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那是一枚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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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那是一枚金珠
呈冀大大小小賭場足有十幾個, 有些區域甚至需要先驗資才能進，門檻頗高，衛蘭歇和徐霜武幾次被攬在門外, 最終只能靠隴客振翅飛起來，趁機從窗戶的地方飛進去探聽消息。
一番下來折騰的夠嗆，卻依舊沒看到趙斌半點影子, 徐霜武只覺跑斷了腿，坐在一處碧玉的荷花池邊捶小腿, 邊捶邊怨聲載道：“你說說看你，攬的這叫什麽事兒！你憑什麽覺得憑我倆能在呈冀大海撈針能給趙斌找著？”
衛蘭歇不語, 腦海裏思緒湧動著, 除卻趙登樓，更多的還是馬吊用力叩下的那幾個頭。
“我也沒說我倆就一定能找到他, 馬吊那裏我也打過預防針了。”他輕聲說：“盡力吧。”
這時隴客展翅從高處滑翔而落，“嘎嘎”了兩聲，嗓音嘹亮。
衛蘭歇擡眸, 瞳孔微微發亮, 追問道：“他說什麽了？”
“你別高興。”徐霜武翻白眼兒說：“沒有趙斌的下落, 他只打聽到了趙斌慘絕人寰的戰績。”
“輸得多？”衛蘭歇試探性的問道。
“何止是輸得多。”徐霜武橫過手腕，讓隴客站在自己的腕骨上了, 認真的翻譯道：“簡直是從未贏過。”
他又聽隴客耳語了幾句, 眉頭的溝壑皺的越發深邃, “它說趙斌來後不停歇的賭了有百餘場，現在欠下的債務足有千萬不止。”
“什麽？！”衛蘭歇震聲道：“千萬？？”
“對。”徐霜武說：“隴客看見福寶來家的賬冊了, 他們還在趙斌的名字旁邊畫上了紅圈。”
“這是什麽意思？”衛蘭歇思索道：“標紅了，拉黑了？”
“差不多。”徐霜武說：“這種一般見於賭債欠到了一定額度，賭場覺得償還的概率比較低, 會禁止他進入，直到他還夠一部分為止。”
“怎麽會這樣呢？那可是趙斌啊......”衛蘭歇喃喃道：“身後有兩大商會撐腰呢！”
“呈冀不比外頭方便，處處都是可以兌現的主流商行，人家也不見得認趙斌這張臉啊。”徐霜武說：“而且鄧會長雖然說承包趙家父子在這裏的一切開支，也不可能跟在趙斌身邊兒隨叫隨到隨時供給，頂多是一切結束之後，對著趙斌所有的票據賬單一並打賬，至於趙登樓麽......你看他那樣子，也不像是能當趙斌堅實後盾的樣子。”
徐霜武一邊說著一邊摸著下巴，沈吟道：“其實照理說在賭場內持續流通的不是現錢，而是那籌碼金豆子，賭場也給一定的賒賬額度，以趙斌多年的賭技和經驗，除非真的運氣差到極致了一直輸，在金豆子有進有出的情況下......才區區兩天，實在不可能債臺高築到被各大賭場拉黑的地步啊！”
“可你也說了，他確實一直在輸。”衛蘭歇說。
“都輸到這種程度了......還要賭麽？”連徐霜武都有些不可置信，轉頭道：“哎小衛，你說他會不會已經回去了？好賴回去休息一下，或者去找趙登樓或者鄧戩要錢呢？”
“不知道。”衛蘭歇搖頭。
他側身，若有所思的用手攪了攪碧玉池子裏冰涼的水，看著那些黃金打造的荷花與蓮葉被水珠鑲點，發出熠熠灼目的光華來，一派紙醉金迷。
後方是那宮殿一樣的建築，窗棱連廊裏溢出喧囂不斷，便是瓊英臺，是一開始那高樓墜屍的地方，亦是呈冀最大的賭場。
那屍體的痕跡早已被抹的一幹二凈，衛蘭歇凝眸，低聲道：“我總有一種直覺，趙斌人還在瓊英臺。”
“什麽？”徐霜武道。
“小賭場經營不比大賭場，若要拉黑了趙斌，定是從小賭場開始，趙斌一定是覺得瓊英臺的風水不好，讓他總是輸，遂想換了地方繼續賭，但轉了一圈回來發現他哪兒也去不了，便只能重回瓊英臺。”衛蘭歇沈聲道。
“這也只是你的揣測吧，畢竟這裏的賭場這麽多也不可能這麽巧就——”徐霜武話音甫落，忽然聽到高處炸開一陣喧囂的吵鬧起哄之聲！
“一二三！！一二三！！”
眾人齊聲吶喊，但見一個人影猝然間從高樓上被扔了下來，“撲通”一聲墜進了碧玉花壇之中！樓高水深，濺起丈把高的水花！接著人就沈了下去，衛蘭歇和徐霜武猛地從池邊站起身來，往後急退，但見纖細的黃金荷花與蓮葉被撞得東倒西歪，水紋湧動起伏，竟然真有幾分像是真的曲院風荷。
“這是怎麽回事！”徐霜武被駭了一跳，震聲發問，頭頂傳來大笑聲，衛蘭歇皺了皺眉頭，昂首看去，但見上方有個華麗的露臺，無數人都齊聚了過去，趴在露臺上伸著脖子往下瞧著這碧玉黃金荷塘裏的景致，交頭接耳，興致勃勃的模樣。池子裏的人一直在撲騰，這池水並不算淺，且又有許多著不上力的障礙物，水面上“咕咚咕咚”的泛起一連串的白色氣泡，眼看著這人溺在裏頭死生不知，樓上的笑聲更甚，半點沒有誰要下來搭救他的意思，衛蘭歇顰了顰眉，對徐霜武道：“拉著我點兒。”遂遞了一只手給徐霜武，繼而展臂伸向池中。
他掌心一撈，恰好揪著那人撲騰舉起的袖口，衛蘭歇往回一收便將那人拎出水面，他定睛一瞧，駭然吃驚，此人竟不是旁人，正是他與徐霜武踏破鐵鞋也沒找到的趙斌！
“我勒個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徐霜武也看楞了，這下也顧不得閑著，撲過去幫襯著衛蘭歇三兩下將趙斌拖出碧玉池子，趙斌顯然嗆水嗆的不輕，喝了一肚子的水，整個腹部都膨隆了起來，活像個青蛙，他被衛蘭歇放到幹處，身上“滴滴答答”都在淌水，轉瞬間就在身下形成了一汪小渠，整個人坐在水泊裏，一張臉僵白，神色遲鈍。
“趙公子，你——！”衛蘭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正要說話，就聽瓊英臺上傳來呼聲。
“這就是渝北商會會長的兒子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還是個水桶轉世！”
“真能喝啊！別回頭將這碧玉池子裏的水喝幹了！”
“他們這是瘋了嗎？”徐霜武不可置信道：“這麽高的樓這麽深的水池，拋人下來不怕鬧出人命嗎！”
衛蘭歇的眉頭皺的愈發緊，他正要說話，卻見趙斌的眼神倏然恢覆了活動，四肢並用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嘿嘿！”
他竟然咧嘴一笑，眼底閃爍著雪亮的光芒，極為興奮的昂首道：“你們滿意了吧！”
樓上人道：“滿意滿意！同意你再賒一筆！”
“哈哈！如果趙公子願意從更高的地方往下跳，再賒幾筆也可以談！！”
衛蘭歇目光一動，算是聽明白了，原是趙斌賒不到賬，竟不惜將自己個兒當作那些人的玩物，以博取他們的歡心繼而達成賒賬的目的，簡直是又瘋又荒誕！
趙斌搓了搓手，居然就要折返，他腳下還虛軟著，根本承受不住這麽大的步伐，膝蓋一折跌倒在地，他在地上滾了幾滾，滿肚子的水震蕩著往外湧，他不禁伏地嘔吐，吐出了許多的爛遭稀水，臭氣熏天。
徐霜武皺了皺眉，下意識的轉眸看衛蘭歇，少年破天荒的站在原地沒動，只是輕收漂亮的眼尾，嗓音和瞳孔中的光澤一般冷冽。
“趙斌，你爹在找你。”他大聲說。
趙斌劇烈的咳嗽著，撕心裂肺，他在地上縮成一團，痙攣了好久才緩過來幾口氣，啞聲道：“讓他抓緊送錢到瓊英臺......”
“自己去說。”衛蘭歇說：“我不是你家的傳聲筒。”
趙斌覆又艱難的爬起來，他整個人都像一癱爛泥巴，徐緩的往瓊英臺裏頭爬，整兩日的不眠不休讓他整個人微頓如枯枝，下巴上都是胡茬，頭發也油膩膩的打結，兩個眼珠子浸泡在血絲裏，脖子上的傷還纏著繃帶數道，也不知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磕碰過，此刻竟洇出血跡來，而也無人替他更換，潮濕的繃帶泛著難看骯臟的黃色。
衛蘭歇盯著他不堪入目的背影，眼底的輕蔑不言而喻，半晌道：“馬吊為了讓我來找你對我下跪磕頭。”
“那又怎麽樣？”趙斌嗤笑，頭也不回，他的聲音嘶啞，像個破爛的風箱，“他不過就是別人送給我的一條狗......居然還妄想做我的主？”
“不是你救的他麽？”衛蘭歇說。
“我救？我才沒那個閑情逸致！”趙斌說：“我倒是希望用他的命換點錢——”
“餵！！趙公子你還要不要賒賬了！！”樓上傳來催促聲，“就等著你畫押呢！！再磨磨蹭蹭我們可要後悔了啊！”
“來了來了！”趙斌這才有些慌張起來，跌跌撞撞迫不及待的又奔回了瓊英臺，留下一地蜿蜒的汙跡。
衛蘭歇註視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簡直無藥可救。”
徐霜武道：“我還當你會強行把他帶回去呢。”
“我又不是救風塵的趙盼兒。”衛蘭歇冷哼一聲說：“還沒善良到這麽無腦的地步。”
“那我可就放心了。”徐霜武拍了拍胸口道：“這種東西，撈回去也是臟了自己的手，你還算腦子清楚。”
“就怕趙登樓那男寶爹腦子不清楚。”衛蘭歇翻白眼兒道：“真應該把他拎到此地親眼看看。”
“哎，你別說，我適才靈機一動，在趙斌身上貼了一張追蹤符。”徐霜武道。
衛蘭歇一楞，回首看他，就見他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支狼毫小筆，發髻上則少了一支。
“你特麽還是個符修？？”衛蘭歇震聲道。
“怎麽？看起來不像嗎？”徐霜武挑眉道。
“我以為你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謠言制造機呢！”衛蘭歇說。
“你在說什麽胡話！”徐霜武氣的環臂。
“你哪家的？”
“我自成一家，自學成才，不行嗎？”
“奇怪了，你要是個符修，那我為什麽看不出你的境界？”衛蘭歇道。
“說明我的境界比你高啊！”徐霜武樂道：“通常情況下，只有境界高的人能看穿境界低的人，就好比你一結丹我立馬就知道了。”
“......”
衛蘭歇不爽的瞇眼。
“小衛啊小衛，你就老老實實的叫一聲前輩吧。”徐霜武樂呵的拍他肩膀，“徐君會罩你滴~~~~”
“我遲早叫你看不穿。”
衛蘭歇握拳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追蹤符怎麽用？”
徐霜武手腕一晃，變戲法一般，指間瞬間多了一張淡黃色的符紙，上面有一點不甚明顯的藍色熒光蔓延出去，星星點點，於地上連成閃爍不定的一線，一直沒入瓊英臺深處。
走進走出的游人賭客時不時會穿過這條發光的線，卻不會將其抹殺，他們似乎也看不見這條線。
徐霜武退了幾步，又晃動手臂，這條線就隨著符紙的移動而延長縮短，猶如風箏線一般，衛蘭歇算是看明白了，驚喜道：“所以只要將這張符給趙登樓，就不怕趙斌再走丟了。”
“是的，而且他想什麽時候去找他的寶貝兒子就什麽時候去找，找到了想怎麽處置也再與咱們沒有半點關系，怎麽不算是給他一個交代呢！”徐霜武道，他將符紙折疊好，遞給衛蘭歇，“喏，你帶給他吧。”
“徐君，關鍵時候還很可靠嘛！”衛蘭歇說。
“實在是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麽瓜葛了。”徐霜武有點兒頭痛的搖頭道：“說起來也奇怪，從前我認識趙斌的時候，還不覺得他如此......”
“難道不是因為他從前花錢叫你為他杜撰事跡，是你的金主的緣故麽？”衛蘭歇撇嘴道。
“不不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他給我的感覺。”徐霜武沈吟道：“我起初認識他的時候，他頂多只能算是個狂妄自大的紈絝子弟，因著父親溺愛家境又雄厚，霍霍錢財做些蠢事也無傷大雅......但現在，我是真的覺得他有點兒瘋魔了。”
“瘋魔......”衛蘭歇仔細斟酌著這兩個字，“其實一個人行差踏錯，若一直無人管束的話是會這樣的。”
“‘管束’二字一源自於父母親人，二源自命運際遇，有的人年少輕狂，但經過塵世的毒打也會幡然醒悟，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形容的就是這類人，而趙斌顯然不屬於這一類。”徐霜武道。
“他簡直就是這類人的反面教材！”衛蘭歇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有紹幫十三太保在身邊兒護衛，他想受到塵世的毒打也難吧，不胡作非為毒打別人就不錯了。”
“似乎......就是從遇到紹幫十三太保開始。”徐霜武說。
衛蘭歇微微一怔。
“對，你想想看，趙斌在遇到紹幫十三太保之前，頂多也就是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出去真遇到身上有功夫的，早就讓他見識世道的險惡了，哪兒還有機會發展到如此猖狂的境地。”徐霜武道：“這實在是起到了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
“況且......以趙斌自私蠢鈍的性格，會認得紹幫十三太保本身就很奇怪。”衛蘭歇說著說著，忽然一個機靈，震聲道：“對了，剛剛我聽趙斌說，馬吊是別人送給他的一條狗！莫不是有人特意將紹幫十三太保救下，送到他身邊襄助，故意要叫他發展到這個境地！”
“這......也太彎彎繞繞了吧！”徐霜武聞言大吃一驚，縮了縮脖子道：“如果很是這樣的話，這個人圖什麽呢？難道只是單純為了把趙斌養成個禍害？”
“是啊......這也說不太通了。”衛蘭歇沈思道。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徐霜武終於受不了了，甩手道：“哎罷了罷了，這就不是你我該思考的問題！把這符交給了趙登樓，往後他們趙家父子愛怎樣怎樣都與你我無關了，世界這麽大，操心點兒值得操心的事兒吧！”
“也是。”衛蘭歇點點頭道：“走吧。”
二人並肩打道回府。
就在他們離開瓊英臺後不久，“撲通”一聲，趙斌又一次被從樓上丟了下來，這次，露臺上連喝彩看熱鬧的人也沒有了，眾人對他這跳梁小醜般的行徑也失去了興趣，錦繡的窗棱緊閉，浣紗的簾幕無聲飄飛。
過了許久，趙斌才緩慢的從池子裏爬出來，他的眼神空洞如死，唇角緊緊的抿著，周圍的皮膚被水泡的發白發皺。
“我不信......我不可能一直輸......我怎麽可能會一直輸呢！”他喃喃自語，表情古怪滑稽，“有人給我做局了，一定是有人給我做局了！不行......我要出去散散晦氣......散散晦氣！”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轉頭走上白銀大道，步伐東倒西歪猶如醉酒一般，口中念念有詞。
“再給我兩個籌碼.......我能翻盤......我肯定可以......把你們統統打倒......把我輸的統統贏回來！”
遠處的天空中炸開絢爛的煙火，如火樹銀花般墜落，游人們簇擁奔跑著，在橋頭你推我搡，一派熱鬧的華燈初上，喧鬧繁榮。
過於明亮的光穿透了趙斌的眼皮，他有些眼暈，不得不剎住腳步，恍恍惚惚的擡起頭來，只見遠處，璀璨的魚龍燈舞穿過赤紅的燈籠陣，開啟另一場極樂的狂歡！
趙斌的眼珠子隨著過亮的燈芒收縮，眼眶瞪大到了極致，他看見蜿蜒而過的魚龍燈群裏，有一只魚燈為他駐足，那魚燈通體泛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蒼色，像是白銀做的，嶙峋的魚頭緩緩朝它轉過了面向，趙斌通體打了個寒戰，他與那只魚燈完成了對視，發現對方只有一只眼睛橫亙在蒼白的魚頭中央。
隨後，那只黢黑的眼球眨了一下，“咕嚕嚕”，有什麽東西應聲滾落了，沿著堅硬冰冷的白銀大道一路，避過了無數人紛沓的腳步，穿過兩側小攤小鋪設置的障礙，他就像是命中註定一般，跨越了千山萬水，定定的滾到趙斌的腳下，停住了。
趙斌垂下眼眸定睛一看，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沸騰了。
——那是一枚金珠，一顆剛好夠他重返賭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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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合一來了！
走過路過給個評論吧啾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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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下來折騰的夠嗆，卻依舊沒看到趙斌半點影子, 徐霜武只覺跑斷了腿，坐在一處碧玉的荷花池邊捶小腿, 邊捶邊怨聲載道：“你說說看你，攬的這叫什麽事兒！你憑什麽覺得憑我倆能在呈冀大海撈針能給趙斌找著？”
衛蘭歇不語, 腦海裏思緒湧動著, 除卻趙登樓，更多的還是馬吊用力叩下的那幾個頭。
“我也沒說我倆就一定能找到他, 馬吊那裏我也打過預防針了。”他輕聲說：“盡力吧。”
這時隴客展翅從高處滑翔而落，“嘎嘎”了兩聲，嗓音嘹亮。
衛蘭歇擡眸, 瞳孔微微發亮, 追問道：“他說什麽了？”
“你別高興。”徐霜武翻白眼兒說：“沒有趙斌的下落, 他只打聽到了趙斌慘絕人寰的戰績。”
“輸得多？”衛蘭歇試探性的問道。
“何止是輸得多。”徐霜武橫過手腕，讓隴客站在自己的腕骨上了, 認真的翻譯道：“簡直是從未贏過。”
他又聽隴客耳語了幾句, 眉頭的溝壑皺的越發深邃, “它說趙斌來後不停歇的賭了有百餘場，現在欠下的債務足有千萬不止。”
“什麽？！”衛蘭歇震聲道：“千萬？？”
“對。”徐霜武說：“隴客看見福寶來家的賬冊了, 他們還在趙斌的名字旁邊畫上了紅圈。”
“這是什麽意思？”衛蘭歇思索道：“標紅了，拉黑了？”
“差不多。”徐霜武說：“這種一般見於賭債欠到了一定額度，賭場覺得償還的概率比較低, 會禁止他進入，直到他還夠一部分為止。”
“怎麽會這樣呢？那可是趙斌啊......”衛蘭歇喃喃道：“身後有兩大商會撐腰呢！”
“呈冀不比外頭方便，處處都是可以兌現的主流商行，人家也不見得認趙斌這張臉啊。”徐霜武說：“而且鄧會長雖然說承包趙家父子在這裏的一切開支，也不可能跟在趙斌身邊兒隨叫隨到隨時供給，頂多是一切結束之後，對著趙斌所有的票據賬單一並打賬，至於趙登樓麽......你看他那樣子，也不像是能當趙斌堅實後盾的樣子。”
徐霜武一邊說著一邊摸著下巴，沈吟道：“其實照理說在賭場內持續流通的不是現錢，而是那籌碼金豆子，賭場也給一定的賒賬額度，以趙斌多年的賭技和經驗，除非真的運氣差到極致了一直輸，在金豆子有進有出的情況下......才區區兩天，實在不可能債臺高築到被各大賭場拉黑的地步啊！”
“可你也說了，他確實一直在輸。”衛蘭歇說。
“都輸到這種程度了......還要賭麽？”連徐霜武都有些不可置信，轉頭道：“哎小衛，你說他會不會已經回去了？好賴回去休息一下，或者去找趙登樓或者鄧戩要錢呢？”
“不知道。”衛蘭歇搖頭。
他側身，若有所思的用手攪了攪碧玉池子裏冰涼的水，看著那些黃金打造的荷花與蓮葉被水珠鑲點，發出熠熠灼目的光華來，一派紙醉金迷。
後方是那宮殿一樣的建築，窗棱連廊裏溢出喧囂不斷，便是瓊英臺，是一開始那高樓墜屍的地方，亦是呈冀最大的賭場。
那屍體的痕跡早已被抹的一幹二凈，衛蘭歇凝眸，低聲道：“我總有一種直覺，趙斌人還在瓊英臺。”
“什麽？”徐霜武道。
“小賭場經營不比大賭場，若要拉黑了趙斌，定是從小賭場開始，趙斌一定是覺得瓊英臺的風水不好，讓他總是輸，遂想換了地方繼續賭，但轉了一圈回來發現他哪兒也去不了，便只能重回瓊英臺。”衛蘭歇沈聲道。
“這也只是你的揣測吧，畢竟這裏的賭場這麽多也不可能這麽巧就——”徐霜武話音甫落，忽然聽到高處炸開一陣喧囂的吵鬧起哄之聲！
“一二三！！一二三！！”
眾人齊聲吶喊，但見一個人影猝然間從高樓上被扔了下來，“撲通”一聲墜進了碧玉花壇之中！樓高水深，濺起丈把高的水花！接著人就沈了下去，衛蘭歇和徐霜武猛地從池邊站起身來，往後急退，但見纖細的黃金荷花與蓮葉被撞得東倒西歪，水紋湧動起伏，竟然真有幾分像是真的曲院風荷。
“這是怎麽回事！”徐霜武被駭了一跳，震聲發問，頭頂傳來大笑聲，衛蘭歇皺了皺眉頭，昂首看去，但見上方有個華麗的露臺，無數人都齊聚了過去，趴在露臺上伸著脖子往下瞧著這碧玉黃金荷塘裏的景致，交頭接耳，興致勃勃的模樣。池子裏的人一直在撲騰，這池水並不算淺，且又有許多著不上力的障礙物，水面上“咕咚咕咚”的泛起一連串的白色氣泡，眼看著這人溺在裏頭死生不知，樓上的笑聲更甚，半點沒有誰要下來搭救他的意思，衛蘭歇顰了顰眉，對徐霜武道：“拉著我點兒。”遂遞了一只手給徐霜武，繼而展臂伸向池中。
他掌心一撈，恰好揪著那人撲騰舉起的袖口，衛蘭歇往回一收便將那人拎出水面，他定睛一瞧，駭然吃驚，此人竟不是旁人，正是他與徐霜武踏破鐵鞋也沒找到的趙斌！
“我勒個去，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徐霜武也看楞了，這下也顧不得閑著，撲過去幫襯著衛蘭歇三兩下將趙斌拖出碧玉池子，趙斌顯然嗆水嗆的不輕，喝了一肚子的水，整個腹部都膨隆了起來，活像個青蛙，他被衛蘭歇放到幹處，身上“滴滴答答”都在淌水，轉瞬間就在身下形成了一汪小渠，整個人坐在水泊裏，一張臉僵白，神色遲鈍。
“趙公子，你——！”衛蘭歇站在一旁，欲言又止，他正要說話，就聽瓊英臺上傳來呼聲。
“這就是渝北商會會長的兒子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沒想到還是個水桶轉世！”
“真能喝啊！別回頭將這碧玉池子裏的水喝幹了！”
“他們這是瘋了嗎？”徐霜武不可置信道：“這麽高的樓這麽深的水池，拋人下來不怕鬧出人命嗎！”
衛蘭歇的眉頭皺的愈發緊，他正要說話，卻見趙斌的眼神倏然恢覆了活動，四肢並用的從地上爬了起來。
“嘿嘿！”
他竟然咧嘴一笑，眼底閃爍著雪亮的光芒，極為興奮的昂首道：“你們滿意了吧！”
樓上人道：“滿意滿意！同意你再賒一筆！”
“哈哈！如果趙公子願意從更高的地方往下跳，再賒幾筆也可以談！！”
衛蘭歇目光一動，算是聽明白了，原是趙斌賒不到賬，竟不惜將自己個兒當作那些人的玩物，以博取他們的歡心繼而達成賒賬的目的，簡直是又瘋又荒誕！
趙斌搓了搓手，居然就要折返，他腳下還虛軟著，根本承受不住這麽大的步伐，膝蓋一折跌倒在地，他在地上滾了幾滾，滿肚子的水震蕩著往外湧，他不禁伏地嘔吐，吐出了許多的爛遭稀水，臭氣熏天。
徐霜武皺了皺眉，下意識的轉眸看衛蘭歇，少年破天荒的站在原地沒動，只是輕收漂亮的眼尾，嗓音和瞳孔中的光澤一般冷冽。
“趙斌，你爹在找你。”他大聲說。
趙斌劇烈的咳嗽著，撕心裂肺，他在地上縮成一團，痙攣了好久才緩過來幾口氣，啞聲道：“讓他抓緊送錢到瓊英臺......”
“自己去說。”衛蘭歇說：“我不是你家的傳聲筒。”
趙斌覆又艱難的爬起來，他整個人都像一癱爛泥巴，徐緩的往瓊英臺裏頭爬，整兩日的不眠不休讓他整個人微頓如枯枝，下巴上都是胡茬，頭發也油膩膩的打結，兩個眼珠子浸泡在血絲裏，脖子上的傷還纏著繃帶數道，也不知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磕碰過，此刻竟洇出血跡來，而也無人替他更換，潮濕的繃帶泛著難看骯臟的黃色。
衛蘭歇盯著他不堪入目的背影，眼底的輕蔑不言而喻，半晌道：“馬吊為了讓我來找你對我下跪磕頭。”
“那又怎麽樣？”趙斌嗤笑，頭也不回，他的聲音嘶啞，像個破爛的風箱，“他不過就是別人送給我的一條狗......居然還妄想做我的主？”
“不是你救的他麽？”衛蘭歇說。
“我救？我才沒那個閑情逸致！”趙斌說：“我倒是希望用他的命換點錢——”
“餵！！趙公子你還要不要賒賬了！！”樓上傳來催促聲，“就等著你畫押呢！！再磨磨蹭蹭我們可要後悔了啊！”
“來了來了！”趙斌這才有些慌張起來，跌跌撞撞迫不及待的又奔回了瓊英臺，留下一地蜿蜒的汙跡。
衛蘭歇註視著他的背影，低聲道：“簡直無藥可救。”
徐霜武道：“我還當你會強行把他帶回去呢。”
“我又不是救風塵的趙盼兒。”衛蘭歇冷哼一聲說：“還沒善良到這麽無腦的地步。”
“那我可就放心了。”徐霜武拍了拍胸口道：“這種東西，撈回去也是臟了自己的手，你還算腦子清楚。”
“就怕趙登樓那男寶爹腦子不清楚。”衛蘭歇翻白眼兒道：“真應該把他拎到此地親眼看看。”
“哎，你別說，我適才靈機一動，在趙斌身上貼了一張追蹤符。”徐霜武道。
衛蘭歇一楞，回首看他，就見他手中不知何時竟多了一支狼毫小筆，發髻上則少了一支。
“你特麽還是個符修？？”衛蘭歇震聲道。
“怎麽？看起來不像嗎？”徐霜武挑眉道。
“我以為你只是個平平無奇的謠言制造機呢！”衛蘭歇說。
“你在說什麽胡話！”徐霜武氣的環臂。
“你哪家的？”
“我自成一家，自學成才，不行嗎？”
“奇怪了，你要是個符修，那我為什麽看不出你的境界？”衛蘭歇道。
“說明我的境界比你高啊！”徐霜武樂道：“通常情況下，只有境界高的人能看穿境界低的人，就好比你一結丹我立馬就知道了。”
“......”
衛蘭歇不爽的瞇眼。
“小衛啊小衛，你就老老實實的叫一聲前輩吧。”徐霜武樂呵的拍他肩膀，“徐君會罩你滴~~~~”
“我遲早叫你看不穿。”
衛蘭歇握拳在他身上捶了一下，“追蹤符怎麽用？”
徐霜武手腕一晃，變戲法一般，指間瞬間多了一張淡黃色的符紙，上面有一點不甚明顯的藍色熒光蔓延出去，星星點點，於地上連成閃爍不定的一線，一直沒入瓊英臺深處。
走進走出的游人賭客時不時會穿過這條發光的線，卻不會將其抹殺，他們似乎也看不見這條線。
徐霜武退了幾步，又晃動手臂，這條線就隨著符紙的移動而延長縮短，猶如風箏線一般，衛蘭歇算是看明白了，驚喜道：“所以只要將這張符給趙登樓，就不怕趙斌再走丟了。”
“是的，而且他想什麽時候去找他的寶貝兒子就什麽時候去找，找到了想怎麽處置也再與咱們沒有半點關系，怎麽不算是給他一個交代呢！”徐霜武道，他將符紙折疊好，遞給衛蘭歇，“喏，你帶給他吧。”
“徐君，關鍵時候還很可靠嘛！”衛蘭歇說。
“實在是不想再與他們有什麽瓜葛了。”徐霜武有點兒頭痛的搖頭道：“說起來也奇怪，從前我認識趙斌的時候，還不覺得他如此......”
“難道不是因為他從前花錢叫你為他杜撰事跡，是你的金主的緣故麽？”衛蘭歇撇嘴道。
“不不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是說他給我的感覺。”徐霜武沈吟道：“我起初認識他的時候，他頂多只能算是個狂妄自大的紈絝子弟，因著父親溺愛家境又雄厚，霍霍錢財做些蠢事也無傷大雅......但現在，我是真的覺得他有點兒瘋魔了。”
“瘋魔......”衛蘭歇仔細斟酌著這兩個字，“其實一個人行差踏錯，若一直無人管束的話是會這樣的。”
“‘管束’二字一源自於父母親人，二源自命運際遇，有的人年少輕狂，但經過塵世的毒打也會幡然醒悟，所謂浪子回頭金不換，形容的就是這類人，而趙斌顯然不屬於這一類。”徐霜武道。
“他簡直就是這類人的反面教材！”衛蘭歇說：“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有紹幫十三太保在身邊兒護衛，他想受到塵世的毒打也難吧，不胡作非為毒打別人就不錯了。”
“似乎......就是從遇到紹幫十三太保開始。”徐霜武說。
衛蘭歇微微一怔。
“對，你想想看，趙斌在遇到紹幫十三太保之前，頂多也就是個地主家的傻兒子！出去真遇到身上有功夫的，早就讓他見識世道的險惡了，哪兒還有機會發展到如此猖狂的境地。”徐霜武道：“這實在是起到了一個推波助瀾的作用。”
“況且......以趙斌自私蠢鈍的性格，會認得紹幫十三太保本身就很奇怪。”衛蘭歇說著說著，忽然一個機靈，震聲道：“對了，剛剛我聽趙斌說，馬吊是別人送給他的一條狗！莫不是有人特意將紹幫十三太保救下，送到他身邊襄助，故意要叫他發展到這個境地！”
“這......也太彎彎繞繞了吧！”徐霜武聞言大吃一驚，縮了縮脖子道：“如果很是這樣的話，這個人圖什麽呢？難道只是單純為了把趙斌養成個禍害？”
“是啊......這也說不太通了。”衛蘭歇沈思道。
二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徐霜武終於受不了了，甩手道：“哎罷了罷了，這就不是你我該思考的問題！把這符交給了趙登樓，往後他們趙家父子愛怎樣怎樣都與你我無關了，世界這麽大，操心點兒值得操心的事兒吧！”
“也是。”衛蘭歇點點頭道：“走吧。”
二人並肩打道回府。
就在他們離開瓊英臺後不久，“撲通”一聲，趙斌又一次被從樓上丟了下來，這次，露臺上連喝彩看熱鬧的人也沒有了，眾人對他這跳梁小醜般的行徑也失去了興趣，錦繡的窗棱緊閉，浣紗的簾幕無聲飄飛。
過了許久，趙斌才緩慢的從池子裏爬出來，他的眼神空洞如死，唇角緊緊的抿著，周圍的皮膚被水泡的發白發皺。
“我不信......我不可能一直輸......我怎麽可能會一直輸呢！”他喃喃自語，表情古怪滑稽，“有人給我做局了，一定是有人給我做局了！不行......我要出去散散晦氣......散散晦氣！”
他語無倫次的說著，轉頭走上白銀大道，步伐東倒西歪猶如醉酒一般，口中念念有詞。
“再給我兩個籌碼.......我能翻盤......我肯定可以......把你們統統打倒......把我輸的統統贏回來！”
遠處的天空中炸開絢爛的煙火，如火樹銀花般墜落，游人們簇擁奔跑著，在橋頭你推我搡，一派熱鬧的華燈初上，喧鬧繁榮。
過於明亮的光穿透了趙斌的眼皮，他有些眼暈，不得不剎住腳步，恍恍惚惚的擡起頭來，只見遠處，璀璨的魚龍燈舞穿過赤紅的燈籠陣，開啟另一場極樂的狂歡！
趙斌的眼珠子隨著過亮的燈芒收縮，眼眶瞪大到了極致，他看見蜿蜒而過的魚龍燈群裏，有一只魚燈為他駐足，那魚燈通體泛著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蒼色，像是白銀做的，嶙峋的魚頭緩緩朝它轉過了面向，趙斌通體打了個寒戰，他與那只魚燈完成了對視，發現對方只有一只眼睛橫亙在蒼白的魚頭中央。
隨後，那只黢黑的眼球眨了一下，“咕嚕嚕”，有什麽東西應聲滾落了，沿著堅硬冰冷的白銀大道一路，避過了無數人紛沓的腳步，穿過兩側小攤小鋪設置的障礙，他就像是命中註定一般，跨越了千山萬水，定定的滾到趙斌的腳下，停住了。
趙斌垂下眼眸定睛一看，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沸騰了。
——那是一枚金珠，一顆剛好夠他重返賭局的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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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二合一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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