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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銀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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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白銀納

畫山如其名,不似尋常山脈那般的嶙峋起伏,相反,山脊線十分平整,一路延展至江邊驟然斷裂,以近乎絕對的垂直之姿,立於黑龍江畔,像一幅展開在邊境線上的墨綠卷軸,成為邊界線上沈默而壯觀的界碑。

晨光熹微中,他們正式告別呼瑪縣城,再次駛上331國道向北而行。

導航提示僅五十公裏,陳野卻輕打方向盤,拐下了柏油公路,駛入一條劈山而上的水泥小道。

車輪隨彎道盤旋,引擎在爬坡中低鳴,山林氣息撲面而來,相比之下,前幾日國道的平緩此刻被徹底拋在了身後。

原來這裏有一條路可以直接開到山頂。

山頂停車場不大,車也很少,景區更像一個建在山景的公園,沒有圍欄,也不要門票,入口處只有一個仿白樺樹幹搭建的鏤空尖頂門廊,低調地迎接每一位訪客。

穿過此處只步行幾分鐘,浩瀚的黑龍江便如一幅動態流淌的青色長卷,毫無保留地鋪陳在山腳下。

山脊線上,木質的觀景欄已被經年的風雨洗刷出略微泛白的痕跡。

憑欄遠眺,視野十分開闊,下方江岸線悠長延展,對岸俄羅斯的蒼翠山巒仿佛觸手可及,實則又遠在天邊。

江風浩蕩,只站在這裏,心胸間便湧起一種與城市頂樓截然不同的,立於天地之間的空前自由。

昨晚休息充分,他們決定沿棧道下行,深入群山。

越往下走,自然氣息便越濃厚,腳下的木階個別有所殘破,尖銳的木楞支出來,露出底下山石與泥土。

江瀾身上掛著相機,臺階又陡又窄,每一步都需格外留神。

每到這種需要更大幅度跨過的路段,陳野總是先他一步穩落於下方,隨即轉身伸出手臂,成為一個絕對可靠的支點。

江瀾站在高他兩級臺階的位置,自然地將手搭上去,借著他手臂傳來的沈穩的力量,和相機一起平穩落地。

掌心之下,只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肌肉的緊繃與溫熱的體溫,每一次短暫的依托,都像一次微小的電流交匯。

前半程的下坡輕松而愉快,到了回程,一路向上的臺階淹沒於林海,好像看不到頭。

江瀾只覺得相機此刻仿佛千斤重,自己的呼吸也逐漸變得急促。

“包給我。”陳野停下來,聲音混著風聲傳來。

“不用,”江瀾喘著氣擺了擺手,額前的碎發有些被汗打濕,“你開了一路車了......包裏還給我帶了水,我歇歇就好。”

“累了就停,不急。”陳野放緩腳步,與他並肩,目光投向遠方的江面,耐心地等他調整呼吸。

他們便就真的時常停下,江瀾走走停停,一會借口去拍石壁上青綠的苔蘚,一會去找草叢一閃而過的松鼠。

陳野並不戳破,只陪他靠在護欄上,或直接坐在臺階上,看著江面折射出來的碎光,耐心地等他拍好給自己分享他的成片。

臨近山頂,步伐也越發沈重。最後一段陡階尤為艱難,江瀾幾乎是一只手無意識地倚在了陳野的胳膊上,借力向上。

布料反覆摩擦著皮膚,生出一種細微而磨人的癢意,他的手心也有些出汗。

過於親密與持久的依賴讓江瀾驀地清醒,他像被燙到般猛地縮回手。

陳野本專註於腳下,感覺到臂上一空,隨即腳步微頓,側頭瞥了他一眼,卻未言語。

“?”

“沒事......快到山頂了,”江瀾氣息不算太穩,掩飾般地扶住自己的膝蓋,“我自己可以的,老抓著你你也不舒服,沒我拖累你早上去了。”

“沒有拖累我。”陳野的聲音低沈而肯定,他停在最後一級臺階上,轉過身,山風拂過他利落的短發,“也不會嫌你煩,只是有些路兩個人走會輕松點。”

他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朝著下方的江瀾自然而然地伸出手。

而那一瞬間,江瀾聽見自己的心跳經過連續的“爬樓”格外劇烈。他也不再猶豫,上前一步,將自己的手放入對方正在等待的寬厚掌心。

陳野將他穩穩一拽,江瀾也借力而上,一步跨到山頂,風瞬間灌滿他的衣衫,一同裹挾而來的還有對方臂膀上陽光停留的溫度,以及那縷幹凈熟悉的淡淡沐浴露香。

下山的路上,車內空調涼爽,迅速緩解了剛才的燥熱與疲憊,陳野開車又帶他繞到山腳下轉了一圈,從這裏可以以另一個角度近距離仰望山體。

巨大的巖石毫無遮攔地暴露在陽光下,出現在眼前,上面是被自然雕琢過後嶙峋的壯觀。

畫山短暫停留過後,汽車再次匯入331公路,路旁,“白銀納”的指示牌匆匆掠過。

“白銀納?”江瀾念著這個名字,陌生神秘的字眼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去轉轉?從白銀納穿,可以從另一邊繼續往十八站開。”陳野方向盤一打,已經做出了決定,汽車駛入一條筆直卻更窄的鄉道。

仿佛這一步直接跨到了時光的背面,這裏靜得驚人,低矮的紅磚房散落兩側,街上空無一人,一路只碰到一輛廂式貨車,還有幾條黃狗瞇著眼睛,懶洋洋地趴在路邊曬太陽,一種被遺忘的寂寥感撲面而來。

第一個十字路口,東面的鄂倫春族學校正值暑假,大門裏一片寂靜,周邊唯一鮮活的,是路西邊一塊極樸素的糧店招牌——“白銀納大餅”。

藍底白字,十分直白。

“這名字......也太樸實了點。”江瀾失笑。

“算是本地特產。”陳野解釋道,將車穩穩停在門口路邊。

店門打開了一扇,撩開黃藍相間的塑料流蘇門簾,碰撞上門玻璃沙沙作響。

店內一個客人都沒有,老板娘系著紅格圍裙,手上還沾著點面粉從後間迎過來:“看看要點啥?”

“您好,您家這個......這個大餅是怎麽賣?”

“十塊錢一袋,裏面十個,都是當天現烙的。”

江瀾順著老板娘的目光看過去,一側貨架上是常規的各種米面豆油,另一側的藍色方桌,上面疊著一袋袋整齊的圓餅。

他只瞄了一眼袋子的長度,每個圓餅都有一定厚度,十個摞在一起,看起來快和他胳膊一樣長,當即楞在原地。

“那個......”江瀾尷尬地笑了笑,猶豫著開口,“我從外地旅游路過這的,您這一袋太多了,我實在吃不完,也拿不回去,我要是就來一個您這賣嗎?”

老板娘表示了解,說既然想嘗個鮮,正好自己後面還有一爐出鍋,不著急的話可以等幾分鐘,熱乎的比外面成袋的更香一點。

濃郁而純粹的麥子焦香隨時間逐漸溢出,慢慢彌漫了整個空間。

“這餅很實在,沒有添加劑,但能存很久,方便,又很頂飽。”陳野靠在窗邊,聲音裏染上一絲罕見的悠遠,“以前我父親在森林消防,有時候上山打火,路過這邊總捎一袋回來,不過我那時並不喜歡。”

江瀾在他身側靜靜聽著,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陳野深藏的過去,也是陳野第一次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家庭。

他本是向下來接話:“令尊他現在應該已經退休了吧?現在還是在這邊生活嗎?”

風掠過,門簾沙沙作響,幾乎淹沒了陳野後續的低語。

“......算是吧,他埋在了山上。” 不過輕描淡寫的一句話,江瀾心臟一縮,他本無意窺探這份隱秘,卻還是有所察覺到,眼前這座沈默的山巒下,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深處裂痕。

新出鍋的面餅隔著薄薄的透明塑料袋很是燙手,老板娘熱情大方,執意相送,江瀾認真道謝,卻早已悄悄掃了碼,在她忙碌的間隙提前付了錢。

車內,面餅表皮帶著一圈淡黃,剛剛經過烘烤的焦香與熱氣充斥整個狹小的空間。

江瀾掰下一塊,徑直遞到陳野嘴邊,陳野低頭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口感是和多年前一樣的粗糲,而那些遙遠的記憶,也似乎被這一塊小小的面餅,再次打開了閘門。

江瀾也掰下來一塊塞進嘴裏:“好紮實,有點幹巴,怪不得可以儲存很久。”

“嗯......配點東西一起能好一點。”陳野的聲音很輕,神色柔和,好像並不是在和他對話,“我媽以前喜歡做辣椒醬,夾在裏面吃。”

大興安嶺的防火期從冰雪融化的季節開始,到冰雪降臨的季節結束,夏季雷雨山火高發,父親經常需要抽調上山執勤,母親總在他出發前熬好一小鍋牛肉辣椒醬。

牛肉切成方方正正的小丁,與新鮮的紅皮牛角椒一起下鍋,再放黃豆醬,辣椒面一起,最後熬出紅油,放多多的白芝麻粒,裝在小黃桃罐頭瓶裏,給父親帶上山,最還會留下一小碗給他。

母親會把冰箱冷凍層裏的白饅頭或是大餅提前拿出來解凍,上鍋一溜,就會變得比剛買回家時宣軟許多。

從中間劈開一半,再把辣醬抹進去,辛辣與碳水混合,刺激著人的味蕾。

年幼的孩子味覺總是更敏感些,陳野小時候有時也會期待母親新做的牛肉辣醬,就像那時的他會期待父親上山打火以後特意給他帶回來的補給,裏面會有泡面、火腿腸和豆豉魚罐頭,好像這種時候,大人會默許這些並不算健康的食物進入他的肚子。

陳野並不多說些什麽,江瀾也默默地咀嚼著,只是這一口有點太紮實了,稍微噎住了嗓子,面餅外皮上烘烤過的幹粉滑落,弄得他嗓子很癢,止不住的嗆咳。

陳野被拉回現實,幾乎同時,一瓶水已經擰開,遞到江瀾唇邊,陳野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慢點喝。”

就著他的手猛灌幾口,江瀾才緩過氣,眼角還掛著劇烈咳嗽導致的生理性的淚珠。

他才覺得有些緩過來,眼尾仍有些泛紅,最後一口水咽下的同時,眼角仍餘一滴淚,不受控制的滑落。

只一瞬,略帶薄繭的指腹已輕柔地拂過,揩去了那點濕意,仿佛只是一個下意識的自然反應。

狹小的密閉空間裏,空氣驟然凝固。指尖的溫度一觸即離,卻在兩人之間炸開無聲的驚雷。

江瀾楞在原地,陳野也猛地意識到自己剛有些越界,將水瓶塞進他手裏,迅速抽身坐回駕駛座。

他目視前方,發動汽車,只有緊繃的面部線條和微微滾動的喉結,洩露方才那片刻的失守與波瀾。

“謝謝你啊。”江瀾的聲音裏帶著啞意。

陳野沒有回應,輕輕咳了一聲,仍專註地看著前方的路,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深處有些冰封數年的角落,正逐漸發出一絲細微的碎裂聲響。

旁人聽不到,而他震耳欲聾。

汽車按原計劃的路線繼續行駛,黑色的美系越野車駛過略顯荒涼的村莊,最終穿行於廣袤無垠的林海,像一葉駛往秘境深處的孤舟。

前方仍有新的目的地在等待著他們,那裏有古老的撮羅子,神秘的鄂倫春文化,有篝火的輝光,有更加深邃的夜,和一段亟待厘清,卻悄然生長的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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