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修】 “若無宣二接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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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修】 “若無宣二接濟，……
耳朵總是會在不該靈敏的時候異常靈敏, 聽到一些不該自己聽到的話。
衛蘭歇咂咂嘴，悄悄的將腦袋收回來了。
片刻後，虞明徵走了出來, 瞧見他道：“衛師弟。”旋即，紫衣公子沖他深深作了一揖道：“今日多謝你留住趙家父子，大恩大德, 沒齒難忘。”
衛蘭歇縮了縮脖子，痛苦道：“明徵師兄你又來了！！你客氣的我渾身難受！”
虞明徵想了想, 走上前來，拉開他的衣兜往裏面塞了一把沈甸甸的東西, 衛蘭歇低頭一看, 發現竟是一把純金的豆子。
“這是——！”
“噓，回頭去呈冀玩兒的時候用的上, 別告訴你師兄，這是我給你的私人讚助。”虞明徵神秘的一眨眼，轉身走了。
衛蘭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一會兒宣星冶就折返回來, 衛蘭歇趴在小橋的欄桿上假裝無事的四處看看, 宣星冶道：“怎麽了？看東看西的？”
“沒啊。”衛蘭歇左顧而言他，“師兄你的新衣服真好看啊！”
宣星冶：“。”
“舊衣服為什麽不穿了？”衛蘭歇渾然不覺道：“是弄臟了洗掉了嗎？”
宣星冶：“......”
“上次跟我一起睡覺的時候不是剛洗的衣服嗎？怎麽又洗了？”衛蘭歇持續輸出, “師兄你最近衣服臟的頻率有點高啊！怎會如此！”
宣星冶“刷”的一拂袖。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光潔如玉的臉頰有飛紅一閃而過。衛蘭歇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看一眼時，男人的表情就恢覆如常, 只是低沈的聲音帶了點啞：“走路的時候刮破了，扔了。”
衛蘭歇：“哦......”
“明日子時，呈冀門開, 你若想精神抖擻的去，白天記得多睡幾個時辰。”宣星冶說：“走了。”
衛蘭歇：“恭送師兄~~師兄慢走~~”
他搖頭晃腦的“送”完覺得哪裏不太對。
這有什麽可送的？他倆難道待會兒不見面了嗎？不還是一道回醉花陰嗎？送別送的跟真的一樣。
衛蘭歇有些好笑，但很快，他感覺宣星冶似乎在刻意避著他，有點心虛的樣子。
腹黑從容如宣星冶，什麽時候在旁人面前露怯過啊？
衛蘭歇深感稀奇。
莫非是因為適才跟虞明徵的談話不能叫人聽見？
少年倒吸一口冷氣。
一定是這樣。
從他師兄跟虞明徵的對話來看，他便宜師兄似乎並不怎麽讚同虞明徵邀請趙家父子前去呈冀廟會。
但邀請客家參加盛會以求一個回心轉意，這在商場上應該是很常規的操作吧，聽起來無傷大雅，宣星冶為什麽會是那種反應呢？好像虞明徵在做什麽引火燒身的事情似的。
若換做是從前，衛蘭歇一定會像個楞頭青似的追上去打破砂鍋問到底，但現在，尤其是在跟虞明徵經過那番談話之後，他想自己還是裝作不知道比較好。
虞明徵外熱內冷，不喜歡被人窺探太深。
人需要被保全心底的秘密。
而且，都說虞明徵是老江湖了......下的每一個決定應當都是十拿九穩的吧？
“你就不好奇呈冀廟會是什麽嗎？”
衛蘭歇埋頭走了兩步，就聽見有人戲謔道。
他扭頭，就看見紅衣綠袍的徐霜武和他的鸚鵡隴客正坐在橋頭餵魚。
徐霜武手裏握著一把魚食，餵魚的同時不忘抓幾顆給鸚鵡祖宗嘗鮮，隴客開心的拍打翅膀，嘎嘎道：“鳥雲顯，呈冀開！鳥雲顯，呈冀開！”
“什麽意思？”衛蘭歇指著隴客說：“這鳥平時應該不怎麽說廢話的對吧？”
“他平時廢話很多的啦，不過這句確實不是廢話。”徐霜武說：“看見天邊那朵像鳥翅膀一樣的雲了嗎？”
他信手一指，衛蘭歇順勢看去，但見天邊卻有一片翼狀的雲團，上面一片片的碎雲規律排布宛若鳥羽一般，煞是稀奇。
“若是看到這樣的天象，一日之內呈冀的門就會打開，三日後關閉，想要去呈冀一睹廟會風采的人就要開始籌備了。”徐霜武說。
“我以為這個廟會會是一年一度或者每月定時舉辦的呢。”衛蘭歇說：“怎麽神神秘秘的？”
“傻孩子，呈冀是座與世隔絕的古鎮，素來不與外界相通，只有特定的情況下才會敞開入口，聽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嗎？想要去到這樣的地方，必得靠機緣才是。”徐霜武道：“有人在午朝仙市蹲幾十年也蹲不到一次呈冀門開，總之你這次是有福了。”
“那個廟會很好玩兒麽？”衛蘭歇終於還是沒有按捺住內心的好奇，追問道。
“當然了，不然趙斌為什麽傷成這樣也要湊熱鬧呢！”徐霜武拍了拍手，抖幹凈指縫裏的魚食，改拍衛蘭歇的肩膀，快活道：“你抓緊回去補會兒覺，入夜以後有你精神的，到時候我帶你夜游呈冀。”
“你帶我夜游？你也要去？”衛蘭歇道。
“這等千載難逢的盛事我怎麽能錯過！況且我不帶你去，保準你這個在銀潢山上清心寡欲修煉的小野人逛也逛不明白。”徐霜武道。
“小野人！小野人！”鸚鵡嘎嘎亂叫。
衛蘭歇大怒，一扭肩膀道：“說誰野人！我才不是野人！我也懂很多事的好吧！”
頓了頓，他嘟囔道：“況且就算你不帶我去，我師兄也會帶我逛的！”
“你說宣二？”徐霜武尾音上揚，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指望他？他到時候能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懷裏兔甲探頭，沖著鸚鵡“咕嚕嚕”齜出兩顆袖珍兔牙，鸚鵡被它嚇了一跳，振翅飛起來，在徐霜武頭頂盤旋尖叫道：“妖兔來了！！妖兔來了！！”
徐霜武和衛蘭歇一個抱鳥一個按兔頭，隴客在徐霜武的懷裏拼命撲騰，脖子伸長伸短，徐霜武吃了一嘴紛飛的鳥毛，怒聲道：“一只屁大點的兔子你至於嗎！”
“在如意樓的時候一點動靜沒有，現在逞什麽威風啊你！”衛蘭歇裹緊衣襟將死命蹦跶的小花兔子按住，齜牙咧嘴。
兔甲和隴客顯然聽不進去人話，衛蘭歇和徐霜武折騰了一會兒就累了，索性撒手的撒手，敞懷的敞懷，讓這倆畜生面對面幹架去了。
背後兔子跟鸚鵡打的吱哇亂叫毛發紛飛，從橋這頭打到橋那頭，衛、徐二人只當看不見，肩並著肩抱膝坐在小河邊的石臺階上，看著水紋徐動，竟有一種詭異的歲月靜好。
“其實宣二這個人，你別看他外表高冷刻薄，其實是個頂頂仗義的，縱觀神州大陸，偽君子如過江之鯽，很難找到幾個像他這樣的人。”徐霜武捏著塊兒石子砸進水裏，沒頭沒尾道。
“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個？”衛蘭歇詫異道。
“想說就說咯，看你們莫名其妙的好像有點子生分，你要是不想聽，告訴我，我就不說。”徐霜武說。
“也沒有不想聽。”衛蘭歇一手擱在屈起的膝頭，道：“就是不知道該不該聽。”
“該不該？”徐霜武道：“他不是你的親親師兄，你不是他的親親師弟麽？既然如此親密無間，彼此怎麽能不了解？”
了解......
衛蘭歇心想，我配麽？
跟宣星冶相處至今，從來都是宣星冶給他什麽他就收著什麽，宣星冶只字不提的東西他也莫敢僭越。
他雖然偶爾會克制不住的跟宣星冶撒個嬌耍個賴，但也是淺嘗輒止，昔日的“替身”之約他從不敢忘。
“我就這麽跟你說吧。”徐霜武意味深長道：“虞四公子這趟呈冀之行堪稱兵行險著，辦得好呢或許能盤活午朝商會和渝北商會的合作，若辦的不好，恐怕自身也難保，畢竟呈冀乃是天下賭博之人的狂歡聖殿，趙斌進去是在賭，虞明徵亦在賭，若虞明徵賭輸了，以宣二仗義的性格和他們昔日的交情必不可能袖手旁觀，衛公子你古道熱腸，但到底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那到時候你就要忖度一二，究竟是像今兒個一樣，對他們二人的所作所為都視而不見，棄了他們二人保自己，還是拼了命的去切斷宣二和虞四公子之間的聯系，以保住宣二？”
衛蘭歇猛地一怔。
“你說呈冀廟會竟是個狂賭之淵？”他詫異不已道。
“是啊，你不賭未必知曉，但只要上過賭桌的人就沒有不知道呈冀的。”徐霜武道：“所有你能想到的賭局那裏都有，在那裏，房屋是黃金鑄造，地面由白銀鋪陳，天空永遠亮如白晝，發財的機會如天女散花，有的人連本帶利贏得盆滿缽滿，有的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一步天堂一步地獄，實在是個搏命的好去處。”
“難怪趙斌那賭狗傷成那個鬼樣子也非去不可。”衛蘭歇皺眉，恍然大悟道：“他若是在裏面賭贏了，就能還清他在外頭欠的賭債，自然也就不會再打渝北商會那筆資金的主意！那虞四師兄沒準就能獲得轉圜！”
“可倘若賭輸了呢？”徐霜武聳肩道。
“賭輸了......”
“鄧老板可是承諾了包下趙家父子在呈冀廟會一切花銷的。”徐霜武搖頭道：“答應的屬實太早了。”
“那將又是一筆債臺高築啊！”衛蘭歇微有駭然。
“以虞明徵的性格，若到那種程度，大概率會和午朝商會割席，選擇自己承擔吧。”徐霜武道。
“他又哪裏能搞得到那麽多錢呢！”衛蘭歇憂心忡忡道。
“是啊。”徐霜武說：“不過虞明徵素來就是個孤膽英雄的命，昔年他被從樂宗驅逐而出就一直在單打獨鬥，除了宣二，沒人再幫襯過他了，這份兒遭遇換誰都扛不下來。”
衛蘭歇神思微動。
徐霜武說的話每個字都宛如鉤子，上面塗抹了罌粟花的汁液，極盡勾引，讓他步步淪陷。
他想他是不應該去主動探聽這的秘辛的，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如何停止？誰能拒絕？
“你怎麽還在猶豫？”徐霜武道：“跟宣二之間未免也太涇渭分明了吧！”
“你好像很希望我跟我師兄好上。”衛蘭歇瞇眼道。
徐霜武頓了一下，摸了摸下巴道，“我是怕你折損在呈冀，別忘了你可是我的下一個寫作素材。”
衛蘭歇：“......”
不過徐霜武說得對，他如果什麽都不知道，關鍵時刻必當自亂陣腳，大不了他知道了也裝不知道就是了。
逢場作戲有什麽難的。
“那我謝謝你了。”他說：“我之前聽一些人說虞四公子有三個已故的兄長，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你問到點子上了。”徐霜武豎了一根手指輕輕搖晃：“樂宗前宗主述懷真人虞笙有過兩段姻親，第一段兒是在他入道之前就結下的，二人多年也算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只不過那女子沒有修煉的機緣，壽數太短了些，但虞笙帶他上銀潢山，屬實也不算虧待了他，堪稱得上善始善終，虞明徵的三個兄長即是這位原配所生，而虞明徵則是續弦之子。”
“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不好麽？”衛蘭歇道。
“恰恰相反。”徐霜武說：“述懷真人的第二段姻親娶的是一個西海海濱頗有修為的鮫人女子，名叫沁娘，沁娘性格爽朗，嫁入樂宗之後對虞明徵的三個兄長視如己出，一家人可謂其樂融融，後來沁娘生下了虞明徵，那陣子述懷真人忙於將樂宗從瑤執六雅裏開辟出來，無暇顧及家中事，都是虞家三兄弟在照看虞明徵，引領其修煉，是真正的兄長如父了。”
“修煉的天賦高低往往與血統有關，因著虞笙的原配是個沒有修煉根骨的凡人女子，故而虞家三兄弟與虞明徵相比，天賦稍遜，但架不住三個人勤懇努力多年，後來也都紛紛達到了元嬰期。那年也是樂宗自立門戶後的第十年，虞家三兄弟元嬰，虞明徵亦結丹，虞氏一門享譽銀潢堪稱鼎盛。”徐霜武說：“直到西海鬧水虺之災——”
衛蘭歇的心底一沈。
“西海海底有一條千年未曾化蛟的水虺，心有怨懟便興風作浪，令海嘯不斷，間或上岸食人，引得西海之畔一度白骨遍地。”
徐霜武的聲音壓低了些：“那時虞明徵才十六歲，而沁娘在懷第三胎，即將臨盆，虞家三兄弟便奉命前去西海誅妖，留他們母子在門派中留守，但西海不知出了什麽緣故，巨浪滔天，屢壓不止，饒是水虺被斬殺，虞家三兄弟仍然被悉數吞沒，卷入海底，再沒有生還。”
衛蘭歇倏然瞪大了雙眼。
“三個兒子，都沒能生還嗎？！”他顫聲道：“一個都沒有嗎？”
徐霜武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凝重，“這個消息傳入翠巒川時虞笙也是震驚非常，立馬率人前往西海之濱確認，直到在海灘上發現了三個兒子的屍體才不得不相信。”
衛蘭歇的心口一片冰涼。
“天哪......”他喃喃道：“這該是怎樣的打擊啊！”頓了頓，他強壓住心底的驚濤駭浪，繼續問道：“那這跟虞四師兄有什麽關系呢？”
“我適才說，虞明徵的母親沁娘生於西海，是個很厲害的鮫人女子，相傳鮫人一族天生就有禦水的本領，能在水中如履平地。”徐霜武道：“就在虞笙前去西海之時，其原配的弟弟突然帶人找上門來，對虞明徵和沁娘發難，詰問他們母子二人為什麽沒有跟隨虞家三兄弟一並前往西海為之保駕護航，還說若沁娘前去定能駕馭西海之浪，虞家三兄弟便不會慘死。”
衛蘭歇：“？？？？”
衛蘭歇：“不是，這他媽不純道德綁架嗎？？？”
“我們局外人看自然是沁娘母子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不過以當時的情形來看，虞笙續弦再娶本就惹人非議，尤其娶的還是一個非我族類的鮫人女子，又生下了一個天賦卓絕的虞明徵，就更加炙手可熱了，那時人人都說虞明徵要繼承樂宗，成為未來樂宗的宗主......類似的言論甚囂塵上。”徐霜武道。
“流言可比什麽都可怕呀......”衛蘭歇喃聲道。
“是的，許是當時有人在造勢，沁娘和虞明徵為圖謀樂宗之主的位置而坑殺原配三子的事情很快就傳開了，越傳越廣，越傳越真，在幽篁掀起了軒然大波，人人都對沁娘和虞明徵口誅筆伐。”徐霜武說：“正所謂麻繩專挑細處斷，那時虞笙因為痛失三子，備受打擊，回來後就病倒了，大病綿延期間，外頭又有無數人嚷嚷著要他處置了沁娘，給眾人一個說法，虞笙精神受挫，自覺難以處理門派中事，便背著所有人悄悄離開了翠巒川不知所蹤。”
“啊？？？？這特麽也行？？”衛蘭歇驚呆了：“那沁娘母子呢？？豈不是徹底沒了庇護！”
“是的，而沁娘又是個性格剛烈的女子，見丈夫如此，自己不忍受辱，一怒之下就自刎了，連帶著腹中的孩子也沒生下來，一屍兩命。”徐霜武的聲音有些滯澀，“剩下一個虞明徵......後來便被逐出了樂宗。”
衛蘭歇猛地擡手捂住胸口，感覺呼吸困難。
過了好久，他才艱難道：“根據我多年看話本的經驗，整件事情述懷真人原配的弟弟是最大的獲益者，他怕明徵師兄母子搶走原本屬於他姐姐和侄兒們的一切，所以才搞事情陷害他們母子倆！”
“很聰明嘛。”徐霜武說。
“那人是誰啊？現在在哪兒？”衛蘭歇顰眉道。
“那人叫不鳴，一開始跟著姐姐姓，後來被述懷真人帶入翠巒川修行，為了方便被姐夫提攜，他索性就將姓氏改成了姐夫的姓氏，改姓虞了。”徐霜武道。
“虞不鳴？！”衛蘭歇猛地一怔道：“這是樂宗的現任宗主陵韻真人的名字！”
“嗯哼！”徐霜武點頭。
“好家夥，這就閉環了呀。”衛蘭歇震聲道：“陵韻真人為了一己私利打著亡故的姐姐還有侄兒們的旗號，逼走了自己的姐夫，逼死了沁娘！還想逼死明徵師兄！”
頓了頓，他顫聲道：“那明徵師兄下山後怎麽樣了呢？我總覺得陵韻真人出手歹毒至此......即使明徵師兄離開了樂宗，也不會放他一個人好過的！”
“自然過得不太好吧。”徐霜武回憶道：“若無宣二接濟，應該是撐不到活著回到銀潢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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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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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歇咂咂嘴，悄悄的將腦袋收回來了。
片刻後，虞明徵走了出來, 瞧見他道：“衛師弟。”旋即，紫衣公子沖他深深作了一揖道：“今日多謝你留住趙家父子，大恩大德, 沒齒難忘。”
衛蘭歇縮了縮脖子，痛苦道：“明徵師兄你又來了！！你客氣的我渾身難受！”
虞明徵想了想, 走上前來，拉開他的衣兜往裏面塞了一把沈甸甸的東西, 衛蘭歇低頭一看, 發現竟是一把純金的豆子。
“這是——！”
“噓，回頭去呈冀玩兒的時候用的上, 別告訴你師兄，這是我給你的私人讚助。”虞明徵神秘的一眨眼，轉身走了。
衛蘭歇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沒一會兒宣星冶就折返回來, 衛蘭歇趴在小橋的欄桿上假裝無事的四處看看, 宣星冶道：“怎麽了？看東看西的？”
“沒啊。”衛蘭歇左顧而言他，“師兄你的新衣服真好看啊！”
宣星冶：“。”
“舊衣服為什麽不穿了？”衛蘭歇渾然不覺道：“是弄臟了洗掉了嗎？”
宣星冶：“......”
“上次跟我一起睡覺的時候不是剛洗的衣服嗎？怎麽又洗了？”衛蘭歇持續輸出, “師兄你最近衣服臟的頻率有點高啊！怎會如此！”
宣星冶“刷”的一拂袖。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光潔如玉的臉頰有飛紅一閃而過。衛蘭歇以為自己看錯了, 再看一眼時，男人的表情就恢覆如常, 只是低沈的聲音帶了點啞：“走路的時候刮破了，扔了。”
衛蘭歇：“哦......”
“明日子時，呈冀門開, 你若想精神抖擻的去，白天記得多睡幾個時辰。”宣星冶說：“走了。”
衛蘭歇：“恭送師兄~~師兄慢走~~”
他搖頭晃腦的“送”完覺得哪裏不太對。
這有什麽可送的？他倆難道待會兒不見面了嗎？不還是一道回醉花陰嗎？送別送的跟真的一樣。
衛蘭歇有些好笑，但很快，他感覺宣星冶似乎在刻意避著他，有點心虛的樣子。
腹黑從容如宣星冶，什麽時候在旁人面前露怯過啊？
衛蘭歇深感稀奇。
莫非是因為適才跟虞明徵的談話不能叫人聽見？
少年倒吸一口冷氣。
一定是這樣。
從他師兄跟虞明徵的對話來看，他便宜師兄似乎並不怎麽讚同虞明徵邀請趙家父子前去呈冀廟會。
但邀請客家參加盛會以求一個回心轉意，這在商場上應該是很常規的操作吧，聽起來無傷大雅，宣星冶為什麽會是那種反應呢？好像虞明徵在做什麽引火燒身的事情似的。
若換做是從前，衛蘭歇一定會像個楞頭青似的追上去打破砂鍋問到底，但現在，尤其是在跟虞明徵經過那番談話之後，他想自己還是裝作不知道比較好。
虞明徵外熱內冷，不喜歡被人窺探太深。
人需要被保全心底的秘密。
而且，都說虞明徵是老江湖了......下的每一個決定應當都是十拿九穩的吧？
“你就不好奇呈冀廟會是什麽嗎？”
衛蘭歇埋頭走了兩步，就聽見有人戲謔道。
他扭頭，就看見紅衣綠袍的徐霜武和他的鸚鵡隴客正坐在橋頭餵魚。
徐霜武手裏握著一把魚食，餵魚的同時不忘抓幾顆給鸚鵡祖宗嘗鮮，隴客開心的拍打翅膀，嘎嘎道：“鳥雲顯，呈冀開！鳥雲顯，呈冀開！”
“什麽意思？”衛蘭歇指著隴客說：“這鳥平時應該不怎麽說廢話的對吧？”
“他平時廢話很多的啦，不過這句確實不是廢話。”徐霜武說：“看見天邊那朵像鳥翅膀一樣的雲了嗎？”
他信手一指，衛蘭歇順勢看去，但見天邊卻有一片翼狀的雲團，上面一片片的碎雲規律排布宛若鳥羽一般，煞是稀奇。
“若是看到這樣的天象，一日之內呈冀的門就會打開，三日後關閉，想要去呈冀一睹廟會風采的人就要開始籌備了。”徐霜武說。
“我以為這個廟會會是一年一度或者每月定時舉辦的呢。”衛蘭歇說：“怎麽神神秘秘的？”
“傻孩子，呈冀是座與世隔絕的古鎮，素來不與外界相通，只有特定的情況下才會敞開入口，聽過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嗎？想要去到這樣的地方，必得靠機緣才是。”徐霜武道：“有人在午朝仙市蹲幾十年也蹲不到一次呈冀門開，總之你這次是有福了。”
“那個廟會很好玩兒麽？”衛蘭歇終於還是沒有按捺住內心的好奇，追問道。
“當然了，不然趙斌為什麽傷成這樣也要湊熱鬧呢！”徐霜武拍了拍手，抖幹凈指縫裏的魚食，改拍衛蘭歇的肩膀，快活道：“你抓緊回去補會兒覺，入夜以後有你精神的，到時候我帶你夜游呈冀。”
“你帶我夜游？你也要去？”衛蘭歇道。
“這等千載難逢的盛事我怎麽能錯過！況且我不帶你去，保準你這個在銀潢山上清心寡欲修煉的小野人逛也逛不明白。”徐霜武道。
“小野人！小野人！”鸚鵡嘎嘎亂叫。
衛蘭歇大怒，一扭肩膀道：“說誰野人！我才不是野人！我也懂很多事的好吧！”
頓了頓，他嘟囔道：“況且就算你不帶我去，我師兄也會帶我逛的！”
“你說宣二？”徐霜武尾音上揚，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你指望他？他到時候能把自己顧好就不錯了！”
懷裏兔甲探頭，沖著鸚鵡“咕嚕嚕”齜出兩顆袖珍兔牙，鸚鵡被它嚇了一跳，振翅飛起來，在徐霜武頭頂盤旋尖叫道：“妖兔來了！！妖兔來了！！”
徐霜武和衛蘭歇一個抱鳥一個按兔頭，隴客在徐霜武的懷裏拼命撲騰，脖子伸長伸短，徐霜武吃了一嘴紛飛的鳥毛，怒聲道：“一只屁大點的兔子你至於嗎！”
“在如意樓的時候一點動靜沒有，現在逞什麽威風啊你！”衛蘭歇裹緊衣襟將死命蹦跶的小花兔子按住，齜牙咧嘴。
兔甲和隴客顯然聽不進去人話，衛蘭歇和徐霜武折騰了一會兒就累了，索性撒手的撒手，敞懷的敞懷，讓這倆畜生面對面幹架去了。
背後兔子跟鸚鵡打的吱哇亂叫毛發紛飛，從橋這頭打到橋那頭，衛、徐二人只當看不見，肩並著肩抱膝坐在小河邊的石臺階上，看著水紋徐動，竟有一種詭異的歲月靜好。
“其實宣二這個人，你別看他外表高冷刻薄，其實是個頂頂仗義的，縱觀神州大陸，偽君子如過江之鯽，很難找到幾個像他這樣的人。”徐霜武捏著塊兒石子砸進水裏，沒頭沒尾道。
“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個？”衛蘭歇詫異道。
“想說就說咯，看你們莫名其妙的好像有點子生分，你要是不想聽，告訴我，我就不說。”徐霜武說。
“也沒有不想聽。”衛蘭歇一手擱在屈起的膝頭，道：“就是不知道該不該聽。”
“該不該？”徐霜武道：“他不是你的親親師兄，你不是他的親親師弟麽？既然如此親密無間，彼此怎麽能不了解？”
了解......
衛蘭歇心想，我配麽？
跟宣星冶相處至今，從來都是宣星冶給他什麽他就收著什麽，宣星冶只字不提的東西他也莫敢僭越。
他雖然偶爾會克制不住的跟宣星冶撒個嬌耍個賴，但也是淺嘗輒止，昔日的“替身”之約他從不敢忘。
“我就這麽跟你說吧。”徐霜武意味深長道：“虞四公子這趟呈冀之行堪稱兵行險著，辦得好呢或許能盤活午朝商會和渝北商會的合作，若辦的不好，恐怕自身也難保，畢竟呈冀乃是天下賭博之人的狂歡聖殿，趙斌進去是在賭，虞明徵亦在賭，若虞明徵賭輸了，以宣二仗義的性格和他們昔日的交情必不可能袖手旁觀，衛公子你古道熱腸，但到底沒有手眼通天的本事，那到時候你就要忖度一二，究竟是像今兒個一樣，對他們二人的所作所為都視而不見，棄了他們二人保自己，還是拼了命的去切斷宣二和虞四公子之間的聯系，以保住宣二？”
衛蘭歇猛地一怔。
“你說呈冀廟會竟是個狂賭之淵？”他詫異不已道。
“是啊，你不賭未必知曉，但只要上過賭桌的人就沒有不知道呈冀的。”徐霜武道：“所有你能想到的賭局那裏都有，在那裏，房屋是黃金鑄造，地面由白銀鋪陳，天空永遠亮如白晝，發財的機會如天女散花，有的人連本帶利贏得盆滿缽滿，有的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一步天堂一步地獄，實在是個搏命的好去處。”
“難怪趙斌那賭狗傷成那個鬼樣子也非去不可。”衛蘭歇皺眉，恍然大悟道：“他若是在裏面賭贏了，就能還清他在外頭欠的賭債，自然也就不會再打渝北商會那筆資金的主意！那虞四師兄沒準就能獲得轉圜！”
“可倘若賭輸了呢？”徐霜武聳肩道。
“賭輸了......”
“鄧老板可是承諾了包下趙家父子在呈冀廟會一切花銷的。”徐霜武搖頭道：“答應的屬實太早了。”
“那將又是一筆債臺高築啊！”衛蘭歇微有駭然。
“以虞明徵的性格，若到那種程度，大概率會和午朝商會割席，選擇自己承擔吧。”徐霜武道。
“他又哪裏能搞得到那麽多錢呢！”衛蘭歇憂心忡忡道。
“是啊。”徐霜武說：“不過虞明徵素來就是個孤膽英雄的命，昔年他被從樂宗驅逐而出就一直在單打獨鬥，除了宣二，沒人再幫襯過他了，這份兒遭遇換誰都扛不下來。”
衛蘭歇神思微動。
徐霜武說的話每個字都宛如鉤子，上面塗抹了罌粟花的汁液，極盡勾引，讓他步步淪陷。
他想他是不應該去主動探聽這的秘辛的，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如何停止？誰能拒絕？
“你怎麽還在猶豫？”徐霜武道：“跟宣二之間未免也太涇渭分明了吧！”
“你好像很希望我跟我師兄好上。”衛蘭歇瞇眼道。
徐霜武頓了一下，摸了摸下巴道，“我是怕你折損在呈冀，別忘了你可是我的下一個寫作素材。”
衛蘭歇：“......”
不過徐霜武說得對，他如果什麽都不知道，關鍵時刻必當自亂陣腳，大不了他知道了也裝不知道就是了。
逢場作戲有什麽難的。
“那我謝謝你了。”他說：“我之前聽一些人說虞四公子有三個已故的兄長，是不是跟他們有關？”
“你問到點子上了。”徐霜武豎了一根手指輕輕搖晃：“樂宗前宗主述懷真人虞笙有過兩段姻親，第一段兒是在他入道之前就結下的，二人多年也算是相敬如賓舉案齊眉，只不過那女子沒有修煉的機緣，壽數太短了些，但虞笙帶他上銀潢山，屬實也不算虧待了他，堪稱得上善始善終，虞明徵的三個兄長即是這位原配所生，而虞明徵則是續弦之子。”
“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不好麽？”衛蘭歇道。
“恰恰相反。”徐霜武說：“述懷真人的第二段姻親娶的是一個西海海濱頗有修為的鮫人女子，名叫沁娘，沁娘性格爽朗，嫁入樂宗之後對虞明徵的三個兄長視如己出，一家人可謂其樂融融，後來沁娘生下了虞明徵，那陣子述懷真人忙於將樂宗從瑤執六雅裏開辟出來，無暇顧及家中事，都是虞家三兄弟在照看虞明徵，引領其修煉，是真正的兄長如父了。”
“修煉的天賦高低往往與血統有關，因著虞笙的原配是個沒有修煉根骨的凡人女子，故而虞家三兄弟與虞明徵相比，天賦稍遜，但架不住三個人勤懇努力多年，後來也都紛紛達到了元嬰期。那年也是樂宗自立門戶後的第十年，虞家三兄弟元嬰，虞明徵亦結丹，虞氏一門享譽銀潢堪稱鼎盛。”徐霜武說：“直到西海鬧水虺之災——”
衛蘭歇的心底一沈。
“西海海底有一條千年未曾化蛟的水虺，心有怨懟便興風作浪，令海嘯不斷，間或上岸食人，引得西海之畔一度白骨遍地。”
徐霜武的聲音壓低了些：“那時虞明徵才十六歲，而沁娘在懷第三胎，即將臨盆，虞家三兄弟便奉命前去西海誅妖，留他們母子在門派中留守，但西海不知出了什麽緣故，巨浪滔天，屢壓不止，饒是水虺被斬殺，虞家三兄弟仍然被悉數吞沒，卷入海底，再沒有生還。”
衛蘭歇倏然瞪大了雙眼。
“三個兒子，都沒能生還嗎？！”他顫聲道：“一個都沒有嗎？”
徐霜武點了點頭，表情變得凝重，“這個消息傳入翠巒川時虞笙也是震驚非常，立馬率人前往西海之濱確認，直到在海灘上發現了三個兒子的屍體才不得不相信。”
衛蘭歇的心口一片冰涼。
“天哪......”他喃喃道：“這該是怎樣的打擊啊！”頓了頓，他強壓住心底的驚濤駭浪，繼續問道：“那這跟虞四師兄有什麽關系呢？”
“我適才說，虞明徵的母親沁娘生於西海，是個很厲害的鮫人女子，相傳鮫人一族天生就有禦水的本領，能在水中如履平地。”徐霜武道：“就在虞笙前去西海之時，其原配的弟弟突然帶人找上門來，對虞明徵和沁娘發難，詰問他們母子二人為什麽沒有跟隨虞家三兄弟一並前往西海為之保駕護航，還說若沁娘前去定能駕馭西海之浪，虞家三兄弟便不會慘死。”
衛蘭歇：“？？？？”
衛蘭歇：“不是，這他媽不純道德綁架嗎？？？”
“我們局外人看自然是沁娘母子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不過以當時的情形來看，虞笙續弦再娶本就惹人非議，尤其娶的還是一個非我族類的鮫人女子，又生下了一個天賦卓絕的虞明徵，就更加炙手可熱了，那時人人都說虞明徵要繼承樂宗，成為未來樂宗的宗主......類似的言論甚囂塵上。”徐霜武道。
“流言可比什麽都可怕呀......”衛蘭歇喃聲道。
“是的，許是當時有人在造勢，沁娘和虞明徵為圖謀樂宗之主的位置而坑殺原配三子的事情很快就傳開了，越傳越廣，越傳越真，在幽篁掀起了軒然大波，人人都對沁娘和虞明徵口誅筆伐。”徐霜武說：“正所謂麻繩專挑細處斷，那時虞笙因為痛失三子，備受打擊，回來後就病倒了，大病綿延期間，外頭又有無數人嚷嚷著要他處置了沁娘，給眾人一個說法，虞笙精神受挫，自覺難以處理門派中事，便背著所有人悄悄離開了翠巒川不知所蹤。”
“啊？？？？這特麽也行？？”衛蘭歇驚呆了：“那沁娘母子呢？？豈不是徹底沒了庇護！”
“是的，而沁娘又是個性格剛烈的女子，見丈夫如此，自己不忍受辱，一怒之下就自刎了，連帶著腹中的孩子也沒生下來，一屍兩命。”徐霜武的聲音有些滯澀，“剩下一個虞明徵......後來便被逐出了樂宗。”
衛蘭歇猛地擡手捂住胸口，感覺呼吸困難。
過了好久，他才艱難道：“根據我多年看話本的經驗，整件事情述懷真人原配的弟弟是最大的獲益者，他怕明徵師兄母子搶走原本屬於他姐姐和侄兒們的一切，所以才搞事情陷害他們母子倆！”
“很聰明嘛。”徐霜武說。
“那人是誰啊？現在在哪兒？”衛蘭歇顰眉道。
“那人叫不鳴，一開始跟著姐姐姓，後來被述懷真人帶入翠巒川修行，為了方便被姐夫提攜，他索性就將姓氏改成了姐夫的姓氏，改姓虞了。”徐霜武道。
“虞不鳴？！”衛蘭歇猛地一怔道：“這是樂宗的現任宗主陵韻真人的名字！”
“嗯哼！”徐霜武點頭。
“好家夥，這就閉環了呀。”衛蘭歇震聲道：“陵韻真人為了一己私利打著亡故的姐姐還有侄兒們的旗號，逼走了自己的姐夫，逼死了沁娘！還想逼死明徵師兄！”
頓了頓，他顫聲道：“那明徵師兄下山後怎麽樣了呢？我總覺得陵韻真人出手歹毒至此......即使明徵師兄離開了樂宗，也不會放他一個人好過的！”
“自然過得不太好吧。”徐霜武回憶道：“若無宣二接濟，應該是撐不到活著回到銀潢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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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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