一分被發現的風險。

只是祝秉青將她初至丞相府時送出去的信件來來回回翻了兩遍,也沒找出來還有誰會鋌而走險站在丞相府的對立面將她瞞天過海地送出去。

——連那個最可疑的大理寺丞府上,他也派人打探過,並無異動。陳遠鈞更是早就外派公幹,連許士濟身死之時都不在應天府內。

祝秉青一手支著額頭,另一只手單手將扳指推下來,再套回去,如此反覆了幾回,眉心有一道很明顯的皺痕。

然比許革音的消息更先到來的是皇帝的問責。

寒衣節只有早朝,並不需上值。

早朝上授了寒衣,便也散了,趙昭巖卻留了祝秉青。

正在東宮下棋下到一半,聖駕竟至。

皇帝倒也並不意外在此處看到祝秉青,只是又一盤棋下到一半,突兀道:“祝卿近日弄出來的陣仗可實在不小。”

祝秉青頓了一頓,慚愧道:“叫陛下見笑了。”

皇帝指尖的黑子落下,胡子翹了翹,意味不明道:“你倒是上心。”

祝秉青指尖的白子也落下去,不動聲色道:“流落在外到底面上無光。”

“現在這樣就好看了?”皇帝緊接著又追一子,“江南那邊鹽稅案還要查,你如今這樣還能再擔一個欽差的擔子嗎?”

“是臣糊塗了。”

“祝卿下棋的水平卻是不怎麽樣。”皇帝落下最後一子,笑了兩聲,起身時又輕飄飄說了一句:“一個女人而已。”跑便跑了。

“微臣受教。”祝秉青起身揖禮。

皇帝很有栽培他的意思,如今買通兵部侍郎差使五城兵馬司雖算不上招搖過市,但追根究底也是以權謀私,說出去不好聽,坊間已有流言。

皇帝消失在轉角後,趙昭巖走近看了眼棋盤,嘖嘖兩聲道:“你這水也放得太過分!”

祝秉青沒應,趙昭巖擡頭見他面色淡淡望著虛空,便勸解道:“人跑了你找她做什麽?聽聞明家那邊已經很有些不滿了。”

祝秉青聽到他提起的姓氏,眉頭皺了一皺,意味不明“嗯”了一聲。

事已至此,也只能先知會兵部侍郎一聲,將原先的搜查令撤了,連帶著近日在街上巡視的兵丁也停了。

祝秉青夤夜回府,步履稍有些虛浮,踏進北園時腳尖一轉到了露白齋。

如今已入十月,夜裏很有些寒涼,床上卻還是九月裏的那一床薄被。

祝秉青半夜被冷醒時周身還裹挾著酒氣,熏得人頭昏。

他起身走到桌邊,倒出來一杯冷水,兩口灌下去。

桌上的燈燭還是睡前阿冊點上的,此刻快要燃到底,燭火都微弱。

他眼睛一瞇,想起來剛剛夢見的面容和伸手合圍時抱空的感受,淡淡的面色倏然有些皸裂。

他再倒了杯水,還沒送到嘴邊的時候喉嚨已經先滾一下,袖子帶起的風晃得燭火晃顫。

那點淡淡的昏黃竟然在他的眼尾暈出一片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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