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師兄，把我的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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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第 74 章 “師兄，把我的劍給我。……
衛蘭歇沒料到自己竟然沒費多大勁就闖入了“蟾宮”。
那怪誕的紫色波濤在他的劍下消散了幾許, 隨後他就被奇怪的吸力牽引著往下墜。
眼前看不清東西，只有尖銳的碎石偶爾剮蹭過身體帶來刺痛，他還在不停地往下墜落, 但不知為何，衛蘭歇並不感覺到害怕，此處給他一種猶如嬰兒墮入母親的懷抱, 踏實而穩健的感覺，且並不陌生, 忽而背後一實，他被托住了, 聽見男人焦灼的低語：“你來這裏做什麽！”
衛蘭歇轉眸, 他看見宣星冶的臉孔，瞬間感覺驟縮的胸腔都舒展開來, 仿佛他全然沒有從一處安全的地方墮入另一處危險之中，而是回了家一般，穩穩的安心。
“太好了。”他脫口而出。
宣星冶微有怔忪, 側方忽騰起一條猙獰的石龍, 張開巨口, 衛蘭歇楞了一下但見身畔的男人振袖一拂，“轟”一聲巨響, 石龍炸的粉碎, 宣星冶帶著他後撤落地, 胸膛微微起伏。
“這是齋桑？”衛蘭歇道：“看起來還是很有活力啊！”
“他只是被困住了，不是死了。”宣星冶說。
“那你要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啊？”衛蘭歇說。
宣星冶停頓了片刻, 道：“你管這麽多。”
“我當然要管，我怎麽不能管！”衛蘭歇急了，他望著男人挪開的平靜的目光, 心裏頭那股子憋屈的味道愈發濃重，“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走，那我們要在外頭等你多久啊？”
“你們可以不用等，不是讓你們回去了麽？”宣星冶說。
衛蘭歇的眼睛睜大，不可置信道：“怎麽可以不用等？”
“你們過你們的生活，有我沒我都一樣，就可以不用等。”宣星冶說：“明徵，徐君他們沒有誰的生活是非我不可吧？”
“你怎麽不說我了？”衛蘭歇一把抓住他，音調也拔高了幾分，“我的生活難道也是可以沒有你的嗎？”
“你，我不知道。”宣星冶說：“大概也是一樣吧。”
衛蘭歇：“.......”
素來好脾氣的少年人被氣笑了。
他猛地推了一把宣星冶道：“你有病！”
過了一刻，他覺得自己罵輕了，又補了一句，“你就是有病！你憑什麽揣測我的想法！猜的又不對！還自以為是！”
宣星冶濃密的睫毛動了動，上挑，目光掠向他的面孔。
“我這樣的人素來難相處。”
“知道自己難相處還不改改你的臭毛病！”衛蘭歇怒道：“我以為我們認識這麽久，就算......就算你心裏頭有人珠玉在前，但至少也是有些交情的朋友！”
“那件事，那句話。”宣星冶說：“我收回。”
衛蘭歇一楞。
“你說的是......”
“對，就是那句。”宣星冶飛快的打斷他。
兩人好像誰都不願意再聽一遍那些個字眼，衛蘭歇茫然的摸了摸頭，道：“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人會變。”宣星冶皺眉說。
“話是這麽說但是你這變的也太......”衛蘭歇說：“我不太懂。”
“你想懂什麽？”宣星冶說。
你說收回，是指那個人對你已經沒那麽重要了麽？
衛蘭歇在心裏小聲嘟囔著。
其實在宣星冶剛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底有過一陣短暫的竊喜，好像一直求而不得的果實突然墜落，恰恰掉在了掌心。
可很快，他又覺得有些不對，有種鳩占鵲巢的歉疚感。
宣星冶願意為了等那個人在烏衣峰上待那麽久，雖說一開始對自己冷冰冰的，可總彰顯出一種名為長情的美德，現在卻變得好像善變寡情了一樣，而若是令他失德的緣由是自己，那就更不對了。
少年低頭不語，眼神裏全是沈甸甸的情緒，宣星冶瞄了一眼，很快就看穿了。
“你不要想太多。”男人淡聲說：“跟你沒關系。”
“哦是嗎？”衛蘭歇說。
“嗯，只是當初說那句話的我很蠢。”宣星冶說：“那句話......是個偽命題。”
衛蘭歇：“哦。”
“你是我的師弟。”宣星冶說：“唯一的，好師弟。”
衛蘭歇：“哦。”
宣星冶：“......”
他耳尖紅起來，用力的扶住額頭，像是無法忍受空氣中的尷尬，有些懊惱的低聲：“......人甚至不能共情當時的自己。”
“要說這個的話.......我也犯過蠢呢。”衛蘭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從袖中摸出一枚黃銅戒指，遞給宣星冶道：“我當時在石頭裏面撿到了這個，我可驚呆了你知道麽？”
“這東西居然還在。”宣星冶從他手裏接過那枚銹跡斑斑的銅蟾，指尖拂過有些變形的邊緣，神色平靜。
“你以前......跟齋桑交過手，是吧？”衛蘭歇試探性的說。
“嗯。”宣星冶不置可否。
“輸了？”
“如果只是我的話，的確。”宣星冶說：“但最終，齋桑確實被鎮壓了許多年，所以硬要說結果，能被稱得上是階段性的勝利吧。”
“看來是有高人相助。”衛蘭歇道。
宣星冶的唇角不易覺察的上揚了一瞬。
“你撿到了這個怎麽不跟我說？一聲不吭瞞的嚴實。”他低首詫異道。
“我......這不是說了嘛，人甚至沒辦法共情當時的自己。”衛蘭歇抓了抓頭說：“我當時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啊，比如你被齋桑痛扁了一頓——”
“我看不止是這些吧。”宣星冶涼嗖嗖道：“或許還有‘宣星冶跟齋桑是不是一夥兒的’。”
衛蘭歇：“.........”
宣星冶輕嗤一聲道：“難怪當時不願叫我跟著。”
“不是的！”衛蘭歇急巴巴道：“這年頭一冒出來就被我按下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我不叫你跟著完全是因為擔心你！都說戰敗的人會有心理陰影嘛！再讓你來面對齋桑一次豈不是很殘忍！”
宣星冶眨了眨眼。
“哦。”
他說。
衛蘭歇：“。”
二人相顧無言。
四下昏暗，薄暮冥冥，明明是糟糕至極的環境，卻好像也沒那麽讓人坐立難安。
衛蘭歇莫名的覺得心跳有些快，他低下頭，輕聲道：“我們還是盡快出去吧。”
“出不去了。”宣星冶說。
衛蘭歇：“？”
衛蘭歇：“怎麽會！我進來的時候明明很順利！一劍就劈開了！”
“是蟾宮的結界向內接納了你。”宣星冶說：“蟾宮從始至終都會無條件......保護你。”
他昂起頭，望著幾乎被紫色漩渦占據的天穹，淡淡道：“但現在靈力的亂流已經很廣了，甚至影響到了蟾宮裏面時間的流逝，蟾宮就像一個繭，外面是波濤洶湧，進來容易，出去難。”
“如果強行破出會怎麽樣？”衛蘭歇道。
“不知道，或許你會一下子變得很老，或是一下子變得很年輕，成為繈褓中的嬰兒。”宣星冶說：“或許會沖出去，落在不知名的陸地和海洋裏，也或許沖不出去，永遠漂浮在其他的‘蟾宮’裏，變成塵埃。”他低下頭，撚動指尖上的浮灰，“靈力的亂流就像沼澤一樣，越是用蠻力就越是亂而激烈，這裏尚且能落腳，別的地方許是空蕩蕩的，就像開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你們若出去.......我也一定會跟著出去的！”
腳下的地面傳來桀桀怪笑，那些碎石聚攏成型，一壘一壘的向上，堆成寶塔。
衛蘭歇的眉梢一跳，他反手揮出一劍，劍氣將那轉瞬間巍峨的石塔腰斬。
“那就不出去了唄！”他說。
“你也不怕寂寞嗎！”齋桑不可置信道。
“我又不是你，我有人陪的。”衛蘭歇洋洋自得。
齋桑沒聲兒了，那些滾動不停的碎石也偃旗息鼓了，不知道是被氣著了還是怎麽著，衛蘭歇拍拍屁股，幹脆席地而坐，仰頭望著無邊空曠的遠方。
身邊一暖，宣星冶坐在了他身旁。
“以你的性子，應該四處玩樂游遍世間，實在不該被困在這裏。”
“什麽叫以我的性子，我難道是個坐不住的人麽？”衛蘭歇不爽道。
“嗯，你是。”宣星冶說：“一刻也待不住。”
衛蘭歇：“......”
他撇撇嘴道：“還真被你說中了。”
隨後他又笑了一聲道：“不過也還好啦，總是一個人玩兒也沒什麽意思，倦鳥也要歸巢呢。”
頓了頓，他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不對，小幅度的捂了一下嘴，道：“餵餵，我不是說你是我的巢的意思。”
宣星冶哼笑了一聲，沒說話。
衛蘭歇感覺自己又開始臊了，今天臊的次數有點兒多，可能是宣星冶的那句像承諾一樣的話語給了他得寸進尺的空間，他就算竭力克制也多了許多的奇怪遐想，膽子也大了。
“那個人......也是你師弟嗎？”他冷不丁發問。
說完他就後悔了，感覺跟摸老虎屁股沒兩樣，抱頭等著被宣星冶迎頭痛擊，不料男人異常平靜的“嗯”了一聲。
“你們師兄弟關系很好哦？”
“嗯，師尊只撿了我們師兄弟兩個。”
“我還以為你是師承瑤執。”衛蘭歇說。
“是來瑤執之前很久......很久的事了。”宣星冶說。
“他很厲害麽？”衛蘭歇說，心底酸溜溜的。
“厲害，跟你一樣厲害。”宣星冶說：“一劍霜寒十四州。”
“我可不敢當。”衛蘭歇說：“那他這麽厲害，後來去哪兒了？”頓了頓，“你們關系這麽好，為什麽會分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宣星冶說：“他太厲害了，心腸又軟，遭人妒忌。”
“被人害了啊？”衛蘭歇詫異道：“那後來呢？害他的那些人怎麽樣了？”
“死了。”宣星冶言簡意賅。
“那還行......”
“不行。”宣星冶低聲道：“那些人，死一萬次也不夠。”
他的言辭中隱含殺氣，這些人是怎麽死的，不言而喻了，衛蘭歇縮了縮脖子，輕嘆一聲道：“天妒英才，確實好慘，難怪你總惦記著。”
宣星冶的目光動了動，眉梢的弧度變得柔軟，橫目望向衛蘭歇，“往事休提，現已足夠。”
“啊......也是，都是些傷心事，不講不講。”衛蘭歇有些尷尬的擺手。
他忽然彎下腰去捂住腹部，哀嘆道：“哎，餓了。”
宣星冶的眉頭一蹙。
“我睡會兒，有事叫我。”衛蘭歇說。
他大喇喇的躺下了，隨後蜷成一團，像只小動物一樣呼吸綿長，宣星冶望著他，而後聽見齋桑古怪的笑聲縈繞四周。
“你是不老不死的東西，他卻是凡人之軀，不飲不食，能撐多久啊？”
“他從前一劍叫你安靜了百餘年，你是記性太差都忘了吧。”宣星冶冷笑。
“你也說了是從前，從前從前.......怕是前世之事了吧？”齋桑不屑一顧道：“神仙轉世成凡人，那也是走了奈何橋過了輪回道一副牌推開了重洗，凡人就是凡人，沒再修成正果之前，生老病死一樣逃不掉。”他譏誚道：“你分明就在害怕，怕要眼睜睜看著他在你身邊消瘦嶙峋，化作一堆白骨。”
宣星冶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其實沒有那麽強的正義感.......”齋桑說：“旁人的死活於你如浮雲，你想要困住我僅僅是因為我威脅到了......他，或者說是因為他想要我被困住。”
“如果放你跟他去一處不被我影響的世外桃源.......我跟你之間......也不是對立面了。”
“我們若是齊心協力的話......平息這靈力的亂流不是沒可能.......玲瓏香主，你好好想想，自己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
齋桑的聲音緩緩升空，浮石凝聚成飛鳥的形狀，朝著天穹一隅翺翔而去。
.......
這是一個夢。
夢境裏，他的視角有些奇怪，像是躺在地上，始終仰望著天空。
天空比以前感覺要大許多，無垠許多，蒼白的色澤給人以森冷寂滅之感，有黑色的巨鳥盤懸著發出淒厲的叫聲，振翅間會落下腥臭的血雨。
忽而有一只鳥降落，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鋒利的爪子奇襲向側方，他聽見那裏有微弱的嬰兒啼哭，這動靜在這百裏荒蕪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巨鳥落下，一爪踩在他身上，隨後鳴叫聲變了調，格外的尖銳驚慌，他感覺到了溫熱的血，那是新鮮的來自巨鳥身上的熱血，而非那些屍體裏凝固的死氣沈沈的血塊，而後巨鳥翺翔回了天際，盤懸許久飛遠，沒有再回，身畔的嬰兒依舊啼哭著，直到有人靠近，將其抱走。
“好抽象的夢啊......”衛蘭歇喃喃。
“不抽象，這都是你經歷過的事情啊。”一女子道。
衛蘭歇回頭，發現周遭的景色變了，白玉欄桿上坐著一身著紅袍的女子，
“你這朵小霜花，就因為昔年割破了禿鷲的爪子救了一孩童的性命就被神君點召上天，現如今這麽久了還沒長出個完整人性來，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那女子道。
衛蘭歇聽見自己的嘴巴開合，“枕仙使你是不是偷摸罵人了？”
“說你該通的不通，不該通的精通。”那女子道。
“可神君和我師兄都說我很聰明的呀。”衛蘭歇說。
“你若是聰明，就不要再睡了。”那女子說，“回頭看看，找我給你留下的記號，再晚就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
“那裏時間亂流，也會倒流，旁人倒流只是回到嬰孩時期，可你要是變回那朵霜花，很容易就化了。”
“化了就化了。”衛蘭歇無知無覺，“就算變回去的話，也是我的命。”
“所以說你不通人性，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那女子說：“有很多人的命運會因你而改變，千萬不要死啊，霜君。”
......
衛蘭歇豁然睜開眼，他隱約聽見宣星冶在歇斯底裏的叫自己的名字。
眼前是白茫茫的模糊，他好像失去了視力，連聽力還有其他的五感都弱化了。
他遲緩的轉動神思，想起適才那女子的話語。
這難道......就是一朵霜花的視角麽？
是啊，霜花只是水凝結而成的細小冰碴，哪裏來的思想，哪裏來的感知呢？自然一切都是混沌的。
“咻咻”
無數傀絲鋪天蓋地而來，在他身周織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網，衛蘭歇怔了怔，過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他開始感覺到身體的存在。
他收了收臂彎，掌下觸及到一處身體，骨骼堅實，卻在不停地顫抖。
“師兄......”他脫口而出。
“你沒事......還好你沒事！”宣星冶啞聲說：“對不起師弟，我恐怕要答應他。”
衛蘭歇怔了怔，旋即他聽見齋桑得逞的笑意四下彌漫，刺耳至極。
“哈哈哈哈哈，你們終究還是熬不過我——！！你們這一雙沒用的狗男男——”
“不，師兄......”衛蘭歇喃喃道，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並沒有想象的那麽清晰，可潛意識裏卻藏著極強的信念，指引著他說出下面的話語，“有別的辦法的。”
“我不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宣星冶緊緊抱著他，“你罵我也好，厭我也罷......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我有辦法，真的。”衛蘭歇說：“師兄，把我的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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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歇沒料到自己竟然沒費多大勁就闖入了“蟾宮”。
那怪誕的紫色波濤在他的劍下消散了幾許, 隨後他就被奇怪的吸力牽引著往下墜。
眼前看不清東西，只有尖銳的碎石偶爾剮蹭過身體帶來刺痛，他還在不停地往下墜落, 但不知為何，衛蘭歇並不感覺到害怕，此處給他一種猶如嬰兒墮入母親的懷抱, 踏實而穩健的感覺，且並不陌生, 忽而背後一實，他被托住了, 聽見男人焦灼的低語：“你來這裏做什麽！”
衛蘭歇轉眸, 他看見宣星冶的臉孔，瞬間感覺驟縮的胸腔都舒展開來, 仿佛他全然沒有從一處安全的地方墮入另一處危險之中，而是回了家一般，穩穩的安心。
“太好了。”他脫口而出。
宣星冶微有怔忪, 側方忽騰起一條猙獰的石龍, 張開巨口, 衛蘭歇楞了一下但見身畔的男人振袖一拂，“轟”一聲巨響, 石龍炸的粉碎, 宣星冶帶著他後撤落地, 胸膛微微起伏。
“這是齋桑？”衛蘭歇道：“看起來還是很有活力啊！”
“他只是被困住了，不是死了。”宣星冶說。
“那你要什麽時候才能離開這裏啊？”衛蘭歇說。
宣星冶停頓了片刻, 道：“你管這麽多。”
“我當然要管，我怎麽不能管！”衛蘭歇急了，他望著男人挪開的平靜的目光, 心裏頭那股子憋屈的味道愈發濃重，“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走，那我們要在外頭等你多久啊？”
“你們可以不用等，不是讓你們回去了麽？”宣星冶說。
衛蘭歇的眼睛睜大，不可置信道：“怎麽可以不用等？”
“你們過你們的生活，有我沒我都一樣，就可以不用等。”宣星冶說：“明徵，徐君他們沒有誰的生活是非我不可吧？”
“你怎麽不說我了？”衛蘭歇一把抓住他，音調也拔高了幾分，“我的生活難道也是可以沒有你的嗎？”
“你，我不知道。”宣星冶說：“大概也是一樣吧。”
衛蘭歇：“.......”
素來好脾氣的少年人被氣笑了。
他猛地推了一把宣星冶道：“你有病！”
過了一刻，他覺得自己罵輕了，又補了一句，“你就是有病！你憑什麽揣測我的想法！猜的又不對！還自以為是！”
宣星冶濃密的睫毛動了動，上挑，目光掠向他的面孔。
“我這樣的人素來難相處。”
“知道自己難相處還不改改你的臭毛病！”衛蘭歇怒道：“我以為我們認識這麽久，就算......就算你心裏頭有人珠玉在前，但至少也是有些交情的朋友！”
“那件事，那句話。”宣星冶說：“我收回。”
衛蘭歇一楞。
“你說的是......”
“對，就是那句。”宣星冶飛快的打斷他。
兩人好像誰都不願意再聽一遍那些個字眼，衛蘭歇茫然的摸了摸頭，道：“為什麽？”
“哪有什麽為什麽，人會變。”宣星冶皺眉說。
“話是這麽說但是你這變的也太......”衛蘭歇說：“我不太懂。”
“你想懂什麽？”宣星冶說。
你說收回，是指那個人對你已經沒那麽重要了麽？
衛蘭歇在心裏小聲嘟囔著。
其實在宣星冶剛說出這句話時，他的心底有過一陣短暫的竊喜，好像一直求而不得的果實突然墜落，恰恰掉在了掌心。
可很快，他又覺得有些不對，有種鳩占鵲巢的歉疚感。
宣星冶願意為了等那個人在烏衣峰上待那麽久，雖說一開始對自己冷冰冰的，可總彰顯出一種名為長情的美德，現在卻變得好像善變寡情了一樣，而若是令他失德的緣由是自己，那就更不對了。
少年低頭不語，眼神裏全是沈甸甸的情緒，宣星冶瞄了一眼，很快就看穿了。
“你不要想太多。”男人淡聲說：“跟你沒關系。”
“哦是嗎？”衛蘭歇說。
“嗯，只是當初說那句話的我很蠢。”宣星冶說：“那句話......是個偽命題。”
衛蘭歇：“哦。”
“你是我的師弟。”宣星冶說：“唯一的，好師弟。”
衛蘭歇：“哦。”
宣星冶：“......”
他耳尖紅起來，用力的扶住額頭，像是無法忍受空氣中的尷尬，有些懊惱的低聲：“......人甚至不能共情當時的自己。”
“要說這個的話.......我也犯過蠢呢。”衛蘭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麽，從袖中摸出一枚黃銅戒指，遞給宣星冶道：“我當時在石頭裏面撿到了這個，我可驚呆了你知道麽？”
“這東西居然還在。”宣星冶從他手裏接過那枚銹跡斑斑的銅蟾，指尖拂過有些變形的邊緣，神色平靜。
“你以前......跟齋桑交過手，是吧？”衛蘭歇試探性的說。
“嗯。”宣星冶不置可否。
“輸了？”
“如果只是我的話，的確。”宣星冶說：“但最終，齋桑確實被鎮壓了許多年，所以硬要說結果，能被稱得上是階段性的勝利吧。”
“看來是有高人相助。”衛蘭歇道。
宣星冶的唇角不易覺察的上揚了一瞬。
“你撿到了這個怎麽不跟我說？一聲不吭瞞的嚴實。”他低首詫異道。
“我......這不是說了嘛，人甚至沒辦法共情當時的自己。”衛蘭歇抓了抓頭說：“我當時腦子裏閃過很多念頭啊，比如你被齋桑痛扁了一頓——”
“我看不止是這些吧。”宣星冶涼嗖嗖道：“或許還有‘宣星冶跟齋桑是不是一夥兒的’。”
衛蘭歇：“.........”
宣星冶輕嗤一聲道：“難怪當時不願叫我跟著。”
“不是的！”衛蘭歇急巴巴道：“這年頭一冒出來就被我按下去了！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我不叫你跟著完全是因為擔心你！都說戰敗的人會有心理陰影嘛！再讓你來面對齋桑一次豈不是很殘忍！”
宣星冶眨了眨眼。
“哦。”
他說。
衛蘭歇：“。”
二人相顧無言。
四下昏暗，薄暮冥冥，明明是糟糕至極的環境，卻好像也沒那麽讓人坐立難安。
衛蘭歇莫名的覺得心跳有些快，他低下頭，輕聲道：“我們還是盡快出去吧。”
“出不去了。”宣星冶說。
衛蘭歇：“？”
衛蘭歇：“怎麽會！我進來的時候明明很順利！一劍就劈開了！”
“是蟾宮的結界向內接納了你。”宣星冶說：“蟾宮從始至終都會無條件......保護你。”
他昂起頭，望著幾乎被紫色漩渦占據的天穹，淡淡道：“但現在靈力的亂流已經很廣了，甚至影響到了蟾宮裏面時間的流逝，蟾宮就像一個繭，外面是波濤洶湧，進來容易，出去難。”
“如果強行破出會怎麽樣？”衛蘭歇道。
“不知道，或許你會一下子變得很老，或是一下子變得很年輕，成為繈褓中的嬰兒。”宣星冶說：“或許會沖出去，落在不知名的陸地和海洋裏，也或許沖不出去，永遠漂浮在其他的‘蟾宮’裏，變成塵埃。”他低下頭，撚動指尖上的浮灰，“靈力的亂流就像沼澤一樣，越是用蠻力就越是亂而激烈，這裏尚且能落腳，別的地方許是空蕩蕩的，就像開天辟地之前的混沌。”
“你們若出去.......我也一定會跟著出去的！”
腳下的地面傳來桀桀怪笑，那些碎石聚攏成型，一壘一壘的向上，堆成寶塔。
衛蘭歇的眉梢一跳，他反手揮出一劍，劍氣將那轉瞬間巍峨的石塔腰斬。
“那就不出去了唄！”他說。
“你也不怕寂寞嗎！”齋桑不可置信道。
“我又不是你，我有人陪的。”衛蘭歇洋洋自得。
齋桑沒聲兒了，那些滾動不停的碎石也偃旗息鼓了，不知道是被氣著了還是怎麽著，衛蘭歇拍拍屁股，幹脆席地而坐，仰頭望著無邊空曠的遠方。
身邊一暖，宣星冶坐在了他身旁。
“以你的性子，應該四處玩樂游遍世間，實在不該被困在這裏。”
“什麽叫以我的性子，我難道是個坐不住的人麽？”衛蘭歇不爽道。
“嗯，你是。”宣星冶說：“一刻也待不住。”
衛蘭歇：“......”
他撇撇嘴道：“還真被你說中了。”
隨後他又笑了一聲道：“不過也還好啦，總是一個人玩兒也沒什麽意思，倦鳥也要歸巢呢。”
頓了頓，他像是覺察到了什麽不對，小幅度的捂了一下嘴，道：“餵餵，我不是說你是我的巢的意思。”
宣星冶哼笑了一聲，沒說話。
衛蘭歇感覺自己又開始臊了，今天臊的次數有點兒多，可能是宣星冶的那句像承諾一樣的話語給了他得寸進尺的空間，他就算竭力克制也多了許多的奇怪遐想，膽子也大了。
“那個人......也是你師弟嗎？”他冷不丁發問。
說完他就後悔了，感覺跟摸老虎屁股沒兩樣，抱頭等著被宣星冶迎頭痛擊，不料男人異常平靜的“嗯”了一聲。
“你們師兄弟關系很好哦？”
“嗯，師尊只撿了我們師兄弟兩個。”
“我還以為你是師承瑤執。”衛蘭歇說。
“是來瑤執之前很久......很久的事了。”宣星冶說。
“他很厲害麽？”衛蘭歇說，心底酸溜溜的。
“厲害，跟你一樣厲害。”宣星冶說：“一劍霜寒十四州。”
“我可不敢當。”衛蘭歇說：“那他這麽厲害，後來去哪兒了？”頓了頓，“你們關系這麽好，為什麽會分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宣星冶說：“他太厲害了，心腸又軟，遭人妒忌。”
“被人害了啊？”衛蘭歇詫異道：“那後來呢？害他的那些人怎麽樣了？”
“死了。”宣星冶言簡意賅。
“那還行......”
“不行。”宣星冶低聲道：“那些人，死一萬次也不夠。”
他的言辭中隱含殺氣，這些人是怎麽死的，不言而喻了，衛蘭歇縮了縮脖子，輕嘆一聲道：“天妒英才，確實好慘，難怪你總惦記著。”
宣星冶的目光動了動，眉梢的弧度變得柔軟，橫目望向衛蘭歇，“往事休提，現已足夠。”
“啊......也是，都是些傷心事，不講不講。”衛蘭歇有些尷尬的擺手。
他忽然彎下腰去捂住腹部，哀嘆道：“哎，餓了。”
宣星冶的眉頭一蹙。
“我睡會兒，有事叫我。”衛蘭歇說。
他大喇喇的躺下了，隨後蜷成一團，像只小動物一樣呼吸綿長，宣星冶望著他，而後聽見齋桑古怪的笑聲縈繞四周。
“你是不老不死的東西，他卻是凡人之軀，不飲不食，能撐多久啊？”
“他從前一劍叫你安靜了百餘年，你是記性太差都忘了吧。”宣星冶冷笑。
“你也說了是從前，從前從前.......怕是前世之事了吧？”齋桑不屑一顧道：“神仙轉世成凡人，那也是走了奈何橋過了輪回道一副牌推開了重洗，凡人就是凡人，沒再修成正果之前，生老病死一樣逃不掉。”他譏誚道：“你分明就在害怕，怕要眼睜睜看著他在你身邊消瘦嶙峋，化作一堆白骨。”
宣星冶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其實沒有那麽強的正義感.......”齋桑說：“旁人的死活於你如浮雲，你想要困住我僅僅是因為我威脅到了......他，或者說是因為他想要我被困住。”
“如果放你跟他去一處不被我影響的世外桃源.......我跟你之間......也不是對立面了。”
“我們若是齊心協力的話......平息這靈力的亂流不是沒可能.......玲瓏香主，你好好想想，自己究竟為誰辛苦為誰忙。”
齋桑的聲音緩緩升空，浮石凝聚成飛鳥的形狀，朝著天穹一隅翺翔而去。
.......
這是一個夢。
夢境裏，他的視角有些奇怪，像是躺在地上，始終仰望著天空。
天空比以前感覺要大許多，無垠許多，蒼白的色澤給人以森冷寂滅之感，有黑色的巨鳥盤懸著發出淒厲的叫聲，振翅間會落下腥臭的血雨。
忽而有一只鳥降落，黑色的羽翼遮天蔽日，鋒利的爪子奇襲向側方，他聽見那裏有微弱的嬰兒啼哭，這動靜在這百裏荒蕪之中顯得格外突兀。
巨鳥落下，一爪踩在他身上，隨後鳴叫聲變了調，格外的尖銳驚慌，他感覺到了溫熱的血，那是新鮮的來自巨鳥身上的熱血，而非那些屍體裏凝固的死氣沈沈的血塊，而後巨鳥翺翔回了天際，盤懸許久飛遠，沒有再回，身畔的嬰兒依舊啼哭著，直到有人靠近，將其抱走。
“好抽象的夢啊......”衛蘭歇喃喃。
“不抽象，這都是你經歷過的事情啊。”一女子道。
衛蘭歇回頭，發現周遭的景色變了，白玉欄桿上坐著一身著紅袍的女子，
“你這朵小霜花，就因為昔年割破了禿鷲的爪子救了一孩童的性命就被神君點召上天，現如今這麽久了還沒長出個完整人性來，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那女子道。
衛蘭歇聽見自己的嘴巴開合，“枕仙使你是不是偷摸罵人了？”
“說你該通的不通，不該通的精通。”那女子道。
“可神君和我師兄都說我很聰明的呀。”衛蘭歇說。
“你若是聰明，就不要再睡了。”那女子說，“回頭看看，找我給你留下的記號，再晚就來不及了。”
“什麽來不及？”
“那裏時間亂流，也會倒流，旁人倒流只是回到嬰孩時期，可你要是變回那朵霜花，很容易就化了。”
“化了就化了。”衛蘭歇無知無覺，“就算變回去的話，也是我的命。”
“所以說你不通人性，你的命不是你一個人的。”那女子說：“有很多人的命運會因你而改變，千萬不要死啊，霜君。”
......
衛蘭歇豁然睜開眼，他隱約聽見宣星冶在歇斯底裏的叫自己的名字。
眼前是白茫茫的模糊，他好像失去了視力，連聽力還有其他的五感都弱化了。
他遲緩的轉動神思，想起適才那女子的話語。
這難道......就是一朵霜花的視角麽？
是啊，霜花只是水凝結而成的細小冰碴，哪裏來的思想，哪裏來的感知呢？自然一切都是混沌的。
“咻咻”
無數傀絲鋪天蓋地而來，在他身周織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網，衛蘭歇怔了怔，過了不知多久，眼前的景象漸漸清晰，他開始感覺到身體的存在。
他收了收臂彎，掌下觸及到一處身體，骨骼堅實，卻在不停地顫抖。
“師兄......”他脫口而出。
“你沒事......還好你沒事！”宣星冶啞聲說：“對不起師弟，我恐怕要答應他。”
衛蘭歇怔了怔，旋即他聽見齋桑得逞的笑意四下彌漫，刺耳至極。
“哈哈哈哈哈，你們終究還是熬不過我——！！你們這一雙沒用的狗男男——”
“不，師兄......”衛蘭歇喃喃道，他覺得自己的腦子並沒有想象的那麽清晰，可潛意識裏卻藏著極強的信念，指引著他說出下面的話語，“有別的辦法的。”
“我不能......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宣星冶緊緊抱著他，“你罵我也好，厭我也罷......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我有辦法，真的。”衛蘭歇說：“師兄，把我的劍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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