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對你的誓言毫無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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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對你的誓言毫無興趣。……
衛蘭歇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杵在原地, 滿頭問號，直到那邊兒辭盈大聲招呼道：“公子！！！主人！！！上車吧！！有什麽話車上再說！”
“先上車。”宣星冶說：“跟明徵約好了辰時三刻在山下等的。”
“好好好，那我們抓緊些, 遲到就不好了。”衛蘭歇說。
他老老實實的跟著宣星冶坐上馬車。
馬車裏寬敞，有軟榻可供兩三個人平躺，一輛載人, 一輛載貨，讓車和辭盈各架一車, 就這麽“嘚嘚”的下了山。
馬蹄聲清脆，聽得人心情都好, 風將車簾吹的撲打, 像是溫暖的春信，衛蘭歇只覺原本滯澀沈重的心緒消散了大半, 轉眸看向宣星冶。
男人一手支頤，斜臥榻上，像一尊慵懶的睡觀音, 腕骨微突, 長發迤邐如墨, 眉目俊逸出塵。
從頭到尾，宣星冶都半點沒有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這就顯得之前想要與之劃清界限的自己格外的見外和做作。
衛蘭歇莫名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乖覺拘束的坐了一會兒, 終究還是沒忍住，轉頭對宣星冶道：“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知道什麽？”宣星冶問。
“知道就是......”衛蘭歇一時張口結舌, 不知該如何細問。
“談不上全部吧。”宣星冶說。
衛蘭歇：“七七八八？”
“嗯。”
“那還行......”衛蘭歇松了口氣，心有餘悸道：“你要是人在家中坐還能決勝千裏之外，那就太變態了！”
“非要說的話也不是不行。”宣星冶淡定的彈指, 指骨上的銅蟾輕震，一根透明的絲線飛出，悄然纏上了衛蘭歇的無名指。
衛蘭歇納悶的動了動指節，絲線又無聲的收回，宣星冶道：“這樣就全都知道了。”
衛蘭歇：“......”
他就多餘問。
所以從頭至尾，宣星冶都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所以你事先知道兔甲會變身！”他震聲道。
“我把兔甲交給你的第一天就跟你說過，‘貨物售出概不退換’。”宣星冶慢條斯理的說：“你猜這麽可愛的兔子我為什麽不要？”
衛蘭歇：“......所以這麽可愛的兔子到底是何方妖孽啊餵！”
“那倒沒有。”宣星冶說：“它確實只是一只兔子。”
“我不信！”衛蘭歇說：“你家兔子能長得跟山一樣大！還什麽都吃！還能拉那麽多的屎！”
話音甫落，他聽到“嘰嘰”兩聲，衛蘭歇一扭頭，就看見那小花兔子杵在自己肩膀上瞪視著他。
衛蘭歇道：“看什麽？我難道說錯了嗎？”
兔甲大嘰特嘰。
衛蘭歇被它吵的不行了，一手堵著耳朵齜牙咧嘴道：“它在生什麽氣啊！”
“它不吃人，你偏要說它什麽都吃。”宣星冶道。
衛蘭歇：“。”
這麽說來，當時楊嘯日在跟前叫囂成那樣，兔甲也不過是給了他一腳，“什麽都吃”這個罪名的確有些莫須有了。
“我要是你就給它磕一個。”宣星冶說：“畢竟它也算是救了你一條命。”
衛蘭歇：“......”
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確實愧對了兔甲，終究還是老老實實的對著小花兔子拜了拜，兔甲意滿離，肚皮一翻往躲進他袖子裏睡覺去了。
“那人面貂的事情你也知道咯？”衛蘭歇歪著頭繼續發問。
話音甫落，馬車停下，一個人影撩了簾子擠進來道：“自然是白蠡和慕容昇想要滅你的口，使出來的下作手段罷了！”
“虞四師兄！”衛蘭歇轉眸看見紫衣卷發的音修，又驚又喜。
“來來來，給我騰個位置，起這麽早可累死我了。”虞明徵往宣星冶身畔擠。
“你自己沒有馬車？”宣星冶被迫起身，表情不善。
“一個人坐馬車有什麽意思？那我還不如使禦劍術呢！自然是人多才熱鬧。”虞明徵笑道：“哎，小衛師弟，你是不是去一趟泰阿峰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內容，才逼得那心胸狹隘的白氏師徒非要截殺你不可！”
“虞四師兄，你真是料事如神啊！”衛蘭歇驚嘆道。
“快展開說說。”虞明徵興奮道：“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哇！”
“我也是無意間聽見的，白蠡同慕容昇說什麽......我是他的胬籠。”衛蘭歇回憶道。
“胬籠？！”
聽到這兩個字，虞明徵的面色微變，他飛快的與宣星冶對視了一眼，道：“這麽說他們是在你身上下胎裏咒了？！”
“你怎麽知道！”衛蘭歇詫異道：“他們確實有提到胎裏咒，不過這幾個字怎麽寫我都不知道，實在是雲裏霧裏。”
“謔，好家夥。”虞明徵嗤笑道：“白蠡為了托舉慕容昇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什麽意思？胬籠到底是什麽？”衛蘭歇不解道：“所以我跟慕容昇之間發生的這些事情並不是偶然，是嗎？”
“可以這麽說吧。”虞明徵沈吟道：“胬籠一物......你可以理解為，你是慕容昇修煉的根器，修真之路漫漫無盡，過程艱辛，即使是再厲害的天縱英才也免不了會在途中遭遇坎坷困境，平添無數貪嗔癡等負面的情緒，而人一旦為這些情緒所苦，必定會動搖道心，阻礙修為進展，故而世間常有追求極致境界的高人發瘋的事跡流傳。”
“這些情緒若能摒除，令修道者始終保持輕盈向上的心態，便可大大的提升修煉的效率，那麽問題來了，要如何摒除這些情緒呢？七情六欲乃人性根本，要去除何其艱難。”虞明徵道：“這時候胬籠便要派上用場了。”
“尋覓一個命格與宿主相仿之人，在他身上種下胎裏咒，其即可成為宿主的胬籠，胬籠可以為宿主吸納一切其不想要不願有的負面情緒，成為宿主凈化精神的法器。”
“合著我是慕容昇的情緒垃圾桶？！”衛蘭歇嘴角一抽，沖口而出。
“垃圾桶？”虞明徵道。
“渣鬥。”衛蘭歇說。
“喔！”虞明徵點了點他道：“你可以這麽理解。”
衛蘭歇：“......”
衛蘭歇大開眼界了。
難怪與慕容昇的終日朝氣蓬勃相比，原主成日郁郁寡歡、敏感多思，動輒易怒落淚，原來是因為他一個人被迫承受了兩個人的負面情緒！
“那胎裏咒是什麽時候下到我身上的？”他追問道。
“丹胚。”一旁一直少言寡語的宣星冶冷不丁回答道。
“對哦。”虞明徵一簫捶在掌心，連連點頭道：“慕容昇當初可曾忍痛割愛渡給你一個丹胚？”
衛蘭歇臭著臉道：“有啊有啊，我當時還像個二百五似的沾沾自喜，覺得他待我可真是好呀，什麽上天入地都難尋的好兄弟！”
虞明徵道：“胎裏咒乃是上古密咒，分為上下兩闕，上闕成情致之胬，下闋成軀殼之胬，想來那胎裏咒的上闕就下在慕容昇給你的那個丹胚上。”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走入他們的圈套了。”衛蘭歇微微咬牙，不可置信道：“難怪白蠡總覺得我不自量力，他定是想慕容昇的丹胚何其珍貴稀有，若非我能成為胬籠，憑我這樣卑賤的小子怎麽配輕易擁有！”頓了頓，他又問道：“你說胎裏咒有上下兩闋，那下闋的作用是什麽？”
“下闋的作用是讓胬籠徹底脫胎換骨，由內而外的成為宿主的盾。”虞明徵道。
“我不是已經在吸收他的負面情緒了嗎？還要再替他承擔什麽東西？”衛蘭歇驚道。
“人修煉一生要吃多少苦啊，有的人甚至要先經絡盡毀再重塑方能更上一層樓，這個過程若有個胬籠能代為承擔痛苦損傷，豈非更加順遂？”虞明徵道。
衛蘭歇開了眼界了：“......合著我除了吸收他的負面情緒，還要吸收他身體上修煉的副作用？？”
“正解。”虞明徵道。
所以......原主在幾年後於一個雷雨之夜走火入魔而亡也不是偶然！實則是因為替慕容昇承擔了太多軀體上的內傷！
好啊好啊，這下完全閉環了！好歹毒的計劃！好陰狠又道貌岸然的師徒二人！
“下闋咒是什麽時候的事？”宣星冶轉眸道。
“渡雲峰，他們還想騙我說是明舉咒。”衛蘭歇怒極反笑道：“幸虧當時虞四師兄出面主持公道，不然我可真是要當這個大怨種當到底了！”
他現在說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過獎過獎了。”虞明徵笑嘻嘻的摟過宣星冶的肩膀道：“主要還是阿冶，運籌帷幄，神機妙算！”
“你若不舍得剖丹，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宣星冶說：“若要謝，就謝你自己吧。”
“哎喲喲，人家小衛師弟謝你你就坦然接受了吧，裝什麽高冷客套呢！”虞明徵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胎裏咒就像是雙生胎之間的臍帶，胬籠會在咒法的作用下被迫依賴宿主，早期是精神上，稍有遠離便會焦躁難安，後期便會轉化為軀殼上的痛苦，所以你早先總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慕容昇的身後，現在想想，倒也不怪你。”
“而且胎裏咒能讓宿主明確感知到胬籠的位置，那日你落腳烏衣峰，後腳慕容昇便帶人找上門來，想來也是咒力尚未消散，他亦有所感知的緣故。”宣星冶道。
“如此這樣......一切就都有了解釋。”衛蘭歇恍然大悟，心緒動蕩至極，若驚濤拍岸，氣血翻湧，“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虞明徵搖頭嘆息道：“也難怪他們要殺你滅口，這麽大的醜聞若是抖落了出去，他們師徒二人必得身敗名裂啊！”
“你當他們傻麽？”宣星冶道：“蘭歇剖丹，已無罪證，空口無憑，即使是傳謠出去，以泰阿峰那位素來的威望，也未必會有人信。”
“是啊。”虞明徵沈吟道：“不過白蠡為何要這般傾盡全力的托舉慕容昇？”
“或許他掌教當膩了，想當掌門了。”衛蘭歇撇嘴道。
“老方人還在呢。”虞明徵詫異道：“這就想篡權奪位了？？”頓了頓，他凝眸自語道：“不過白蠡在瑤執已經夠風光的了，老方那麽寵幸他，將門中事宜幾乎都交給他打理，謝淮兩家都已經默默無聞，依照這種情況，等老方退了又無子嗣，他必定是下一任掌門啊。”
“要麽是他對自己沒自信，要麽就是想要個雙重保險吧。”衛蘭歇道：“畢竟培養出一個牛皮哄哄的高階修士，傳出去也是功勳一樁啊！”
“他怎麽就確定慕容昇一朝飛升，必定會成為他的助力？他就不怕慕容昇轉頭背叛了他？”虞明徵道。
“一條血脈上連著的親父子，若這都不可信，世界上就沒什麽人可信了吧。”衛蘭歇木著臉道。
虞明徵：“？？？”
宣星冶：“。”
虞明徵大吃一驚道：“親父子？？”
“是啊，慕容昇是白蠡的私生子......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聽到了太多的東西......”衛蘭歇捂臉。
“白掌教什麽時候有過道侶啊。”虞明徵吸氣道：“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你都知道了還叫什麽私生子啊！”衛蘭歇說：“八成是什麽露水情緣唄！”
“也對。”虞明徵訝異道：“嘿，你小子有兩下子，這都能探聽到！據我所知，他們若談論此種私密之事，勢必是要在周圍設下防護結界，以防外人竊聽，此名為——”
“屏虛陣。”衛蘭歇搶答道。
“你連白蠡設下的屏虛陣都能闖入？”虞明徵咋舌道。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衛蘭歇捏著下巴說：“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麽的，什麽也沒做，就莫名其妙聽到了墻角，而且我總覺得當時那會兒慕容昇和白蠡都沒有覺察到我的存在......”
“你當時周圍有沒有看到什麽特別的東西？”宣星冶道。
“特別的東西？你指的是什麽？”衛蘭歇道。
“符咒，靈獸，或是擺件。”宣星冶說。
“擺件......喔！有！”衛蘭歇一拍腦袋，在袖子裏掏了掏，將那銅鍍金的小金諦聽舉到了宣星冶跟前，“當時這個東西在墻角。”
“呀......這是！”虞明徵順手接過，他捏著小金諦聽仔細端詳，把玩了幾輪，眼眸微微發亮，對宣星冶道：“這似乎是個陣破喜。”
宣星冶小幅度的點了一下頭。
“好厲害，難怪連白蠡的屏虛陣都能擊破。”虞明徵道。
“什麽什麽？”衛蘭歇道：“什麽陣破喜？”
“陣破喜是一種特別的法器，能破天下萬陣，無懼設陣之人的修為高低，只要在它的作用範圍內，滿足了作用條件，是個陣都能破。”虞明徵道。
“這麽厲害？？”衛蘭歇驚訝道：“那它當時怎麽會被放在金器店裏當成普通的金器售賣呢？還是個銅鍍金......”
“陣破喜這玩意兒說厲害也厲害，說雞肋也雞肋。”虞明徵聳肩道：“它發動的條件很是苛刻，且每一件陣破喜發動的條件都迥然相異，連鑄造者都未必能猜到，有的陣破喜幾千年幾萬年也等不到一次破陣的體驗，在此之前就只能被當做普通的金銅器流通販售，太正常不過了。”
“難怪......”衛蘭歇捏著那小金諦聽若有所思：“所以我這還算是機緣巧合了。”
“我瞧著是頂好的機緣，不然豈不是要一輩子被蒙在鼓裏。”虞明徵笑道：“哎！讓塵！前面是不是有個茶棚，停一下，容我取件東西！”
他輕撩車簾跳下車不見，衛蘭歇收回目光，不經意的回眸，發現宣星冶在看他。
宣星冶此人的洞悉力可見一斑，目光永遠冰冷，深邃，不可及底，像把削鐵如泥的寒刃。
可這會兒，那雙黑眸難得的褪去了銳氣，像是寒冰化霧，隱隱有些迷蒙，柔軟，甚至帶了神傷的意味。
衛蘭歇總覺得他像是在透過自己尋找什麽。
但很快，男人就別過臉去，從腰間抽出了那把紫竹嵌玉的長煙鬥，叩了叩煙鍋。
“你又要抽煙？”衛蘭歇忙出手按住他的動作，“別吧，老抽煙對身體不好，肺會黑掉。”
“說什麽呢，不懂就不要置喙。”宣星冶掙了一下。
衛蘭歇非但沒收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按住他解開紅穗的動作，“不行不行，我還在這馬車裏呢，我是個嬌弱的男子你要讓我聞二手煙嗎？我會死的！”
說完，他就很是做作的咳嗽了兩聲。
宣星冶回眸看他，長眉緊蹙，衛蘭歇很確定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但末了男人還是一抖寬大的衣袖，蓋住了煙鬥，沒再繼續。
“你剛剛為什麽盯著我看？”衛蘭歇道。
宣星冶：“你是什麽皇宮禦園麽還要下道聖旨才能看？”
衛蘭歇：“......”
少年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線，自顧自的道：“師兄，你是不是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還有點心疼我呢？”
置於膝上蒼白的長指屈了一下，宣星冶道：“不要臆想一些不存在的東西。”頓了頓他道：“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逃離烏衣峰的原因。”
衛蘭歇：“！”
果然還在記這個仇。
“我怕被泰阿峰的人追殺，不想連累你咯。”他爽快承認。
“我讓你感覺這麽不安全嗎？”宣星冶反問。
衛蘭歇心想你這不就相當於在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本事”，拜托，這種問題有什麽好問的啊？你宣星冶本來就是個沒本事的人設啊！
讓塵辭盈再厲害，那也只有兩個人，若是白蠡發起瘋來調動全泰阿峰上下來圍剿你，讓塵和辭盈即便是好漢，也雙拳難敵四手，你還不是死路一條？
也不是我想太多，畢竟原文裏你就是這麽死掉的啊......
想到這個衛蘭歇就有些難過。
“哎呀，總歸不想你有事嘛。”他有點不好意思，臉熱的揮揮手說：“人只要活著，總有一天能再見，可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宣星冶目光微凝。
“你當初來烏衣峰投奔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他道：“你說你會保護我。”
“我說過嗎？”衛蘭歇一楞，回憶道：“我說的應該是不會讓你死掉吧！”
“這兩句話在我看來是一個意思。”宣星冶說：“你以為你逃下山就不會連累我了麽？有句話叫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我人在烏衣峰，白蠡若想發難有一萬種辦法，你走了死無對證才更是棘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嘛！”衛蘭歇現在想起來竟有幾分後悔，“我當時也是腦子糊塗了，沒想明白這層，現在我懂了！我們師兄弟兩個是公不離婆，秤不離砣！與其擔心被別人追殺，不如自己努力變強！”他認真的舉起手說：“我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你信我，我發誓！”
宣星冶斜目覷著他，濃密的眼睫撲閃了一下，半晌才道：“對你的誓言毫無興趣。”
“那你對什麽感興趣啊？”衛蘭歇磨磨蹭蹭的貼靠過來，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軟言軟語，“親親師兄，告訴我一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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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某人當初裝聽不到，其實聽的一清二楚。[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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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歇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杵在原地, 滿頭問號，直到那邊兒辭盈大聲招呼道：“公子！！！主人！！！上車吧！！有什麽話車上再說！”
“先上車。”宣星冶說：“跟明徵約好了辰時三刻在山下等的。”
“好好好，那我們抓緊些, 遲到就不好了。”衛蘭歇說。
他老老實實的跟著宣星冶坐上馬車。
馬車裏寬敞，有軟榻可供兩三個人平躺，一輛載人, 一輛載貨，讓車和辭盈各架一車, 就這麽“嘚嘚”的下了山。
馬蹄聲清脆，聽得人心情都好, 風將車簾吹的撲打, 像是溫暖的春信，衛蘭歇只覺原本滯澀沈重的心緒消散了大半, 轉眸看向宣星冶。
男人一手支頤，斜臥榻上，像一尊慵懶的睡觀音, 腕骨微突, 長發迤邐如墨, 眉目俊逸出塵。
從頭到尾，宣星冶都半點沒有要跟他劃清界限的意思, 這就顯得之前想要與之劃清界限的自己格外的見外和做作。
衛蘭歇莫名的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了, 他乖覺拘束的坐了一會兒, 終究還是沒忍住，轉頭對宣星冶道：“你是不是什麽都知道？”
“知道什麽？”宣星冶問。
“知道就是......”衛蘭歇一時張口結舌, 不知該如何細問。
“談不上全部吧。”宣星冶說。
衛蘭歇：“七七八八？”
“嗯。”
“那還行......”衛蘭歇松了口氣，心有餘悸道：“你要是人在家中坐還能決勝千裏之外，那就太變態了！”
“非要說的話也不是不行。”宣星冶淡定的彈指, 指骨上的銅蟾輕震，一根透明的絲線飛出，悄然纏上了衛蘭歇的無名指。
衛蘭歇納悶的動了動指節，絲線又無聲的收回，宣星冶道：“這樣就全都知道了。”
衛蘭歇：“......”
他就多餘問。
所以從頭至尾，宣星冶都對他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
“所以你事先知道兔甲會變身！”他震聲道。
“我把兔甲交給你的第一天就跟你說過，‘貨物售出概不退換’。”宣星冶慢條斯理的說：“你猜這麽可愛的兔子我為什麽不要？”
衛蘭歇：“......所以這麽可愛的兔子到底是何方妖孽啊餵！”
“那倒沒有。”宣星冶說：“它確實只是一只兔子。”
“我不信！”衛蘭歇說：“你家兔子能長得跟山一樣大！還什麽都吃！還能拉那麽多的屎！”
話音甫落，他聽到“嘰嘰”兩聲，衛蘭歇一扭頭，就看見那小花兔子杵在自己肩膀上瞪視著他。
衛蘭歇道：“看什麽？我難道說錯了嗎？”
兔甲大嘰特嘰。
衛蘭歇被它吵的不行了，一手堵著耳朵齜牙咧嘴道：“它在生什麽氣啊！”
“它不吃人，你偏要說它什麽都吃。”宣星冶道。
衛蘭歇：“。”
這麽說來，當時楊嘯日在跟前叫囂成那樣，兔甲也不過是給了他一腳，“什麽都吃”這個罪名的確有些莫須有了。
“我要是你就給它磕一個。”宣星冶說：“畢竟它也算是救了你一條命。”
衛蘭歇：“......”
他思來想去，覺得自己確實愧對了兔甲，終究還是老老實實的對著小花兔子拜了拜，兔甲意滿離，肚皮一翻往躲進他袖子裏睡覺去了。
“那人面貂的事情你也知道咯？”衛蘭歇歪著頭繼續發問。
話音甫落，馬車停下，一個人影撩了簾子擠進來道：“自然是白蠡和慕容昇想要滅你的口，使出來的下作手段罷了！”
“虞四師兄！”衛蘭歇轉眸看見紫衣卷發的音修，又驚又喜。
“來來來，給我騰個位置，起這麽早可累死我了。”虞明徵往宣星冶身畔擠。
“你自己沒有馬車？”宣星冶被迫起身，表情不善。
“一個人坐馬車有什麽意思？那我還不如使禦劍術呢！自然是人多才熱鬧。”虞明徵笑道：“哎，小衛師弟，你是不是去一趟泰阿峰聽到了什麽不該聽的內容，才逼得那心胸狹隘的白氏師徒非要截殺你不可！”
“虞四師兄，你真是料事如神啊！”衛蘭歇驚嘆道。
“快展開說說。”虞明徵興奮道：“聊這個我可就不困了哇！”
“我也是無意間聽見的，白蠡同慕容昇說什麽......我是他的胬籠。”衛蘭歇回憶道。
“胬籠？！”
聽到這兩個字，虞明徵的面色微變，他飛快的與宣星冶對視了一眼，道：“這麽說他們是在你身上下胎裏咒了？！”
“你怎麽知道！”衛蘭歇詫異道：“他們確實有提到胎裏咒，不過這幾個字怎麽寫我都不知道，實在是雲裏霧裏。”
“謔，好家夥。”虞明徵嗤笑道：“白蠡為了托舉慕容昇可真是煞費苦心啊！”
“什麽意思？胬籠到底是什麽？”衛蘭歇不解道：“所以我跟慕容昇之間發生的這些事情並不是偶然，是嗎？”
“可以這麽說吧。”虞明徵沈吟道：“胬籠一物......你可以理解為，你是慕容昇修煉的根器，修真之路漫漫無盡，過程艱辛，即使是再厲害的天縱英才也免不了會在途中遭遇坎坷困境，平添無數貪嗔癡等負面的情緒，而人一旦為這些情緒所苦，必定會動搖道心，阻礙修為進展，故而世間常有追求極致境界的高人發瘋的事跡流傳。”
“這些情緒若能摒除，令修道者始終保持輕盈向上的心態，便可大大的提升修煉的效率，那麽問題來了，要如何摒除這些情緒呢？七情六欲乃人性根本，要去除何其艱難。”虞明徵道：“這時候胬籠便要派上用場了。”
“尋覓一個命格與宿主相仿之人，在他身上種下胎裏咒，其即可成為宿主的胬籠，胬籠可以為宿主吸納一切其不想要不願有的負面情緒，成為宿主凈化精神的法器。”
“合著我是慕容昇的情緒垃圾桶？！”衛蘭歇嘴角一抽，沖口而出。
“垃圾桶？”虞明徵道。
“渣鬥。”衛蘭歇說。
“喔！”虞明徵點了點他道：“你可以這麽理解。”
衛蘭歇：“......”
衛蘭歇大開眼界了。
難怪與慕容昇的終日朝氣蓬勃相比，原主成日郁郁寡歡、敏感多思，動輒易怒落淚，原來是因為他一個人被迫承受了兩個人的負面情緒！
“那胎裏咒是什麽時候下到我身上的？”他追問道。
“丹胚。”一旁一直少言寡語的宣星冶冷不丁回答道。
“對哦。”虞明徵一簫捶在掌心，連連點頭道：“慕容昇當初可曾忍痛割愛渡給你一個丹胚？”
衛蘭歇臭著臉道：“有啊有啊，我當時還像個二百五似的沾沾自喜，覺得他待我可真是好呀，什麽上天入地都難尋的好兄弟！”
虞明徵道：“胎裏咒乃是上古密咒，分為上下兩闕，上闕成情致之胬，下闋成軀殼之胬，想來那胎裏咒的上闕就下在慕容昇給你的那個丹胚上。”
“原來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已經在走入他們的圈套了。”衛蘭歇微微咬牙，不可置信道：“難怪白蠡總覺得我不自量力，他定是想慕容昇的丹胚何其珍貴稀有，若非我能成為胬籠，憑我這樣卑賤的小子怎麽配輕易擁有！”頓了頓，他又問道：“你說胎裏咒有上下兩闋，那下闋的作用是什麽？”
“下闋的作用是讓胬籠徹底脫胎換骨，由內而外的成為宿主的盾。”虞明徵道。
“我不是已經在吸收他的負面情緒了嗎？還要再替他承擔什麽東西？”衛蘭歇驚道。
“人修煉一生要吃多少苦啊，有的人甚至要先經絡盡毀再重塑方能更上一層樓，這個過程若有個胬籠能代為承擔痛苦損傷，豈非更加順遂？”虞明徵道。
衛蘭歇開了眼界了：“......合著我除了吸收他的負面情緒，還要吸收他身體上修煉的副作用？？”
“正解。”虞明徵道。
所以......原主在幾年後於一個雷雨之夜走火入魔而亡也不是偶然！實則是因為替慕容昇承擔了太多軀體上的內傷！
好啊好啊，這下完全閉環了！好歹毒的計劃！好陰狠又道貌岸然的師徒二人！
“下闋咒是什麽時候的事？”宣星冶轉眸道。
“渡雲峰，他們還想騙我說是明舉咒。”衛蘭歇怒極反笑道：“幸虧當時虞四師兄出面主持公道，不然我可真是要當這個大怨種當到底了！”
他現在說起來還是心有餘悸。
“過獎過獎了。”虞明徵笑嘻嘻的摟過宣星冶的肩膀道：“主要還是阿冶，運籌帷幄，神機妙算！”
“你若不舍得剖丹，便是大羅神仙來了也救不了你。”宣星冶說：“若要謝，就謝你自己吧。”
“哎喲喲，人家小衛師弟謝你你就坦然接受了吧，裝什麽高冷客套呢！”虞明徵笑道：“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胎裏咒就像是雙生胎之間的臍帶，胬籠會在咒法的作用下被迫依賴宿主，早期是精神上，稍有遠離便會焦躁難安，後期便會轉化為軀殼上的痛苦，所以你早先總像個跟屁蟲似的跟在慕容昇的身後，現在想想，倒也不怪你。”
“而且胎裏咒能讓宿主明確感知到胬籠的位置，那日你落腳烏衣峰，後腳慕容昇便帶人找上門來，想來也是咒力尚未消散，他亦有所感知的緣故。”宣星冶道。
“如此這樣......一切就都有了解釋。”衛蘭歇恍然大悟，心緒動蕩至極，若驚濤拍岸，氣血翻湧，“所有的事情......都水落石出了！”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虞明徵搖頭嘆息道：“也難怪他們要殺你滅口，這麽大的醜聞若是抖落了出去，他們師徒二人必得身敗名裂啊！”
“你當他們傻麽？”宣星冶道：“蘭歇剖丹，已無罪證，空口無憑，即使是傳謠出去，以泰阿峰那位素來的威望，也未必會有人信。”
“是啊。”虞明徵沈吟道：“不過白蠡為何要這般傾盡全力的托舉慕容昇？”
“或許他掌教當膩了，想當掌門了。”衛蘭歇撇嘴道。
“老方人還在呢。”虞明徵詫異道：“這就想篡權奪位了？？”頓了頓，他凝眸自語道：“不過白蠡在瑤執已經夠風光的了，老方那麽寵幸他，將門中事宜幾乎都交給他打理，謝淮兩家都已經默默無聞，依照這種情況，等老方退了又無子嗣，他必定是下一任掌門啊。”
“要麽是他對自己沒自信，要麽就是想要個雙重保險吧。”衛蘭歇道：“畢竟培養出一個牛皮哄哄的高階修士，傳出去也是功勳一樁啊！”
“他怎麽就確定慕容昇一朝飛升，必定會成為他的助力？他就不怕慕容昇轉頭背叛了他？”虞明徵道。
“一條血脈上連著的親父子，若這都不可信，世界上就沒什麽人可信了吧。”衛蘭歇木著臉道。
虞明徵：“？？？”
宣星冶：“。”
虞明徵大吃一驚道：“親父子？？”
“是啊，慕容昇是白蠡的私生子......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聽到了太多的東西......”衛蘭歇捂臉。
“白掌教什麽時候有過道侶啊。”虞明徵吸氣道：“我怎麽從未聽說過！”
“你都知道了還叫什麽私生子啊！”衛蘭歇說：“八成是什麽露水情緣唄！”
“也對。”虞明徵訝異道：“嘿，你小子有兩下子，這都能探聽到！據我所知，他們若談論此種私密之事，勢必是要在周圍設下防護結界，以防外人竊聽，此名為——”
“屏虛陣。”衛蘭歇搶答道。
“你連白蠡設下的屏虛陣都能闖入？”虞明徵咋舌道。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衛蘭歇捏著下巴說：“當時我也不知道怎麽的，什麽也沒做，就莫名其妙聽到了墻角，而且我總覺得當時那會兒慕容昇和白蠡都沒有覺察到我的存在......”
“你當時周圍有沒有看到什麽特別的東西？”宣星冶道。
“特別的東西？你指的是什麽？”衛蘭歇道。
“符咒，靈獸，或是擺件。”宣星冶說。
“擺件......喔！有！”衛蘭歇一拍腦袋，在袖子裏掏了掏，將那銅鍍金的小金諦聽舉到了宣星冶跟前，“當時這個東西在墻角。”
“呀......這是！”虞明徵順手接過，他捏著小金諦聽仔細端詳，把玩了幾輪，眼眸微微發亮，對宣星冶道：“這似乎是個陣破喜。”
宣星冶小幅度的點了一下頭。
“好厲害，難怪連白蠡的屏虛陣都能擊破。”虞明徵道。
“什麽什麽？”衛蘭歇道：“什麽陣破喜？”
“陣破喜是一種特別的法器，能破天下萬陣，無懼設陣之人的修為高低，只要在它的作用範圍內，滿足了作用條件，是個陣都能破。”虞明徵道。
“這麽厲害？？”衛蘭歇驚訝道：“那它當時怎麽會被放在金器店裏當成普通的金器售賣呢？還是個銅鍍金......”
“陣破喜這玩意兒說厲害也厲害，說雞肋也雞肋。”虞明徵聳肩道：“它發動的條件很是苛刻，且每一件陣破喜發動的條件都迥然相異，連鑄造者都未必能猜到，有的陣破喜幾千年幾萬年也等不到一次破陣的體驗，在此之前就只能被當做普通的金銅器流通販售，太正常不過了。”
“難怪......”衛蘭歇捏著那小金諦聽若有所思：“所以我這還算是機緣巧合了。”
“我瞧著是頂好的機緣，不然豈不是要一輩子被蒙在鼓裏。”虞明徵笑道：“哎！讓塵！前面是不是有個茶棚，停一下，容我取件東西！”
他輕撩車簾跳下車不見，衛蘭歇收回目光，不經意的回眸，發現宣星冶在看他。
宣星冶此人的洞悉力可見一斑，目光永遠冰冷，深邃，不可及底，像把削鐵如泥的寒刃。
可這會兒，那雙黑眸難得的褪去了銳氣，像是寒冰化霧，隱隱有些迷蒙，柔軟，甚至帶了神傷的意味。
衛蘭歇總覺得他像是在透過自己尋找什麽。
但很快，男人就別過臉去，從腰間抽出了那把紫竹嵌玉的長煙鬥，叩了叩煙鍋。
“你又要抽煙？”衛蘭歇忙出手按住他的動作，“別吧，老抽煙對身體不好，肺會黑掉。”
“說什麽呢，不懂就不要置喙。”宣星冶掙了一下。
衛蘭歇非但沒收手，反而加大了力道按住他解開紅穗的動作，“不行不行，我還在這馬車裏呢，我是個嬌弱的男子你要讓我聞二手煙嗎？我會死的！”
說完，他就很是做作的咳嗽了兩聲。
宣星冶回眸看他，長眉緊蹙，衛蘭歇很確定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但末了男人還是一抖寬大的衣袖，蓋住了煙鬥，沒再繼續。
“你剛剛為什麽盯著我看？”衛蘭歇道。
宣星冶：“你是什麽皇宮禦園麽還要下道聖旨才能看？”
衛蘭歇：“......”
少年大大的眼睛瞇成一條線，自顧自的道：“師兄，你是不是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還有點心疼我呢？”
置於膝上蒼白的長指屈了一下，宣星冶道：“不要臆想一些不存在的東西。”頓了頓他道：“比起這個我更好奇你逃離烏衣峰的原因。”
衛蘭歇：“！”
果然還在記這個仇。
“我怕被泰阿峰的人追殺，不想連累你咯。”他爽快承認。
“我讓你感覺這麽不安全嗎？”宣星冶反問。
衛蘭歇心想你這不就相當於在問“你是不是覺得我很沒本事”，拜托，這種問題有什麽好問的啊？你宣星冶本來就是個沒本事的人設啊！
讓塵辭盈再厲害，那也只有兩個人，若是白蠡發起瘋來調動全泰阿峰上下來圍剿你，讓塵和辭盈即便是好漢，也雙拳難敵四手，你還不是死路一條？
也不是我想太多，畢竟原文裏你就是這麽死掉的啊......
想到這個衛蘭歇就有些難過。
“哎呀，總歸不想你有事嘛。”他有點不好意思，臉熱的揮揮手說：“人只要活著，總有一天能再見，可要是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宣星冶目光微凝。
“你當初來烏衣峰投奔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他道：“你說你會保護我。”
“我說過嗎？”衛蘭歇一楞，回憶道：“我說的應該是不會讓你死掉吧！”
“這兩句話在我看來是一個意思。”宣星冶說：“你以為你逃下山就不會連累我了麽？有句話叫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我人在烏衣峰，白蠡若想發難有一萬種辦法，你走了死無對證才更是棘手。”
“我知道我知道，我錯了嘛！”衛蘭歇現在想起來竟有幾分後悔，“我當時也是腦子糊塗了，沒想明白這層，現在我懂了！我們師兄弟兩個是公不離婆，秤不離砣！與其擔心被別人追殺，不如自己努力變強！”他認真的舉起手說：“我再也不會不告而別了，你信我，我發誓！”
宣星冶斜目覷著他，濃密的眼睫撲閃了一下，半晌才道：“對你的誓言毫無興趣。”
“那你對什麽感興趣啊？”衛蘭歇磨磨蹭蹭的貼靠過來，用手肘輕輕撞了他一下，軟言軟語，“親親師兄，告訴我一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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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某人當初裝聽不到，其實聽的一清二楚。[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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