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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是嗎?拉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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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是嗎?拉的好。……

雲輕霧散, 山影疊疊。半夜的月光格外敞亮清澈,如流水一般,夾道上流螢飛舞, 淡黃色的明光時而停泊在草葉上,時而於半空中游弋,仿若落在凡塵中的星子, 將前路照的亮而不曝。

衛蘭歇緩步下山,他從袖中取出那只小金諦聽, 舉到眼前反覆仔細的端詳著。即便是銅鍍金,這諦聽雕刻的也是栩栩如生, 憨態可掬的神情不像神獸反而像個長鼻子的小象。就算不值錢也是趣味橫生的小擺件, 慕容昇居然拿它墊床腳,簡直混賬!

腰間一癢, 兔甲鉆出來,一溜煙爬到他肩頭,衛蘭歇歪過臉來, 正對上小花兔子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

衛蘭歇道:“幹嘛?”

兔甲沖他“呼嚕呼嚕”的齜那對兒袖珍兔牙。

那日宣星冶將兔甲丟給他, 說什麽“貨物售出概不退換”, 言辭之間盡是嫌棄,好像兔甲是什麽窮兇極惡的怪獸。但事實上這小玩意兒平時不吃不垃不叫喚, 存在感極低, 以至於衛蘭歇經常會忘記自己還帶著這麽個東西在身上。

“你別亂跑, 你說你這麽小一團,萬一竄到什麽我不知道的地方, 被我一屁股坐扁了豈不是枉死!”他揉著兔頭上的彩色小花花,質感細膩的像是真正的鮮花花瓣。

兔甲昂首挺胸,茂盛的胸毛在風裏帥氣的抖動。

衛蘭歇伸手一戳, 小半個指節埋進去,毛茸茸的兔毛又軟又長,輕柔的捋過他的指縫,癢癢的。

兔甲爽了,開始哼哼唧唧。

“你怎麽像豬一樣。”衛蘭歇說。

兔甲開心的用頭蹭他的臉頰,越發像個拱白菜的豬。

衛蘭歇好像有點兒明白為什麽宣星冶要將其送人了,這麽黏人的小玩意兒哪裏是寵物,根本就是主子!行走在外保護自己都尚且有些艱難,還要照顧它,是操心得很。

不過夜行山路,有個伴兒的確會少許多孤寂,他對兔甲道:“哎?你說慕容昇知不知道我知道了他的小秘密?”

這話有點兒繞,兔甲自然不會回答,衛蘭歇便自言自語道:“奇怪了,那個時候慕容昇和白蠡分明不在泰阿峰的山頭上啊,我瞧著我從弟子房裏翻出去的時候,慕容昇才剛剛禦劍返回,他們倆也不是傻子,雖然一肚子的壞水,但也不會像那種電視裏的腦殘反派一樣,明知道窗戶紙超薄,大門也沒關嚴實,還非要在裏面大談特談自己的陰謀。”

兔甲擠擠眼睛。

“而且你當時也聽見了吧,慕容昇說他設了屏虛陣,屏虛陣能將他們跟外界隔開,掩人耳目,他畫了足足七七四十九道符呢。”衛蘭歇說:“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為什麽我還能聽見他們說話?我的修為難道已經高到這個份兒上了?”

兔甲“噗嚕噗嚕”的甩頭,耳朵翻飛。

“是吧,我也覺得不可能,我雖然現在有點子修為在身上,但還沒到能為所欲為的程度。”衛蘭歇說:“還有那個什麽......胎裏咒,還有胬籠,這幾個字怎麽寫啊?”

兔甲跟他大眼瞪小眼,衛蘭歇在腦海中又費力的過了一遍原文,還是一無所獲。

不得不承認,人不可能弄明白自己全然不曾涉獵的領域,看來只能等回到烏衣峰去問問宣星冶,那家夥雖然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但長得就是一副博覽群書的文化人的臉,應該會知道吧。

“不管怎麽說,慕容昇單方面嘴了我那麽些日子,今天好不容易搬回來一局,心裏好爽。”衛蘭歇歡喜雀躍。

兔甲“嘰嘰”了兩聲,衛蘭歇奇怪道:“怎麽了?”

背後倏然竄起一股寒氣,須臾間背後狂風驟起,連帶著周遭的光都暗了好幾個度!

衛蘭歇的表情僵住,他盯著兔甲莫名凝重的雙眼,從中看到倒映著的幾條怪異的影子,一閃而過,他當即頭皮發麻,再沒了賞風賞月的心思。

樹葉交錯碰撞發出刺耳蕭瑟的“沙沙”亂音,衛蘭歇此刻就是再不敏銳也覺察到了異樣,立時拔腿狂奔了起來!有了修為傍身,他跑起步來儼然不再是普通人的速度,幾乎乘奔禦風,兩旁的樹影都連成片,化作深綠色的起伏的色塊,風聲也在他的耳畔變得尖銳如嘯,身後的壓迫感卻半點沒有減少,與此同時,衛蘭歇的餘光掃向旁側,他看到郁郁蔥蔥的草植中赫然有一道灰色的影子!正以同樣快捷的速度與他並駕齊驅!也正是因為如此,他們倆看起來距離相當接近!

大抵是覺察到了他的目光,那道影子也緩緩的轉過面向來,晦暗不明的環境裏,深色的東西難辨,淺色的東西多少更加顯眼一些,衛蘭歇赫然瞪大了雙瞳,視之震驚!

——那竟是半張慘白扭曲的人臉!

粗糙的五官雜亂無章的貼在殘缺不全的臉上!鼻孔翻天,眼睛像是在笑,嘴巴卻像是在哭,這視覺沖擊太厲害了,衛蘭歇只覺得自己原本飽滿的精神力一下子跌成了負值!他腿一軟摔倒在地,腰間的小金諦聽直接“咕嚕嚕”滾出去老遠,但衛蘭歇此刻顧不上那些,他聽到了屬於狼虎豹捕食之前那粗糲低沈的呼號聲,鋪天蓋地的惡臭襲來!像是置身於一片腐爛已久的屍堆!他眼前繚亂一片,僅能憑借著身體最基本的肌肉記憶做了一個翻滾!下一秒,塵土飛揚!尖銳的沙礫飛進他的眼睛、耳朵、口鼻,讓他險些不能呼吸!他原本所在的位置被那兩道黑影覆蓋!它們撕咬著!鋒利的前爪狠狠的插進了堅硬的土地!如若適才衛蘭歇沒有躲開,恐怕現在已經是五馬分屍的結局!!

趁著他們撲空!衛蘭歇手腳並用的爬起來,一面穿著粗氣一面驚魂甫定的從腰後拔出了玄帝修的樹枝。

那兩道鬼影還形態扭曲的匍匐在地,發出粘稠可怖的嘯聲,半張森白怪誕的人臉時而低垂時而揚起,若隱若現,巨大的恐慌讓衛蘭歇的心臟狂跳不安,他握著樹枝的手心裏都是汗,手腕也在細微的顫抖著。

其實即便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他偶爾還是會沒什麽實感,總覺得自己像是在玩兒什麽沈浸式的游戲......但此時此刻,這屢屢命懸一線的境地正在告訴他一個殘忍的現實!這個世界是真實的!風雲詭譎,險象環生!你永遠也不知道在什麽陰暗的角落裏就潛藏著危險!自己也不是什麽作品裏光環濃重的主角!他的命很脆弱,只有一條!沒了就是沒了!

現在無論他有多害怕多不可置信都必須禦敵!這不是玩笑!他是一個劍修,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他手中的劍!

除了自己,沒有人能救自己!

他強行定下心神,將唇角咬的發痛,玄帝修的樹枝被他攥的很緊,於他的手心裏暈出淡淡的血跡,腰間,兔甲試著探頭,被他一手按回去,衛蘭歇凝眸,眼前錯亂的虛影漸漸重疊,何為一個定點實處,就著所剩無幾的月光,他終於看清了那兩個怪人的真面目!

通體黑毛,長身短爪,毛茸茸的大尾巴掛在身後——那不是人!而是兩只大型的貂!

衛蘭歇神思電轉!

人面貂!因為頭上的毛發形態分布詭異,乍一看像是人臉上的五官故而得名!奔襲迅猛,感官靈敏,皮毛堅盾,性情兇殘嗜殺,素來以腐肉屍骨為食......

是了!原文中提到過!慕容昇與原主一道下山歷練時,曾於一處人跡罕至的山谷中遇見!因為人面貂喜食爛遭腐肉,唾液和汗液裏都帶著化骨水,若是被咬傷或是抓傷,活物會很快爛成一癱肉泥!故而在原文中慕容昇和原主被糾纏奇襲,險些喪命!但這件事情發生的時間節點應該在很久之後,且人面貂常見於人煙稀少屍體眾多的墳場老山之中,無論如何也不該出現在銀潢山上!瑤執境內!

不等他想透,那兩個鬼影循著他掌中淡淡的血氣起身覆又撲了過來!這是一對人面貂!一顆腦袋是左半張臉,一顆腦袋是右半張臉,大抵經年都是合作捕獵,左右開攻默契至極,兩張詭異醜陋的人面在蒼白的月光下翕張幻舞!

衛蘭歇的心臟跳的幾乎要從喉嚨裏蹦出來,他強迫自己冷靜。

一拳難敵四手!不能被傷到,也不能跟他們糾纏,以他的身法,最多只能出兩劍!

他手中握著的,是百兵之長!所謂七步之外,劍勝!

玄帝修的花枝於幽暗中一晃迎了上去,蜻蜓點水般的落在了其中一只人面貂的眼珠上,下一秒,那顆眼珠爆裂開來,血花潑了人面貂一臉,亦遮住了他的另一處視線!趁著那貂吃痛咆哮,嘴巴大張!衛蘭歇劍招斜斜一引,以劍氣引著另一只貂的利爪劃向同伴長大的嘴!

“吭哧”

那瞎眼貂一閉口將自己的同伴咬的鮮血淋漓,兩貂頃刻間扭打成一團,你踢我咬,衛蘭歇趁機掉頭就跑!

兔甲覆又從他的腰間探出頭來,小花兔子後腿一蹬,四肢張開,竟像個飛鼠般脫離了衛蘭歇的身體,就沖著倆人面貂生撲了過去,幸而衛蘭歇眼疾手快,半道出手一把抓住!

小花兔子“嘰”一聲被衛蘭歇塞進褲兜,衛蘭歇邊跑邊怒罵:“別吃瓜了命要緊!!”

他跑著跑著,耳邊人面貂的呼號聲此起彼伏,尖銳淒厲的回蕩在山間,竟越來越多,連綿不絕的形成了疊響!衛蘭歇餘光掃過,不看還好,一看漫山遍野全是一張張詭異歪斜的人面,活像是好奇的打量著他一般,已然將他包圍了!

腳下一滑,他從山坡上滾了下去,人面貂爭先恐後的追上來,衛蘭歇滾的頭暈目眩,心裏只道完了,這趟怕不是要交代在這裏了!電光石火間,他的袖口被抻開,一團白色的影子騰飛出去!

“兔甲——!!”衛蘭歇面色劇變。

他尚不能自保,遑論抓住兔甲,就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小花兔子霎時間淹沒在兇殘醜陋的人面貂群裏!

“砰”一聲,他的背重重的撞在一棵老槐樹上,劇痛逼得他差點兒吐血,下一秒鋪天蓋地的黑影籠罩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像一座平地而起的山!

衛蘭歇呆住了,他艱難的昂起頭,在如此混亂的場景裏,他看見了一只巨兔。

沒錯,是一只,巨兔。

這只巨兔大的幾乎看不到頭,讓人聯想到神話傳說中的法天象地。無數張牙舞爪的人面貂在它面前霎時間化作了一坨一坨的小鼻嘎。

巨兔擡腿,丘陵被踏平,巨兔揮爪,人面貂被掃飛,巨兔張嘴吸氣,無數人面貂被狂風卷離地面,悉數被它吞進腹中!

衛蘭歇死死的抱住老槐樹的樹幹才免於被吹起來的結局,人面貂蕩然無存,原地只剩下一只瘋狂的巨兔,旋即巨兔仰天發出一陣綿長的嘶吼,竟轉身蹦遠!

衛蘭歇:“????”

這巨兔看起來身形魁梧巍峨似山,四肢蹦起來還怪Q彈的,duangduang的渾身的毛都在抖。它每蹦一下大地就震顫一下,衛蘭歇在這天動地搖裏簡直站不穩。

不兒??這是要去哪兒啊???這麽蹦著是要去取快遞嗎!!!

直覺告訴他這兔子跟兔甲脫不了幹系,他決計不能放任不管,只能東倒西歪的扶著那些搖搖欲折的樹艱難的追逐,眼看著巨兔一躍而過山與山之間的長空棧道,穩穩的落在對面,衛蘭歇定睛一瞧,只覺得那處地方有些眼熟。

那是一處廣場,一根一根華麗的紅銅柱子直立,壯觀的圍了一圈,中央的地上刻有太極八卦的圖案,是他們平日裏上早課用的若水臺,取名自道家要義上善若水。

若水臺中央有一尊參天的祖師雕像,雕的是瑤執的開山祖師方開泰手捧長卷叩問天道的名景,“瑤祖捧卷”乃世間流傳的一則佳話。傳說方開泰曾受上重霄仙庭點召,以凡人之軀體與眾神一並參與了誅殺墮仙之戰役,他拼盡全力,在幾近身死魂消之際仍然不忘自己守護的蒼生百姓,願以魂靈入殘卷,生生世世不入輪回,亦要守望著銀潢山。

後來方開泰有沒有去投胎衛蘭歇不清楚,可能飛升成了真正的上仙也未可知,他只曉得瑤執能有今日的地位與方開泰脫不了幹系,自上重霄隕落,世間有千千萬號稱自己是上仙轉世的人在開辟洞府,卻都不如方開泰的這一出履歷有分量。要知道投胎轉世一世虛無縹緲,即便那些幕府仙首們會將自己的經歷編纂的玄之又玄,但真假參半,要叫人深信也難。但方開泰不一樣,他參與誅殺墮仙之戰役是確有其事,方家的宗祠裏甚至還供奉著他當初戰役裏留下的兵刃殘骸,這就是實打實的證據了,也因此,他成了世間無數修真之人裏最接近於神的存在。

比起泰阿峰高處龍泉殿跟前專門議大事的白玉臺,這若水臺的重要性也不遑多讓,此刻方開泰的雕像面前布置著滿滿的祭祀用物,每一張桌子、每一把椅子、每一個蒲團都擺放的精準對稱又美觀。

衛蘭歇忽然想起來明天就是柳相宜的拜師大典,應該就是要在這裏舉辦,看這場子的隆重程度,也不知道是提前了多久布置的,花費了多少人力物力,但此刻——

“轟”

巨兔蹦了進去。

兔爪輕而易舉的將一排桌子掀倒,跟那多米諾骨牌似的,緊接著巨兔打了個噴嚏,對面的蒲團都跟紙片似的飛了起來,留下一大片空地,衛蘭歇感覺自己快要昏古七了,他兩眼發黑,沖著兔甲拼命的揮手。

“別在往裏頭去了!走啦!!小心被人發現了!!你想被做成麻辣兔頭嗎!!!”

話音甫落,他就聽見有人咆哮道:“什麽妖孽!!”

衛蘭歇一楞,循聲回頭,就看見一個有點子眼熟的藍衣人站在不遠處,渾身發抖眼睛發直,此人他曾在大繎峰上有過一面之緣,那過程是相當的不愉快。

“楊嘯日!”衛蘭歇沖口而出道。

楊嘯日也註意到了他,目光掃過來,表情霎時間扭曲了。

“衛蘭歇?!你怎麽會在這裏!!!”他感覺大腦都已經淩亂了,指了指衛蘭歇,又指了指巨兔,顯然問題太多不知道該先問哪一個,過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這是什麽東西啊!!!”

“很顯然——!”衛蘭歇說:“這是只兔子!”

“你廢話!我當然看得出來這是兔子!!”楊嘯日怒吼道:“什麽妖兔!!!為什麽這麽大!!!”

“因為......因為......”衛蘭歇抓耳撓腮不知如何作答。

“啊啊啊啊我的祭臺!!!!!”楊嘯日崩潰道:“我的祭臺啊啊!!!”

“這也不是你的祭臺吧。”衛蘭歇說:“這不是給柳相宜準備的嗎?”

“你閉嘴!!不用你提醒!!!”楊嘯日吼道,他看起來又是憤怒又是惶恐,用力的用十分手指頭扒著臉,“天殺的!!!你就是為了大繎峰的事情來報覆我的對不對!!!!你要看我死是不是!!!”

衛蘭歇:“......這話從何說起啊!”

楊嘯日:“你是算準了今天師父讓我看管祭臺!!故意要挑今天來搗亂!!!祭臺毀了明天柳師弟的大事也就辦不成了!!!師父定會認為是我看管不周!!會扒了我的皮!!衛蘭歇!!你好狠的心!!”

“......雖然但是。”衛蘭歇說:“你不是白蠡的大弟子嗎?怎麽感覺在他面前一點兒地位都沒有。”

楊嘯日:“?”

衛蘭歇:“居然會為了一個新進門的柳師弟扒了你的皮,你們這師徒情也太塑料了。”

楊嘯日霎時間破防了:“你閉嘴!!!”

他反手拔劍,怒不可遏的朝衛蘭歇刺過來,衛蘭歇退了半步,但聞“轟”一聲,巨兔從天而降,穩穩落在了他跟楊嘯日之間。

“區區一只妖兔!!”楊嘯日咬牙喝道:“你以為我會怕——”

下一秒,巨兔站了起來。

楊嘯日的目光緩緩上移,瞳孔地震。

失去了茂盛兔毛的遮蓋,那毛茸茸圓滾滾的肚子下方,赫然有兩條毫不匹配的擎天柱般壯碩高長的腿。

別說楊嘯日,衛蘭歇也驚呆了。

這什麽怪兔!!!

“天殺的,比我命還長......”楊嘯日翹首喃喃。

巨兔飛起一腳。

“啊呀——!”

楊嘯日飛出去了,消失在了對面的山頭上。

空氣中飄來微弱的“當啷”一聲,應該是他本命劍落地的聲音。

衛蘭歇:“......”

楊嘯日報應不爽,他肯定是爽了,但現在更有一個巨大的問題擺在眼前。

這兔子還能要嗎?

這麽老大一個!

還變得回去嗎?

衛蘭歇一巴掌糊在臉上。

宣星冶要是知道他把兔甲養成這副德行,會不會氣的把他扒光了吊起來抽!

老天爺,如果可以,他希望兔甲現在馬上就能變回去!信男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兔甲忽然撒開腿快活的繞著若水臺跑了起來,只見它渾身的兔毛迎風舞動,險險的擦過幾根搖搖晃晃的紅銅柱子,邊跑邊撅起了那團絨式的尾巴。

它身上有白色的光流淌著,讓它看起來像一只從月亮上掉下來的神仙兔子,衛蘭歇瞪大了雙眼,隱隱激動起來!

是要變回去了嗎!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心聲!給了他回應——!

下一秒,一團圓潤的,啞光的,黢黑的東西從巨兔的身體裏掉了出來。

衛蘭歇瞳孔地震。

謝邀,世界上比寵物兔突然變得超大更可怕的事情是什麽?

是超大的寵物兔拉屎了。

那比超大的寵物兔拉屎還要可怕的事情是什麽?

是它的屎同步變大並且拉!個!不!停!

衛蘭歇眼睜睜的看著兔甲邊跑邊拉,邊拉邊跑,可能是剛剛吃了太多人面貂的緣故,它拉遍了若水臺的每一個角落,黑色的糞球像桌球上散落的球一樣,有的翻滾有的靜止,有的黏在一起,有的獨當一面,末了它甚至一屁股坐到了雕像方開泰的懷抱裏,將那最後的一坨精準的投遞到了長卷的凹陷處!活像是一個將軍在征服的帝國領土上插上了屬於自己的旗幟!

拉完屎的兔甲身形迅速縮小,白光隕滅後,它又變回了那巴掌大的小玩意兒,頭頂著一圈彩色的可愛的小花花,人畜無害,它似乎還有點意猶未盡,坐在方開泰懷裏左扭右扭的蹭屁股,被衛蘭歇一把抓走!

兔甲“嘰嘰嘰”的亂叫,衛蘭歇按著他的兔頭撒腿狂奔,如果可以,他真想收拾行李連夜離開銀潢山!

衛蘭歇一口氣狂奔回了烏衣峰。

待他回去時天已經麻麻亮了,晨曦的微茫透過樹枝的縫隙散落在山間,像是碎金遍地,薄薄的霧霭被折射成無數半透明的微粒,瑩白溫潤,縹緲如沙,山嵐溫柔的似情人的手,蹭過衛蘭歇的額頭,後頸,將他的薄汗和焦灼一並帶走。

渾身的牛勁終有用完的時候,衛蘭歇跑不動了,彎下腰去撐著膝蓋劇烈的喘息,他的心臟跳如擂鼓,“笨咚笨咚”幾乎要從嘴裏蹦出來,太陽穴也發脹,他很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卻不能。

思緒急轉不停。

攤上事了,這絕逼是攤上事了。

天曉得,他逃跑的過程中都不敢回頭看一眼若水臺!

無法想象,今兒個白蠡和慕容昇等人來到現場會是怎樣的反應......

如果他是白蠡,別說什麽拜師典禮舉辦不舉辦的......把整個山頭鏟平了重建都是輕的!

這山還能要嗎這這這!!

完了完了完了,泰阿峰那群人肯定會把這筆賬算在他頭上,兔甲是宣星冶交給他的寵物,四舍五入宣星冶也逃不了幹系!

真是的,昨晚自己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為什麽非要心血來潮回那趟泰阿峰呢?老老實實躺平一覺睡到大天亮不香嗎?兩眼一睜他就能跟宣星冶一道坐車下山游歷,開啟人生的新篇章!

這下好了!慕容昇、白蠡、楊嘯日、柳相宜......

他這是把整個泰阿峰的仇恨值都拉滿了!

衛蘭歇生無可戀的掏衣兜。

漂亮!在被人面貂追逐的途中,他一路滾下山,不僅把那點子有限的靈石滾丟了大半,還把劍譜給弄撕了,瞧瞧這扉頁內頁都雪花似的稀碎,脆弱的紙上又是土又是泥......這也就算了!

衛蘭歇拔出了那根玄帝修枝,看著已然成九十度角的斷裂口,那末梢的花骨朵松散,搖搖欲墜。

造孽啊!!造孽啊!!他這一趟到底圖啥啊!!

衛蘭歇悲痛欲絕,只覺得天都塌了,但即便是如此,他腦袋裏還清晰的繃著一根弦。

不能拖累了宣星冶。

是的沒錯,他自作主張回的泰阿峰,又沒有照顧好兔甲,惹來這麽些的禍事,若最後泰阿峰發難都算在宣星冶頭上,他豈不是要嘔血嘔死!!

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他逃難到天涯海角,也不能叫無辜之人受累。

想到這裏,衛蘭歇強打起精神,跑進了自己的廂房。

他在烏衣峰住的時間尚短,行李不多,收拾起來極為便捷。

他一邊收拾一邊用餘光瞥向身畔的銅鏡,鏡子裏映出的少年雖然風塵仆仆,鬢發淩亂,但雙目炯炯然,一身素色的武袍清新脫俗,不似當初。

這是宣星冶的傑作,雖然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這些衣裳佩劍,但卻意外的合身。

還有那根玄帝修枝,是他偷摸折的,也沒經過宣星冶的同意,區區這一根花枝,居然能助他打敗柴孟非,擊退慕容昇,還有兩只兇神惡煞的人面貂......若說沒有一點成就感那是騙人的。

回顧他這一路走來,從渡雲峰與慕容昇割袍斷義,到剖丹涅槃,洗凈過往的鉛華,似乎與宣星冶並無太多接觸,卻又處處都是宣星冶的痕跡。

古怪的羈絆感油然而生,衛蘭歇用力收緊了包袱的帶子,一時間腳下竟像是灌了鉛一般沈重的擡不起步伐。

他要離開烏衣峰,他卻舍不得離開烏衣峰。

芳春裏的紅衣與漿果,涼夜裏的燈籠和羹湯,還有這四四方方一座屋室裏的陳設與屋外飄茫升騰的煙霧......

像是有根紮進了這片土地裏,紮的不深,卻突然要連根拔起,絲絲縷縷的痛感發作,連結著心臟,讓他渾身都不舍難捱至極。

他艱難的走到門前,擡起手,卻遲遲無法去推開那扇門扉。

衛蘭歇啊衛蘭歇,你這是怎麽了?你一個男子漢怎麽會變得優柔寡斷,多愁善感了呢?

宣星冶待你好,你就愈發不能害他——

思緒猝然中斷,跟前的兩扇門被朝裏推開,衛蘭歇楞了一下,下意識的後退趔趄,被人握住了臂彎。

明亮的晨曦斜射入內,被男人高大的身形濾過,他的長發根根清晰,閃爍著璀璨的逆光,蒼白俊美的臉龐被鍍了一層暖金色的邊緣,輪廓愈發清晰,卻也越發的沒有人氣。

衛蘭歇看呆了兩秒,喃喃道:“早啊師兄......”

猝不及防的,男人伸出另一只手,將他肩膀上的包袱捋了下來,反手扔進了門庭之外的池子裏!

“撲通”

水花四濺,包袱一秒沈底!

衛蘭歇歪頭張望了一眼,不知怎麽的感覺宣星冶真正想沈塘的是自己呢......

他“咕咚”咽了口唾沫,冷汗直流,正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卻聽宣星冶道:“半盞茶的時間夠不夠?”

“啊?”衛蘭歇一楞。

“收拾行裝,明徵的車馬就在門口侯著。”男人淡淡道:“還是說你要沐浴焚香再敷個面什麽的?”

“啊?啊不不不不用!”衛蘭歇連連擺手道:“半盞茶夠了夠了,我換個衣服洗個臉分分鐘就好!”

宣星冶看了他一眼,拂袖出門,那風輕雲淡的姿態仿佛剛剛扔自己包袱的是另外一個人。

衛蘭歇呆了兩秒,腦袋裏面一團漿糊,他魂不守舍的洗漱完畢,換上讓塵送來的幹凈衣服,馬不停蹄的追出門去。

他的長發還有些亂,隨意紮了兩把,蓬的像個雞窩,無論是冠還是簪的使用他都不太熟練,生怕宣星冶等得久了發飆,只能先這麽將就著。

兩架馬車停在樹蔭下,辭盈和讓塵正往一架車上搬運著東西,宣星冶斜倚在廊下,姿態慵懶,時不時用長煙鬥指點兩下。

衛蘭歇小跑至他跟前站定,愈發忐忑,這邊兒的歲月靜好海晏河清就越發襯的昨夜的泰阿峰亂成一鍋粥。

“那個師兄......我跟你說個事兒。”衛蘭歇思來想去,還是要給宣星冶打個預防針。

宣星冶“嗯”了一聲,目光清淺的掃過他的臉龐。

事情太多,都說不現實,索性還是挑最嚴重的說,衛蘭歇難以啟齒道:“兔甲昨天也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在泰阿峰的若水臺上隨地大小拉!今天白蠡是要在若水臺上給柳相宜舉辦拜師大典的!兔甲拉的到處都是啊這下怎麽搞啊!”

宣星冶忽然轉身過來,將煙鬥隨意的插在腰間,雙臂微展,繞過了衛蘭歇的身畔。

衛蘭歇微微一怔,以為宣星冶要抱他,短時間的失去了說話的能力,不料男人只是安靜的將手指插入了他淩亂的發絲裏,輕輕的捋了兩把。

古怪的熱度從耳根向上攀升,燒的他整張臉乃至渾身都微微發燙,衛蘭歇僵在原地,仿佛宣星冶用手梳理的並非是他的三千煩惱絲,而是他的身體,他的靈魂......

淡淡的冷香縈繞在四周,沁人心脾,聞之欲醉,時間的流逝變得模糊,唯有心跳產生了重疊的回聲,一下一下,一串一串......

腰間一松,半截玄帝修的斷枝被抽出,在宣星冶的掌中化為靈巧的發簪,插入盤好的發髻裏,男人修長的手指順過素色纖長的發帶,似笑非笑道:“是嗎?拉的好。”

衛蘭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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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衛蘭歇:這兔子不能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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