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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捕夢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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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捕夢網

十八站,因最早曾是清光緒年間連接嫩江與漠河的第十八座驛站而得名。

現如今,時光流轉,這裏已然成為了一個更為深刻的符號,中國東北部最古老的游獵民族之一——鄂倫春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

上世紀五十年代,鄂倫春人積極響應政府號召,放下獵槍,走出深山,從近乎原始的社會生活形態一步跨入現代社會模式,至今也不過七十餘載春秋。

江瀾學生時代曾看過一部紀錄片,九十年代拍攝的片子,畫質有些模糊卻更添幾分神秘色彩,主題是講述這裏的最後一位“山神”。

影像雖舊,卻從那時起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關於遙遠北境與神秘民族的種子。

時過境遷,眼前的鄂族民居是一排排獨門獨戶的平房,每家有自己的小院,外圍用齊整的木柵欄分隔開,房屋墻體被刷成淡藍、淺粉等柔和的色彩。

幾年前當地政府大力改善基礎設施與人居環境,對這裏的平房進行了外圍改造和集中統一供暖,現如今,在蒼翠林海的背景下,這裏顯現出一種堅韌又恬靜的生命力。

民房片區往東,一座二層的木樓是這裏的鄂倫春族風俗館與非遺體驗館;西邊則是鄂倫春族風情園,他們提前預定的撮羅子民宿就在園裏,兩者內部通過一條水泥小路相連,如同一條紐帶,鏈接著這個民族的過去與現在。

江瀾曾再次尋找那部古早的紀錄片,在評論區裏看到過一種觀點:離開了山林的鄂倫春,是否就失去了靈魂?對此他並不認同。

時代洪流之下,個體如舟,順勢而行。

改變,是另一種形式的生存與堅守,普通人守護好自己的家庭與眼前的生活,本身就已是一種不易的傳承。

他們抵達十八站鄉就已經是下午,此刻館內客流稀疏,正門入口進去,只有零星幾個工作人員在非遺文化體驗的區域值守,周遭一片寧靜,木質的地板踩過去,可以清晰地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小樓從外面看起來不算大,內裏卻臥虎藏龍,豐富的內涵遠超其質樸的外觀。

“棒打麅子瓢舀魚,野雞飛進飯鍋裏”,簡單的一句介紹,瞬間將人拉回到曾經那個物產豐饒、充滿野性與生機年代與原始森林狩獵生活。

展廳一樓陳列著與這個古老民族的生活息息相關的一切:

撮羅子、樺皮船;玻璃櫃中精致的麅角帽、眼神鋒利的猞猁帽;厚重保暖的獸皮大衣、袍子,以及各種狩獵和日常生活所用的其他工具,每一件物品都浸透著鄂倫春族人民與自然共存的智慧與力量。

一路順著指示牌慢慢逛,他們在一排完整的獸皮前駐足,陳野聲音低沈:“鄂倫春人靠山吃山,但也敬山如神。”

“他們和你一樣守護這片山林,只是角色、方式不同。”江瀾輕聲接話。

陳野默然,鄂倫春人守護的是血脈中的故鄉,與靈魂深處的信仰。

茫茫群山屹立於此千百年,孕育出大興安嶺優越的生態環境與豐富的物產資源,上世紀六十年代開發大興安嶺以來,又養育了這一方水土之上的幾代人。

而他自己?應該只是職責所在而已。

思緒不由飄遠。

他生長於大興安嶺群山之間的一座小小縣城,從小到大,他見過這片土地的曾經的繁榮與今日的沈寂。

警校畢業後,他被分配至省林業公安局下設的環境資源犯罪打擊偵查科室,他也曾和無數新警一樣,懷揣著對這份職業的熱忱進入這支隊伍,再後來,是意外受傷後的落差,最終在警務站艱苦而瑣碎的基層工作中找到了另一種踏實。

但真的沒有一些拋去職責以外的東西嗎?

與自然對話的歲月裏,轄區每一片林班的生長周期,某日巡邏哪片草甸又新開了一大片火紅的野百合,救助過後放歸深山前小動物額頭蹭過他手掌時的毛絨觸感,尋回走失人員時家屬焦急而感激的淚水......這些碎片構成了他近幾年光陰的全部。

術業有專攻,在一方崗位則守一方平安,他也不過是換了個戰場。

轄區一切都好,生態環境優美,百姓安居樂業。

除了他自己。

自然與山野曾經養育了他和他的家人,現在又沈默地接納、拖住破碎的他,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他無法接受自己。

不再年輕的殘破身軀,還有早已在重覆夢魘中失去朝氣的破碎靈魂,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與這片土地蓬勃生機背道而馳的深深裂痕。

雖然選擇了離開,但他仍熱愛這片土地,他只是有些疲憊,正在試圖尋找一種能與自己和解的方式。

沿著樓梯而上,展館二樓的光線驟然變冷,展覽主題則更聚焦於鄂倫春族的精神世界——山神祭拜與薩滿文化。

鄂倫春族有自己的語言,卻並沒有文字,古老的民族將薩滿視為與自然溝通的使者,用口耳相傳的話語和神聖莊嚴的儀式與天地生靈對話。

冷光燈下,薩滿的服飾華麗而莊嚴,底色比較深,上面圖騰花紋繁覆,五彩飄帶自頂部垂落,中間銅鏡肅穆,鈴鐺墜在衣袍下擺和兩側。

濃郁的神秘氣息呼之欲出,看得人不由自主心生敬畏。

神秘的文化自帶吸引力,江瀾看得十分仔細,“明天薩滿山有活動,我們也去湊個熱鬧。”陳野的聲音打破寂靜。

“真的?那我們來的真是時候。”江瀾眼中漾起興奮的光,從出發開始,這趟旅程的驚喜已經遠超出他的預期。

一圈逛下來已經即將臨近閉館時間,他們最後在出口附近的手工藝品店停留,裏面工藝品十分精致,又濃縮著當地民族的審美與靈魂。

樺樹皮經過細膩的雕琢篆刻變成大小、內容各異的裝飾畫與迷你版的撮羅子擺件,擺件內部甚至還原了小小的桌椅床鋪,江瀾不禁感嘆手作人的心思細膩,一擡頭卻被一個捕夢網吸引了註意。

中心是被雕成馴鹿圖案的樺樹皮,外圈由幹藤編織而成,下面的流蘇上墜著幾顆幹松塔、松枝與果殼,造型古樸又神秘,色彩和材料的搭配也相得益彰,拿在手裏也有一定分量,離近了聞還帶著淡淡的木香。

“你覺得怎麽樣?”江瀾把它提在手裏,像展示自己剛剛挖掘出來的寶藏,帶著笑意的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陳野。

“很特別。”陳野隔著擺放商品的方桌,認真點了點頭。

“我也這麽覺得,這一排裏面我一眼就看中了這一個。”江瀾毫不猶豫地付了款,仿佛買下了一個關於這片土地的具象夢境。

民宿距離這裏不過步行幾分鐘,周圍入住的旅客不多,他們的撮羅子外墻被刷成淡黃色,上面繪著靚藍色的馴鹿圖騰,從厚重的紅色木門入戶,房間內部是二層木屋結構,原木風的色調與風格十分溫馨。

樓下是客廳和衛生間,空間相對大一點,撮羅子是尖頂的建築,這一間房臥室位於閣樓,需沿著木頭樓梯上去,采光不錯,但空間對於兩個成年男人來說有點小了,兩張小床距離很近,幾乎相連。

是夜,江瀾洗漱後便在窩樓下沙發整理照片。

他也察覺出來自己鏡頭裏的世界正在悄然變化,他好像不在執著於大景深和黃金比例的構圖,石壁苔蘚上緩慢爬行的蝸牛,林間一閃而過好不容易捕捉到的松鼠鏡頭,山崖巖縫中開出的黃花,濕地小溪上低空飛行的水鳥......

遠離了技巧的束縛,他開始更多地用鏡頭來感知觸摸原始自然的脈搏。

江瀾大學那年擁有了自己的第一臺相機,到後來熱愛變成了謀生的手段,畢業後他正式做起了獨立攝影,慢慢建設起了自己的工作室與工作賬號,也在甲方的要求和市場的潮流中,漸漸迷失了那份最初凝視鏡頭畫面時的心動。

江瀾心裏清楚,又不是頂尖級別的大師,順應主流市場在當下才能有穩定的收入與發展,只是看著那些千篇一律的主題,他偶爾也會感覺有點煩躁和焦慮,不禁反覆詢問自己的內心深處。

他想拍的到底是什麽?

拿到相機的第一年,他在拍些什麽?

直到來到這裏。

指尖又一次劃到那張照片,畫面裏沒有被精心擺正的姿勢和刻意調整過的表情,山頂的峽灣日落裏,夕陽,山風,鏡頭好像都格外偏愛那個人。

樓上臥室裏,陳野今天休息的格外早,他給江瀾留下一盞昏黃的壁燈。

江瀾輕聲上樓,昏暗光線裏,陳野的眉目更加柔和,讓江瀾想起那個酒氣發散的夜晚,那是他們同行的最開始。

江瀾輕輕關燈躺下,明明白天爬山那樣疲憊,他翻來覆去卻並未睡著,翻看著自己在大興安嶺這幾日的部分成片,挑了幾張發在社交軟件的工作室賬號上,微信恰好彈出消息,來自他同母異父的妹妹黎悅。

小姑娘正是大一期末考前的覆習周,江瀾雖然和繼父不算親近,不過對這個妹妹從小很好,兩人年齡差了七八歲,江瀾一直拿她當小孩照顧。

這次獨自出來旅行,小姑娘對他這次的見聞十分好奇,江瀾也時常會把自己拍好的成片發給她看,她念叨著要不是被最後一門課的期末考拖著,肯定早就買張票跟著他一起飛過來。

雨聲不知何時敲打著屋頂,清脆而急促,寂靜深夜裏聽著格外清晰。

江瀾從手機裏回過神來,突然發現陳野的呼吸有些急促而沈重,眉頭緊鎖,看起來睡得極不安穩。

他的身體仍是右側臥的姿勢,右邊的耳朵被深深埋在枕頭裏,一只手無意識地緊按著腰腹之處——那天他無意間撇到的那片疤的位置。

江瀾雖然沒受過這樣嚴重的傷,不過從前也做過小手術,傷口愈合這麽久了,大雨天還是會難受嗎?

江瀾立即從床上起身,試探著開口輕輕喚他,卻沒什麽反應。

大興安嶺晝夜溫差之大他不是沒有領教過,擔心陳野是不是這幾日奔波著了涼,輕輕把手背探上他的額頭,不熱,好在沒有生病著涼,應該只是夢到了什麽不好的情境。

江瀾知道,陳野的內心深處有他不願提及的過往,亦或是傷痛,輕輕給他掖好被子。

傍晚買回來的小小捕夢網被他從袋子裏取出,小心翼翼地掛在旁邊人的床頭,黑暗裏的自然光線下流轉著溫柔的微光。

“如果不能撫平你的傷痛,希望它能為你濾掉今夜所有的噩夢。”

陳野,每晚都要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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