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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水雲身 再怎麽親近示好,也無法打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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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水雲身 再怎麽親近示好,也無法打動。……

許革音於圍棋博弈並不算高手, 卻也不該是個差生。

只是此時,許革音擰眉看著已入死局的黑子,將手指上的那一粒丟到棋盒裏, 無精打采道:“我認輸。”

祝秉毅聞言也將手頭的白子放下來, 很好心地點在棋盤上的一處空缺上,“走這裏,還有一線生機。”

許革音下意識又想將剛剛扔下去的棋子撿起來, 但最終還是沒好意思在孩子面前耍無賴, 只是點了點頭。“我技不如人。”

“你若心不靜,便是再技藝高超也贏不了。”

許革音聞言沈默下來, 自然知道他沒說錯。

她也很明白癥結所在。再早幾日,她只認為祝秉青雖性子冷淡些, 卻是個十分莊正端方的君子。

可這一切如今都似顛覆, 許革音隱約從他疏淡的皮下察覺出來些恣睢。這令她既產生些逃避情緒, 又有很矛盾的一探究竟的沖動。

祝秉毅慢慢在棋盤上挑揀白子, 一個個放回棋盒, 落下的時候砸出輕微的聲響。

許革音手指捏在桌緣,幾不可察嘆出口氣來,也跟著挑揀棋子。

等棋盤上只剩了正中心的那幾顆團在一起黑白棋,院外卻倏然響起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是王嬤嬤。

許革音若只在府裏走動,基本都是帶著兩個丫鬟,王嬤嬤便留在院子裏照看, 輕易不會出來,這會兒卻慌裏慌張,視線隨著疾行而躍動,最後停在棋桌前, “三少奶奶,老太太沒了!”

她剛剛捏在最中心的黑子上的手指一松,覆又重重按下去,“什麽?”

“剛剛大奶奶派了丫頭來請,說是老太太沒了,請您速至正園呢!”王嬤嬤急急交代道,顯然是著急忙慌跑過來的,此刻喘著粗氣,話都說得斷斷續續,額頭上冒著汗。

許革音驟然起身,棋盒不經意間被手指拂倒,卻沒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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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老爺回來的時候老夫人已經由人凈過了身子,換上新衣搬到了正廳裏。

祝邈神色很有些恍惚,攥著老太太枯槁瘦削的手。那雙枯樹皮一樣的皮被其下的青筋頂起,像是田壟裏縱橫交錯的纖陌,此刻連殘餘的溫度也流失了。

忽而祝邈眼裏便有些濕潤,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隱隱可見顫抖。那些經年的積怨似乎隨著生命的終結一同消逝。俄頃,淡淡吩咐道:“準備下去罷。”

祝秉青來得還要更晚一些。

親戚早已經收到消息趕來,跪了一地,抱著哭過了一波,此刻便只有偶爾的抽泣。

許革音跪在稍遠一些的外圈,眼睛被香火煙灰燎得泛紅。

堂中棺蓋半闔,露出老太太的上半身。

祝秉青在外面披了麻衣和頭巾,進來徑直到棺前跪下拜了拜,站起身的時候垂目看了一眼,無悲無喜,轉身重又跪到了旁邊。

他是血親,就跪在棺下,神色卻一如既往淡然。

許革音的視線從他進屋的時候便追著,隨著他的矮身而下沈,盯著他的側臉瞧了幾眼,沒看出來理應出現在他臉上的悲慟。

——他不傷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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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面見聖上,告了半個月的假,大爺二爺也都各請了半旬。祝秉青卻照常上朝上值,不見有異色。

靈堂裏有各位長輩操持著,許革音早上去拜了拜,擔心祝秉毅神傷無人傾訴,便去了春暉閣。

踏進院子的時候祝秉毅正捧著書坐在廊下,一頁一頁極有規律地翻動,很是沈浸其中。

許革音在旁邊沈默著坐了一會兒,主動開口問他:“下棋嗎?”

等兩個人再相對坐到棋桌上,許革音又輸一局,祝秉毅挑揀著棋子,突然道:“你又這樣。心不靜,還要下棋。”

許革音也在挑揀棋子,垂目盯著手上的動作,沒反駁,也沒說結束。靜了好些時候才問道:“你不傷心麽?”

祝秉毅掀起眼皮瞧她一眼,解釋道:“打記事起,我和祖母各臥一房,見面次數攏共都沒有十次。”

祝秉毅從娘胎裏帶出來的不足,最開始的時候都躺在床上養著,三餐全靠人餵,自然沒空去老太太膝下侍奉左右。

——只是即使許革音與老太太只有在久病床前的幾次照面,乍然瞧見棺木裏毫無血色的臉時都有些難以抑制的落淚沖動。

許革音抿抿唇,“你們倒是比我淡然些。”

祝秉毅聽懂她話裏的意思,道:“兄長自幼便不是會輕易將人放在心裏的性子。任由旁人再怎麽親近示好,也沒法打動。”

話頭倏然又是一轉,“但最開始兄長是很敬愛祖母的。”

府裏的三位爺,除了二爺是姨娘所出,大爺和三爺都是老太太膝下的。

老太太懷上三爺的時候與丞相已經是相看兩厭,又封了誥命,有了底氣,自然不願意服軟,這個突如其來的孩子便很有些尷尬。

但三爺到底是親生,年紀又是最小,初時老太太也很是掛心。千挑萬選相中了三奶奶,後面有了祝秉青,也近乎養在膝下。

只是後來三爺鋒芒畢露,竟將大爺的風頭蓋了過去。老太太約莫是覺得下了大房的面子,也或許是年紀大了,很有些昏聵。仗著誥命在身,屢次插手三爺的官途,後面竟將其舉薦戍邊。

誰承想這一去就不曾回來。

三房眼見著是雕敝了,老太太消停了兩年,第三年的時候卻又提起三爺遺下的功勳封賞,想要劃進府裏的大冊裏。

——彼時大爺年輕氣盛,砸了個店家,缺些銀錢善後。

“兄長倒也沒同他們吵架,只是跪在祠堂裏據理力爭。話講得雖不難聽,卻令人顏面盡失。”祝秉毅又落下一子,“當時祖母的身子已經不是很好了,氣極大罵兄長目無尊長,隨後一口氣沒上來,昏了過去。”

許革音張了張唇,似有話想問,到了嘴邊卻又不知道究竟是想知道什麽。

祝秉毅指尖捏了個白子,催促道:“該你了。”

許革音視線在棋盤上一掃,黑子放下去,道:“難怪。”

“你輸了。”玉質的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一聲響。

這盤棋她才走了七步,許革音聞言看下去,確實是走進了死胡同。

神思不屬地撿了兩個棋子攥在手心,對面的祝秉毅兀地道:“看看是誰來了。”

許革音一楞,擡眼看過去,他膝頭已經跳上去一只玳瑁貓。

並不是他養的,只是卻也不怕人,有時會過來討吃食。

祝秉毅吩咐丫鬟去廚房裏拿魚肉過來,伸手在貓下巴擼兩下。

許革音收回視線繼續收拾殘局,暗自覺得祝秉毅聲線雖稚嫩些,但莫名跟祝秉青很有些相似。

尤其是這種漫不經心的語態。

祝秉青那時候附在她耳邊,也是這般狎昵道:“看看是誰來了?”

彼時許革音聞言脊背狠狠一僵,微張的唇中只有顫著的氣流含在其中,手掌底下的令牌像是燒紅的烙鐵一樣灼痛掌心,她根本沒有回頭的勇氣。

祝秉青卻捏上她的下巴,摩挲兩下,用力掰過去,許革音連閉眼都忘記,水顫的眼神不受控制地落在景門。

——那裏空空如也。

她的呼吸終於順暢起來,像是鉗制著脖頸的無形手掌倏然撤回,湧進去的空氣將她嗆得咳嗽。

只是她再擡頭看著他那張熟悉的疏淡面孔時,心裏陡然生出了憤恨的情緒。

誠然祝秉青不是個好打動的性子,但又究竟將她放到心裏沒有?

畢竟結發為夫妻,他不該如此輕視恐嚇。

她啟唇的瞬間因為他驟然的推進先一步溢出喘息,隨後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聲音問道:“聽大奶奶說,婚事是你求來……時至今日,你喜歡我麽?”

祝秉青的動作稍緩,嗤笑道:“這問的什麽蠢問題?”

“還下嗎?”祝秉毅驟然出聲。

剛剛還伏在他膝頭的小貓此刻正叼著一塊魚往角落裏跑,達成了目的是一刻也不多留。

許革音原先捏在手裏的最後一顆黑子脫力落進棋盒,玉石相擊剮蹭,帶出連續而短促的輕響。“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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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逝頭七日需要守靈,不該離人。

下晌是大奶奶親自守著,到了晚飯的時辰,許革音便過去頂替。

大奶奶臨行前才往香爐裏續了香,上面漸漸累出松散的香灰,積到一定程度便簌簌落下來。

許革音盯著看了一會兒,燈焰晃了一陣,光線漸微,蠟燭已經快燃到底了。

她拜了拜,起來換蠟燭。換完再跪到蒲團上,又拜一拜。

跪了還不到一個時辰,大爺便過來了。府上的老爺們下了值會在夜裏陸續換班守靈,以盡孝心。

許革音起身的時候眼前有些發黑,朝大爺福了福身走出去。

正園的長廊下掛了縞素,燈籠也換了白的,月亮似的,光暈也淡淡,瑩瑩的光映到人臉上蒼白一片。

昏黑的庭院中還有幾個丫鬟坐著,閑聊的聲響因為距離的趨近而清晰起來,“大爺剛剛才進去,幾時才能出來?”

“約莫也得跪滿兩個時辰呢,你且等著罷。”

“三房那位倒是討巧,才來了一個多時辰呢。”

許革音腳步頓一頓,又聽她們其中一位壓低了聲音道:“可見這沖喜也不見得有用呢。”

“如今老太太又去了……你們說三少爺會不會休妻?”

原先落後半步的支風倏然踏上來一步,許革音卻伸手拉住了人,輕輕搖了搖頭。

支風終究是氣不過,走出去好遠忍不住道:“這些碎嘴子的丫鬟,何不讓奴婢教訓她們?”

許革音失笑道:“那是大爺身邊的人,我們哪裏能越俎代庖。”

“卻也不該如此放縱,主子哪裏容她們編排?”支風默了默,再說話時聲音小了一些,仍是忿忿。

“隨她們說去罷,總歸旁人的嘴是最管不住的。”許革音眉目低垂,“他們瞧不上我,我也無需討好他們。若他將我休棄……”

許革音說到此處一楞。初入丞相府時確實戰戰兢兢,生怕謀事未成先一步被遣返。然而隨著她自以為的對祝秉青的了解,她隨之不再有此種設想,但此刻說出來竟然覺得未必不可能。

只因她漸漸醒悟過來,實則祝秉青未必如她原先所以為的那樣珍重她。

“若他將我休了,”許革音頓了頓,吸了口氣,“我便回平江去,哪怕絞了頭發……”

話只說到一半,許革音正提步邁進北園。支風盯著她的腳下,跟著踏進去,才準備接話,餘光裏撞進了一前一後正走過來的主仆兩人。

許革音顯然也瞧見了人,腳步頓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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