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為什麽選擇今日捅破這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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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 為什麽選擇今日捅破這層……
虞音的暴動來的毫無征兆。
徐霜武到底不是個經常與人動手的, 一時間被虞音駭了一跳，竟沒能維持住他的“停”字訣，所有人在這一刻都須臾獲得了自如, 但虞音的動作快的令人不可思議，他明明已然是重傷在身，燈盡油枯的境界, 卻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出乎意料的可怕力量，迅猛非人。
他瘋了一樣撲向了衛蘭歇。
“小衛！！！”徐霜武大呼, 想要出手卻為時已晚。
衛蘭歇的眼底閃過須臾的訝異，他大概也想不到明明片刻之前要殺對方的是自己, 對方抱頭鼠竄, 為了逃命無所不用其極，為何此刻會像發了瘋似的主動出擊, 猶如飛蛾撲火孤註一擲！
虞音蒼白的手化作鋒利的倒鉤掠向他的喉嚨。
衛蘭歇沒有動，身前卻是一暗，男人黑色的身影襲上來, 穩穩的將他擋在後方。
木質的冷香席面, 一時間竟然蓋住了風中刺鼻的腥氣, 玄色的衣衫濾凈了磅礴的風，只剩下輕柔的春信般的質感。
衛蘭歇怔忪了一瞬, 旋即心口發緊。
“你不要——”
他出言喝止。
從頭至尾他都不希望宣星冶動手沾染虞音的事, 因為他知道宣星冶出手虞音必然沒有活路可言, 但那也意味著宣星冶將與虞明徵之間將會產生不可磨滅的嫌隙，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的話沒有說完。
宣星冶沒有動, 而狂暴的虞音也確確實實的被遏制住了。
淡粉色的血液量不多，噴灑出來時依舊濺起了一朵血花，悉數被宣星冶的袍子擋住, 沒有一滴濺到衛蘭歇的身上。
越過男人高闊的肩背，衛蘭歇看清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瞳孔睜大。
虞音的身體被貫穿了，那是一道相當致命的傷痕，而造成這處創傷的武器不是別人，卻是一把溫潤的玉簫。
鸞聲。
宣星冶的眸子動了動，深處掠過一絲詫異，旋即便轉成了一種饒有興致，他素來情緒寡淡，較之徐霜武與衛蘭歇的反應堪稱波瀾不驚，但場上最震驚的卻並非徐，衛二人，而是虞音本人。
他張大了嘴，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喉嚨裏咯痰一般發出“謔謔”的聲響，氣泡與血跡在往外湧。
“為什麽......”
他的眼睛睜的不能再大了，瞳孔縮小與之形成對比，讓他越發看起來像個怪物。
他死死的盯著虞明徵，那些不可置信濃稠的流淌出來。
“是啊，為什麽嘞？！”徐霜武震聲道，他轉頭看向虞明徵，道：“不兒，虞四公子！我這還什麽都沒說呢！你要不要先聽我說兩句——”
“不用。”虞明徵出言打斷了他的話頭，神情異常的平靜，他蔚藍色的眼瞳底部猶如冰海汪洋，那些平靜虛假，菲薄，內裏洶湧的暗潮裹挾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需要。”
“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麽？”他喃喃說著，濃密的睫毛輕顫，唇角掠過一絲苦澀與譏嘲。
這話像是在詰問虞音，又想在詢問徐霜武，更像是某種不需要答案的自言自語。
囈語一般。
徐霜武僵在原地，他納悶的回首，對上宣星冶習以為常的目光。
“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男人淡然道。
徐霜武：“？”
“明明什麽都知道卻要裝作一無所知，做那些違心之事。相比之下，真傻子或許活的還輕松些。”宣星冶說。
徐霜武微微一怔，竟有一刻的東西與恍然，他覆又看向虞明徵。
“你莫不是從頭到尾都......”
虞明徵合上雙眼。
那些噩夢般的過去潮水般上湧，淹沒了他的大腦。
......
其實最初他對於翠巒川的記憶，並沒有與境遇匹配般的那麽糟糕。
雖然他的母親是宗主續弦，也非人類，但父親待母親並無不好，而且三個兄長在他出生後也將他視作親弟弟一般，竭誠教養，呵護備至，沒有包藏半點私心。
故而縱使外面流言蜚語如絮，說他如何出身怪異，說他因為占了鮫人血統的光而天賦卓絕，必定木秀於林有風摧之，引起腥風血雨，他的童年也甚是和平溫馨。
他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都有賴於他那三個兄長至純至善的性子，不然即便誰有一絲疑竇，也會在這樣紛雜的環境中被無限放大，進而生出禍端。
他是愛他那三個兄長的，也曾想過，若有朝一日，他如那些流言中所說的一樣成了一派之長，他定要將三位兄長奉為上賓，將門中最好的名譽與資源奉與他們，若有人敢欺辱或是說他們半點不是，他定要叫那人追悔。
後來，母親生下了他的胞弟，取名叫虞音。
所謂龍生九子，各個不同，與自己的出生過程截然相反，阿音出生時就是難產，藥宗醫修多方會診也無用，生了三天三夜，生下來後阿音一度沒有氣息，救了許久才回還。
母親因此而元氣大傷，阿音自己也身體羸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連活著都十分艱難，自然也與修行無緣。
宗門內關於阿音的流言比之曾經自己的出生更甚，虞明徵心知被人背後詆毀之苦，他曾經因著修煉實力強勁，底氣豐厚而無所畏懼，可虞音卻不同，因為身體不好，外加上適逢宗門發展到關鍵時刻，父親與三位兄長都忙於正事而無暇顧及，虞音總是郁郁寡歡，好幾次被年長又處於叛逆期的掌教之子欺辱，都是被虞明徵發現後出手阻攔。
看著虞音瑟瑟發抖的模樣，虞明徵痛徹心扉。
彼時他已弱冠，念著虞音與自己是真正的血脈相連，他覺得自己對虞音有比他人更深重的重任。
而虞音在他身邊也確實會表現的更安心，更溫馴，一口一個阿兄，黏人的像剛出爐的糕團。
有他的庇護，虞音後來確實順遂了許多，也愈發依賴他了許多，虞明徵倍感安心，也覺得自己不負身為兄長的責任。
但他到底只有一個人，又肩負門派的眾望，有時會忙的分身乏術，顧不上虞音的一些郁郁時刻，虞音會因為自己的訴求沒有得到他及時的回應而生氣，需要他加倍的哄和安慰才能好。
起初虞明徵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只以為這是虞音到了年紀在鬧一些小脾氣，尚能應付，而自己身為親兄長，也理當容忍。
而他也完全有能力在虞音和宗門還有其他的人與事務之間取得平衡，處理的游刃有餘。
而這些念頭都在西海誅妖一役之中化為了泡沫，連帶著他平靜順遂的生活。
他的三個兄長全都死在了西海。
聽到這個巨大噩耗之時，整個幽篁樂宗舉門震驚，緊接著就像一塊燒紅的被扔進了蜂巢，眾人開始懷揣著惡意互相攻擊，推卸責任，亂象顰生。
虞明徵起初也是不敢相信，直到親眼看見了屍體，真相之錘落下，一錘定音，叫他不信也得信。
他最敬重的三位兄長，那些承載著他未來希冀的光明偉岸之人從世界上消失了，帶著無限的痛苦死去了，連魂靈也不會歸來。
他像是一株被拔光了所有盤根錯節莖葉的枯草。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局面。
父親不告而別，母親帶著未降生的孩子自刎，舅舅帶人上門逼宮......
須臾間天翻地覆，內外夾擊，眾叛親離。
虞明徵頭一回感受到何為獨木難支。鋪天蓋地的惡意將他淹沒了，他幾欲崩潰。
而這時，只有虞音還在他身邊。
虞音一遍遍跟他說，阿兄，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我會永遠陪著你，就算所有人都與你為敵，就算要死，我也不會離開你。
這些承諾和安慰就像是冰天雪地裏的一抹幽咽而微弱的火苗，
虞明徵被這一縷火苗灼痛了，也被溫暖了，他強打起精神，最終帶著虞音離開了幽篁樂宗。
他以為逃避能獲得一時安穩，可虞不鳴私下雇了各方勢力對他與虞音窮追猛打，趕盡殺絕，在此過程中，虞明徵為保虞音屢屢遭受眾創，他道心動搖之時，發現自己在音修的道路上寸步難進，惶惶然之中他竟連一支像樣的曲子也吹奏不出。
可如此境地之下，他不能變成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他必須前進，否則便是要挨打。
他尚且能忍，可阿音呢？
於是，他遁入偏門，習了鬼道。
出乎意料的，禦鬼之術倒比他從前所學要輕松許多。
聽著那些鬼靈在無人出聲的午夜黑暗中哭嚎和絮語，聽著他們的種種不甘與詛咒，虞明徵非但沒有覺得可怖和癲狂，反而感到些許安慰，仿佛只有這種時刻自己才不孤獨，世間與他一並慘痛的可憐人千千萬萬，同病相憐，才世間的常態。
再後來，他統治和重塑了呈冀，他成了呈冀的主人，自創了一套塵世的規則，一切看似塵埃落定。
虞音在這時卻生了些怪病，他的身體忽然朝著鮫人水中一族的形態分化了，沒辦法在陸地上正常生存。
虞明徵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狀況，朝阿音所說，這大抵是不純粹的血統在作祟，看著胞弟日日痛苦不堪，虞明徵難以視而不見，只能外出尋求解決之法。
便在此時，宣星冶給了他一枚黃銅戒指，那枚戒指落地便化作了小世界一處，名為“蟾宮”。
此等法術世間罕見，虞明徵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卻如久旱逢甘霖，如蒙大赦。
彼時，他與宣星冶只是泛泛之交，多少帶了些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但這“蟾宮”的的確確給了虞音一處安身之所，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後一切步入正軌，虞明徵才得以騰出些經歷追查當年西海之役。
這是他心裏解不開的結，是他每每午夜夢回之時都會驚厥囈語的噩夢。
他曾揣測這些是舅舅虞不鳴的陰謀，為了奪權，連自己親姐姐的兒子也不放過。
恨意成了最大的驅動力，很快，他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他以為這會成為消解他噩夢的良藥，殊不知卻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
“當年，三位兄長去往西海，身上的法器行頭皆出自一位德高望重的器修之手，那位器修曾是銀潢山上出身，後自立門戶，在午朝仙市上開了自己的法器鋪子。”虞明徵緩緩說著。
他不知道是說與誰聽，語調淡的像一汪死水。
“我找到了他，詢問當年三位兄長都帶了什麽去往西海，因為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以他們的修為和才能，帶著精心準備好的護具，會連小小水虺也擺不平。”
“好在那位器修也對當年之事心存芥蒂，尚留著那份清單，上面寫了最重要的是我三位兄長都隨身佩戴著破障避水珠。”
“避水珠可以讓不會游泳的人在水中活動如常，尋常避水珠只能保證他們免於溺死，而這破障避水珠在煉制時加入了幾寸毒蛇枝的幼芽，可以抵禦水系的法術，殊不知這些卻成了他們被人戕害奪命的破綻！”
“你.......你都.......”一旁的徐霜武的眼睛越睜越大，張口結舌。
“徐君，你真當我耳聾眼瞎，這些年都懵懂不知嗎？”虞明徵說。
這些年他一遍遍的猶如精衛填海般的想將其鎮壓在晦暗深處，佯裝不知，佯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佯裝自己不會被其影響。
可事與願違。
“有人往避水珠裏註入了生發丹藥磨成的水，令毒蛇枝的幼芽發芽生長，毒蛇枝乃一頭是蛇頭一頭為仙草的稀罕物，仙草一頭能活死人肉白骨，可蛇頭那一處卻是能讓人七步斃命的翠青！曾經便有無數藥宗弟子在采摘其的過程中因著防護不當而斃命！藥宗弟子專攻此道尚且有如此風險！遑論自貼身攜帶的避水珠中長出致命毒物！讓我的三位兄長在西海巨浪中情何以堪！”虞明徵說。
他手中鸞聲顫抖，虞音的身體隨之痙攣。
“我想起了那一天，他們出發的前一天，阿音，你撒嬌撒癡，問我索要了丹宗的補氣丸，我只當你是身體孱弱自己所需便給了你，還擔心你往後會有虛不受補的癥狀，可你沒有任何異常，我心中雖疑竇叢生卻也未曾深究。”虞明徵顫聲道：“可隨著我這些年的越發深入追查，那些疑竇就越板上釘釘，將我一步步逼到我最不願意面對也最殘忍的真相面前！！”
那些愧疚和痛苦，骯臟與自我厭惡，好似濃稠的墨汁般一寸寸的浸透他的靈魂，將他整個人染成不透風的笨鈍的黑色，他有時覺得自己不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像一具尚在呼吸的幹屍。
“你是我一個人的阿兄......可你總跟他們在一起.......”虞音的眼珠子枯槁空洞，嘴巴裏發出嗬嗬難聽的聲響，讓人聽著難過至極，“你不能跟他們好......你只能跟我一個人好.......”
“是啊，你就因為這個，取了他們的性命......”面對他的承認，虞明徵苦不堪言的發笑，眼底的痛巖漿一般噴湧，“我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可經年來，你我兄弟之間的陪伴又是歷歷在目.......”虞明徵啞聲道：“你在我心裏始終是那個脆弱的需要我呵護的弟弟.......你那麽需要我.......我總對自己說你是因為需要我才如此——”
“或許你做這些是有苦衷的，是因為我當初冷落了你，沒能好好照顧你.......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世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人！我怎麽能將你這樣的存在親手殺死呢！！！”
“我總在想......我總在想你或許也在暗中懊惱，無數次的歉疚和懺悔，你在改過自新了！身為你的兄長，我應當包容你......給你機會.......往後只要你好好地，我可以蒙住自己的眼睛，當做從前的一切未曾發生過！若要有報應，一切的罪孽......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來承擔！”
像是將多年來淤積的怨氣和愁霧都一次性傾倒而出，虞明徵的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戰栗間像是要將自己的口唇都剮出鮮血。
“你都知道.......”虞音的眼珠子幾乎要爆出來，眼白都被拉扯的變形，“你知道你.......”
他的體力並不支持他將他的疑惑說完。
“他想問什麽？”衛蘭歇道。
“想問那麽多年隱忍不發，為什麽選擇今日捅破這層窗戶紙。”宣星冶說。
“是啊，這也太怪了。”徐霜武小聲符合，“我本來以為他至少也要等我把話說完才幡然醒悟，這樣顯得我的出現很沒必要......”
“很有必要。”衛蘭歇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隴客自有妙計。”徐霜武指了指在高空飛翔的鸚鵡說：“山川草木，都是有記憶的。”頓了頓他道：“不過你是怎麽知道呈冀城主的真實身份是虞四公子的？”
衛蘭歇剛要說話，卻聽宣星冶道：“虞四，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的嗓音沈沈然，卻帶著一股不易覺察的強勢責問。
倒是難得聽到他流露出如此情緒，衛蘭歇怔忪了一瞬，竟有些擔心他與虞明徵吵起來，畢竟當下的虞明徵堪堪遭遇巨大變故。
然而虞明徵卻隨著這句責問的發生迅速的冷卻了下去。
他合上雙眼，從虞音的身體裏拔出了鸞聲。
虞音的屍體緩緩滑落在地，再沒了半點生息，虞明徵卻沒有再多看一眼，隨著周遭多層幻境結界的坍縮消逝，紛亂離合的光芒交錯，像是異象的霓虹，如同被刺痛了雙目，虞明徵合上了雙眸。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道影子。
他修鬼道早期，一度只能駕馭一些低階的散魂，數量遠遠不夠他形成撥天換日的能力。
一度他開始焦慮，便去到一處亂葬崗，想著給那些奄奄一息尚未死透的人最後一擊，以收覆那些新鮮的鬼靈。
此事雖然無可厚非，卻也實在算不得磊落，那些人無力求生的眼睛會在他的眼前徘徊不去，他猶疑著，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邪惡的劊子手，正念邪念交織。
那個人便在此刻從天而降。
一個莫名其妙的多管閑事的過路人何止了他的行徑。
他被惹怒了，叫囂著要讓對方成為他殺生之道裏的第一個祭奠。
可對方雖漫不經心，蒼茫劍氣卻擋住了他，刺傷了他的雙眸。
彼時他雙目受損，沒有能看見那個人的模樣，只依稀聽見有人喊著“餵，餵”什麽的。
空氣中漂浮著純凈的霜雪的氣息。
他想，有人要來捉他了，他行如此不軌之事，定會被視作妖鬼，被正道誅殺。
若是平時身體康健的他尚且能一搏，而現在他堪堪被人擊敗於劍下，體力與心裏皆難以為繼，怕是兇多吉少。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那擊敗自己的人卻轉過了面相，衣袂揚起清風一縷。
“快走。”他說。
虞明徵呆住。
他想，這人未免太過矛盾。
若是站在邪之一側，他高低不應當阻攔自己，若站在正道一側，此刻又在做什麽呢？
又或者......其心底自有一桿公平公正的秤砣。
怎會有這樣的人.......
他自始至終沒有想明白。
但他知曉，那舉世無雙的清冷劍意擊敗了他，也替他擋住了追兵，沒有令他誤入歧途，保他茍活行至今日，叫人永生難忘。
從那一刻起，虞明徵便堅定的知曉，即便不用雙目，再遇這劍氣時他也一定能認出。
只是他本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相見，殊不知——
紫衣公子轉眸，那縷霜雪之色暈開在視野之中，由模糊變得清晰，與衛蘭歇清瘦的身影重合。
明明言行舉止毫無瓜葛可言.......
是他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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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音的暴動來的毫無征兆。
徐霜武到底不是個經常與人動手的, 一時間被虞音駭了一跳，竟沒能維持住他的“停”字訣，所有人在這一刻都須臾獲得了自如, 但虞音的動作快的令人不可思議，他明明已然是重傷在身，燈盡油枯的境界, 卻能在短時間內爆發出出乎意料的可怕力量，迅猛非人。
他瘋了一樣撲向了衛蘭歇。
“小衛！！！”徐霜武大呼, 想要出手卻為時已晚。
衛蘭歇的眼底閃過須臾的訝異，他大概也想不到明明片刻之前要殺對方的是自己, 對方抱頭鼠竄, 為了逃命無所不用其極，為何此刻會像發了瘋似的主動出擊, 猶如飛蛾撲火孤註一擲！
虞音蒼白的手化作鋒利的倒鉤掠向他的喉嚨。
衛蘭歇沒有動，身前卻是一暗，男人黑色的身影襲上來, 穩穩的將他擋在後方。
木質的冷香席面, 一時間竟然蓋住了風中刺鼻的腥氣, 玄色的衣衫濾凈了磅礴的風，只剩下輕柔的春信般的質感。
衛蘭歇怔忪了一瞬, 旋即心口發緊。
“你不要——”
他出言喝止。
從頭至尾他都不希望宣星冶動手沾染虞音的事, 因為他知道宣星冶出手虞音必然沒有活路可言, 但那也意味著宣星冶將與虞明徵之間將會產生不可磨滅的嫌隙，那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的話沒有說完。
宣星冶沒有動, 而狂暴的虞音也確確實實的被遏制住了。
淡粉色的血液量不多，噴灑出來時依舊濺起了一朵血花，悉數被宣星冶的袍子擋住, 沒有一滴濺到衛蘭歇的身上。
越過男人高闊的肩背，衛蘭歇看清了眼前發生的一切，瞳孔睜大。
虞音的身體被貫穿了，那是一道相當致命的傷痕，而造成這處創傷的武器不是別人，卻是一把溫潤的玉簫。
鸞聲。
宣星冶的眸子動了動，深處掠過一絲詫異，旋即便轉成了一種饒有興致，他素來情緒寡淡，較之徐霜武與衛蘭歇的反應堪稱波瀾不驚，但場上最震驚的卻並非徐，衛二人，而是虞音本人。
他張大了嘴，卻已經發不出聲音了，喉嚨裏咯痰一般發出“謔謔”的聲響，氣泡與血跡在往外湧。
“為什麽......”
他的眼睛睜的不能再大了，瞳孔縮小與之形成對比，讓他越發看起來像個怪物。
他死死的盯著虞明徵，那些不可置信濃稠的流淌出來。
“是啊，為什麽嘞？！”徐霜武震聲道，他轉頭看向虞明徵，道：“不兒，虞四公子！我這還什麽都沒說呢！你要不要先聽我說兩句——”
“不用。”虞明徵出言打斷了他的話頭，神情異常的平靜，他蔚藍色的眼瞳底部猶如冰海汪洋，那些平靜虛假，菲薄，內裏洶湧的暗潮裹挾著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不需要。”
“你知道我這些年是怎麽過來的麽？”他喃喃說著，濃密的睫毛輕顫，唇角掠過一絲苦澀與譏嘲。
這話像是在詰問虞音，又想在詢問徐霜武，更像是某種不需要答案的自言自語。
囈語一般。
徐霜武僵在原地，他納悶的回首，對上宣星冶習以為常的目光。
“不要把所有人都當成傻子。”男人淡然道。
徐霜武：“？”
“明明什麽都知道卻要裝作一無所知，做那些違心之事。相比之下，真傻子或許活的還輕松些。”宣星冶說。
徐霜武微微一怔，竟有一刻的東西與恍然，他覆又看向虞明徵。
“你莫不是從頭到尾都......”
虞明徵合上雙眼。
那些噩夢般的過去潮水般上湧，淹沒了他的大腦。
......
其實最初他對於翠巒川的記憶，並沒有與境遇匹配般的那麽糟糕。
雖然他的母親是宗主續弦，也非人類，但父親待母親並無不好，而且三個兄長在他出生後也將他視作親弟弟一般，竭誠教養，呵護備至，沒有包藏半點私心。
故而縱使外面流言蜚語如絮，說他如何出身怪異，說他因為占了鮫人血統的光而天賦卓絕，必定木秀於林有風摧之，引起腥風血雨，他的童年也甚是和平溫馨。
他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都有賴於他那三個兄長至純至善的性子，不然即便誰有一絲疑竇，也會在這樣紛雜的環境中被無限放大，進而生出禍端。
他是愛他那三個兄長的，也曾想過，若有朝一日，他如那些流言中所說的一樣成了一派之長，他定要將三位兄長奉為上賓，將門中最好的名譽與資源奉與他們，若有人敢欺辱或是說他們半點不是，他定要叫那人追悔。
後來，母親生下了他的胞弟，取名叫虞音。
所謂龍生九子，各個不同，與自己的出生過程截然相反，阿音出生時就是難產，藥宗醫修多方會診也無用，生了三天三夜，生下來後阿音一度沒有氣息，救了許久才回還。
母親因此而元氣大傷，阿音自己也身體羸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連活著都十分艱難，自然也與修行無緣。
宗門內關於阿音的流言比之曾經自己的出生更甚，虞明徵心知被人背後詆毀之苦，他曾經因著修煉實力強勁，底氣豐厚而無所畏懼，可虞音卻不同，因為身體不好，外加上適逢宗門發展到關鍵時刻，父親與三位兄長都忙於正事而無暇顧及，虞音總是郁郁寡歡，好幾次被年長又處於叛逆期的掌教之子欺辱，都是被虞明徵發現後出手阻攔。
看著虞音瑟瑟發抖的模樣，虞明徵痛徹心扉。
彼時他已弱冠，念著虞音與自己是真正的血脈相連，他覺得自己對虞音有比他人更深重的重任。
而虞音在他身邊也確實會表現的更安心，更溫馴，一口一個阿兄，黏人的像剛出爐的糕團。
有他的庇護，虞音後來確實順遂了許多，也愈發依賴他了許多，虞明徵倍感安心，也覺得自己不負身為兄長的責任。
但他到底只有一個人，又肩負門派的眾望，有時會忙的分身乏術，顧不上虞音的一些郁郁時刻，虞音會因為自己的訴求沒有得到他及時的回應而生氣，需要他加倍的哄和安慰才能好。
起初虞明徵並不覺得這有什麽，只以為這是虞音到了年紀在鬧一些小脾氣，尚能應付，而自己身為親兄長，也理當容忍。
而他也完全有能力在虞音和宗門還有其他的人與事務之間取得平衡，處理的游刃有餘。
而這些念頭都在西海誅妖一役之中化為了泡沫，連帶著他平靜順遂的生活。
他的三個兄長全都死在了西海。
聽到這個巨大噩耗之時，整個幽篁樂宗舉門震驚，緊接著就像一塊燒紅的被扔進了蜂巢，眾人開始懷揣著惡意互相攻擊，推卸責任，亂象顰生。
虞明徵起初也是不敢相信，直到親眼看見了屍體，真相之錘落下，一錘定音，叫他不信也得信。
他最敬重的三位兄長，那些承載著他未來希冀的光明偉岸之人從世界上消失了，帶著無限的痛苦死去了，連魂靈也不會歸來。
他像是一株被拔光了所有盤根錯節莖葉的枯草。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局面。
父親不告而別，母親帶著未降生的孩子自刎，舅舅帶人上門逼宮......
須臾間天翻地覆，內外夾擊，眾叛親離。
虞明徵頭一回感受到何為獨木難支。鋪天蓋地的惡意將他淹沒了，他幾欲崩潰。
而這時，只有虞音還在他身邊。
虞音一遍遍跟他說，阿兄，我會永遠在你身邊，我會永遠陪著你，就算所有人都與你為敵，就算要死，我也不會離開你。
這些承諾和安慰就像是冰天雪地裏的一抹幽咽而微弱的火苗，
虞明徵被這一縷火苗灼痛了，也被溫暖了，他強打起精神，最終帶著虞音離開了幽篁樂宗。
他以為逃避能獲得一時安穩，可虞不鳴私下雇了各方勢力對他與虞音窮追猛打，趕盡殺絕，在此過程中，虞明徵為保虞音屢屢遭受眾創，他道心動搖之時，發現自己在音修的道路上寸步難進，惶惶然之中他竟連一支像樣的曲子也吹奏不出。
可如此境地之下，他不能變成手無縛雞之力之人，他必須前進，否則便是要挨打。
他尚且能忍，可阿音呢？
於是，他遁入偏門，習了鬼道。
出乎意料的，禦鬼之術倒比他從前所學要輕松許多。
聽著那些鬼靈在無人出聲的午夜黑暗中哭嚎和絮語，聽著他們的種種不甘與詛咒，虞明徵非但沒有覺得可怖和癲狂，反而感到些許安慰，仿佛只有這種時刻自己才不孤獨，世間與他一並慘痛的可憐人千千萬萬，同病相憐，才世間的常態。
再後來，他統治和重塑了呈冀，他成了呈冀的主人，自創了一套塵世的規則，一切看似塵埃落定。
虞音在這時卻生了些怪病，他的身體忽然朝著鮫人水中一族的形態分化了，沒辦法在陸地上正常生存。
虞明徵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狀況，朝阿音所說，這大抵是不純粹的血統在作祟，看著胞弟日日痛苦不堪，虞明徵難以視而不見，只能外出尋求解決之法。
便在此時，宣星冶給了他一枚黃銅戒指，那枚戒指落地便化作了小世界一處，名為“蟾宮”。
此等法術世間罕見，虞明徵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卻如久旱逢甘霖，如蒙大赦。
彼時，他與宣星冶只是泛泛之交，多少帶了些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
但這“蟾宮”的的確確給了虞音一處安身之所，解決了他的燃眉之急。
而後一切步入正軌，虞明徵才得以騰出些經歷追查當年西海之役。
這是他心裏解不開的結，是他每每午夜夢回之時都會驚厥囈語的噩夢。
他曾揣測這些是舅舅虞不鳴的陰謀，為了奪權，連自己親姐姐的兒子也不放過。
恨意成了最大的驅動力，很快，他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他以為這會成為消解他噩夢的良藥，殊不知卻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
“當年，三位兄長去往西海，身上的法器行頭皆出自一位德高望重的器修之手，那位器修曾是銀潢山上出身，後自立門戶，在午朝仙市上開了自己的法器鋪子。”虞明徵緩緩說著。
他不知道是說與誰聽，語調淡的像一汪死水。
“我找到了他，詢問當年三位兄長都帶了什麽去往西海，因為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以他們的修為和才能，帶著精心準備好的護具，會連小小水虺也擺不平。”
“好在那位器修也對當年之事心存芥蒂，尚留著那份清單，上面寫了最重要的是我三位兄長都隨身佩戴著破障避水珠。”
“避水珠可以讓不會游泳的人在水中活動如常，尋常避水珠只能保證他們免於溺死，而這破障避水珠在煉制時加入了幾寸毒蛇枝的幼芽，可以抵禦水系的法術，殊不知這些卻成了他們被人戕害奪命的破綻！”
“你.......你都.......”一旁的徐霜武的眼睛越睜越大，張口結舌。
“徐君，你真當我耳聾眼瞎，這些年都懵懂不知嗎？”虞明徵說。
這些年他一遍遍的猶如精衛填海般的想將其鎮壓在晦暗深處，佯裝不知，佯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佯裝自己不會被其影響。
可事與願違。
“有人往避水珠裏註入了生發丹藥磨成的水，令毒蛇枝的幼芽發芽生長，毒蛇枝乃一頭是蛇頭一頭為仙草的稀罕物，仙草一頭能活死人肉白骨，可蛇頭那一處卻是能讓人七步斃命的翠青！曾經便有無數藥宗弟子在采摘其的過程中因著防護不當而斃命！藥宗弟子專攻此道尚且有如此風險！遑論自貼身攜帶的避水珠中長出致命毒物！讓我的三位兄長在西海巨浪中情何以堪！”虞明徵說。
他手中鸞聲顫抖，虞音的身體隨之痙攣。
“我想起了那一天，他們出發的前一天，阿音，你撒嬌撒癡，問我索要了丹宗的補氣丸，我只當你是身體孱弱自己所需便給了你，還擔心你往後會有虛不受補的癥狀，可你沒有任何異常，我心中雖疑竇叢生卻也未曾深究。”虞明徵顫聲道：“可隨著我這些年的越發深入追查，那些疑竇就越板上釘釘，將我一步步逼到我最不願意面對也最殘忍的真相面前！！”
那些愧疚和痛苦，骯臟與自我厭惡，好似濃稠的墨汁般一寸寸的浸透他的靈魂，將他整個人染成不透風的笨鈍的黑色，他有時覺得自己不再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像一具尚在呼吸的幹屍。
“你是我一個人的阿兄......可你總跟他們在一起.......”虞音的眼珠子枯槁空洞，嘴巴裏發出嗬嗬難聽的聲響，讓人聽著難過至極，“你不能跟他們好......你只能跟我一個人好.......”
“是啊，你就因為這個，取了他們的性命......”面對他的承認，虞明徵苦不堪言的發笑，眼底的痛巖漿一般噴湧，“我不敢相信，也不願意相信！”
“可經年來，你我兄弟之間的陪伴又是歷歷在目.......”虞明徵啞聲道：“你在我心裏始終是那個脆弱的需要我呵護的弟弟.......你那麽需要我.......我總對自己說你是因為需要我才如此——”
“或許你做這些是有苦衷的，是因為我當初冷落了你，沒能好好照顧你.......而你是我唯一的親人.......世上唯一有血緣關系的人！我怎麽能將你這樣的存在親手殺死呢！！！”
“我總在想......我總在想你或許也在暗中懊惱，無數次的歉疚和懺悔，你在改過自新了！身為你的兄長，我應當包容你......給你機會.......往後只要你好好地，我可以蒙住自己的眼睛，當做從前的一切未曾發生過！若要有報應，一切的罪孽......一切的一切都讓我來承擔！”
像是將多年來淤積的怨氣和愁霧都一次性傾倒而出，虞明徵的每個字都帶著刺骨的寒意，戰栗間像是要將自己的口唇都剮出鮮血。
“你都知道.......”虞音的眼珠子幾乎要爆出來，眼白都被拉扯的變形，“你知道你.......”
他的體力並不支持他將他的疑惑說完。
“他想問什麽？”衛蘭歇道。
“想問那麽多年隱忍不發，為什麽選擇今日捅破這層窗戶紙。”宣星冶說。
“是啊，這也太怪了。”徐霜武小聲符合，“我本來以為他至少也要等我把話說完才幡然醒悟，這樣顯得我的出現很沒必要......”
“很有必要。”衛蘭歇說：“你是怎麽知道的？”
“隴客自有妙計。”徐霜武指了指在高空飛翔的鸚鵡說：“山川草木，都是有記憶的。”頓了頓他道：“不過你是怎麽知道呈冀城主的真實身份是虞四公子的？”
衛蘭歇剛要說話，卻聽宣星冶道：“虞四，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男人的嗓音沈沈然，卻帶著一股不易覺察的強勢責問。
倒是難得聽到他流露出如此情緒，衛蘭歇怔忪了一瞬，竟有些擔心他與虞明徵吵起來，畢竟當下的虞明徵堪堪遭遇巨大變故。
然而虞明徵卻隨著這句責問的發生迅速的冷卻了下去。
他合上雙眼，從虞音的身體裏拔出了鸞聲。
虞音的屍體緩緩滑落在地，再沒了半點生息，虞明徵卻沒有再多看一眼，隨著周遭多層幻境結界的坍縮消逝，紛亂離合的光芒交錯，像是異象的霓虹，如同被刺痛了雙目，虞明徵合上了雙眸。
他的眼前浮現出了那道影子。
他修鬼道早期，一度只能駕馭一些低階的散魂，數量遠遠不夠他形成撥天換日的能力。
一度他開始焦慮，便去到一處亂葬崗，想著給那些奄奄一息尚未死透的人最後一擊，以收覆那些新鮮的鬼靈。
此事雖然無可厚非，卻也實在算不得磊落，那些人無力求生的眼睛會在他的眼前徘徊不去，他猶疑著，開始覺得自己像個邪惡的劊子手，正念邪念交織。
那個人便在此刻從天而降。
一個莫名其妙的多管閑事的過路人何止了他的行徑。
他被惹怒了，叫囂著要讓對方成為他殺生之道裏的第一個祭奠。
可對方雖漫不經心，蒼茫劍氣卻擋住了他，刺傷了他的雙眸。
彼時他雙目受損，沒有能看見那個人的模樣，只依稀聽見有人喊著“餵，餵”什麽的。
空氣中漂浮著純凈的霜雪的氣息。
他想，有人要來捉他了，他行如此不軌之事，定會被視作妖鬼，被正道誅殺。
若是平時身體康健的他尚且能一搏，而現在他堪堪被人擊敗於劍下，體力與心裏皆難以為繼，怕是兇多吉少。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際，那擊敗自己的人卻轉過了面相，衣袂揚起清風一縷。
“快走。”他說。
虞明徵呆住。
他想，這人未免太過矛盾。
若是站在邪之一側，他高低不應當阻攔自己，若站在正道一側，此刻又在做什麽呢？
又或者......其心底自有一桿公平公正的秤砣。
怎會有這樣的人.......
他自始至終沒有想明白。
但他知曉，那舉世無雙的清冷劍意擊敗了他，也替他擋住了追兵，沒有令他誤入歧途，保他茍活行至今日，叫人永生難忘。
從那一刻起，虞明徵便堅定的知曉，即便不用雙目，再遇這劍氣時他也一定能認出。
只是他本以為再也沒有機會相見，殊不知——
紫衣公子轉眸，那縷霜雪之色暈開在視野之中，由模糊變得清晰，與衛蘭歇清瘦的身影重合。
明明言行舉止毫無瓜葛可言.......
是他嗎？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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