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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懊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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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8章  懊悔

十年,他端坐在這個用鮮血澆鑄的皇位上,聽著山呼萬歲,批閱江山奏章,以為勤政愛民疆域寧定就能贖買當日的罪過,一筆一筆不敢出錯,甚至一遍遍的告訴自己,你是被逼的,是李有時拿著滴血的長劍逼了你做的。

可他慢慢的忘了,忘了那揮劍的手是自己的,忘了密斬季家的聖旨是他親手摁下的禦印,準了殺令,十年前的那個夜仿佛瞬間倒灌而入,從始至終就沒有亮起來過。

從一開始他就錯的荒唐,錯的殘忍,所以縱使再宵衣旰食,也依舊日夜驚夢難安。

所以,在他的皇弟查起當年之事,在季長安再次出現時,恐懼的心還是大過了一切,最終還是讓這條路走向了絕境。

封天傑的心臟仿佛被刺穿成一個空洞,呼嘯著灌滿十年前那夜的風聲和血腥,懊悔的喘不開氣。

林延慢慢看著這個掌控天下生殺予奪的人,漸漸蜷縮在禦座下的陰影裏,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自己。

他默默偏過頭,將目光移走,替他繼續維護著屬於一國天子的最後體面。

許久許久,封天傑才擡起頭,一點點極其緩慢地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轉身。

一步一步,走向後方,面向懸掛在墻上的《河清海晏圖》。

圖上阡陌縱橫,倉廩充實,百姓安居,路不拾遺。

冷風呼嘯,封天詔緊了緊大氅咳了兩聲,待新的膳食到了,想了又想還是接過來上前推開了門。

裏面的人正站在圖前,一動不動,身影在長明燈下拉得極長極長。

“本王還以為你是想著餓死自己,來證明自己的骨氣。”

封天傑沒想過,第一個來看他的,會是他。

封天詔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站定到他身前,“怎麽,以為是小五?”

他的確是這樣以為的,“他對朕早已失望至極,不來,是人之常情。”

“你也知道他對你失望至極。”

“若你今日是來埋怨挖苦朕的,就請回吧。”

“這長生殿以前,可是本王的地界。”因為挨著禦書房,父皇特意賞他可在此溫書休憩,“只是那時候,沒有這幅畫。”

這畫是封天傑登位後親手繪制,親手掛上的。

他看了十年,無比希冀著有朝一日能在天雍城親眼看到這樣的盛景。

封天傑顫抖著想去觸摸,指尖卻在咫尺之遙停住,瑟縮著收回。

封天詔擡手抓著那收回的腕一把摁到圖上,“封家兒郎頂天立地,若是連一副畫都不敢碰了,豈不讓人笑話?”

他不適的抽回手,對他的突然的善意避之不及。

“畫的不錯。”封天詔是由衷說這話的。

“想當年還沒有小五,小四還小,父皇考教我們三人何為天下時,我畫的是巍峨宮殿,萬裏江山,你二哥交了白卷,說天下裝不進一張畫裏,只有你,畫了日出時分的市井,我同你二哥還曾嗤你稚嫩,唯有父皇默然。”

“父皇……”

夜風穿進大殿,卷起玄色龍袍的下擺,封天傑才幡然察覺,自己已許久許久未曾好好念起過他。

這個稱呼在唇齒間滾燙,每每念及都烙的人格外難受。

“咱們幾人裏,其實我才是那個最狼子野心之人,我甚至曾大不敬的問過父皇,什麽時候退位,也好讓我給他看看什麽叫鐵血手段。”

“你知道父皇說什麽嗎?”

“他說這個位置他坐了那麽久都未焐熱過,若我自己覺得能行,他便即刻退位,把天子禦印交給我。”

“只可惜我這身子不爭氣。”

“當年太醫斷定,若我不好好安養,斷沒有十年的活頭。”

“父皇整夜整夜不眠,最後就是把我喚來了這裏,他說若我在位天雍必疆域遼闊,問我是想活著,還是一展抱負,為封家的榮耀再添上一筆?”

“我自然選擇了後者。”

“但他卻想讓我活著。”

“還說他兒子多的是,個個出挑,縱使老二心不在朝堂,但眼界卻非常人可比,還有老三,若你在位,天雍必人人富足,家家和樂,甚至任誰在這個位置上,都不見得會做的比你好。”

“他甚至,都沒再繼續往下考慮過。”

“全然不覺得到了你之後,會撐不起封家的榮耀和門楣。”

“這麽多年他對你嚴厲一度比過對二弟,你就沒曾想過,他真正的用意?”

封天傑聽著這些話踉蹌後退,脊背撞上龍椅。

心裏修築十年的堤壩徹底轟然崩塌。

所以,他窮盡十年想推翻的否定,早在更早的十年裏,就已被認可了。

所以,不是他做的還不夠好。

封天傑整個人沿著椅背滑坐下去,玄色龍袍在冰冷金磚上鋪開成一灘濃墨。

“父……皇……”他癱坐在冰冷的金磚地上,像十年前那個夜晚一樣無力。

悔恨如潮水滅頂,肩膀劇烈顫抖,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有破碎的氣音和滾燙的淚水洶湧而出,一滴滴落到昂貴的前襟上。

那些被封天傑刻意遺忘、塵封在野心之後的溫情細節,此刻全都翻湧了上來,與那夜殘酷的畫面交織對比。

封天詔垂目看向一旁。

巍巍宮闕,九重深殿,帝王之路本就孤寒徹骨。

“為兄者如父,其實我也沒做好。”

“但十年帝冕,你應該明白,沒有什麽不得已為之,縱使你焚香沐浴對天起誓說定要做個勵精圖治的明君,那也是踏血稱帝。”

“真正頂天立地的兒郎,當有始有終,不負深恩,不忘自己。”

“皇兄……”破碎的字眼混在封天傑的哽咽與嗚咽裏含混不清,他錯了,真的錯了。

“還有,非是小五不願來看你,他已昏迷四日,如今危在旦夕。”

“你說什麽?”他的聲音驟然卡在喉嚨裏,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說,你要殺的人,走錯的路,他都替你救下了,挽回了。”

淚水依舊滾滾而下,胸腔裏那顆瘋狂擂動寸寸斷裂的心臟卻瞬間空掉,被自己深深的愚蠢和痛恨塞的滿滿當當。

“宣禦醫,替他宣禦醫,鑰匙鑰匙……”他語無倫次踉蹌的從地上爬起來去桌上尋,“不對,鑰匙在禦書房,穹角樓裏有極上佳的藥材。”

“也不對,是不是那白塔,那白塔的毒失控了。”他的面容懊悔的崩潰又扭曲。

雖未有經歷,卻像覺得手裏握了一把刀,只覺刀鋒切入血肉,溫熱的液體瞬間濺上他的手背臉頰,染紅了滿身。

該說的都已說了,封天詔忍不住輕咳一聲,“待他好轉,我著人告訴你。”

“多少用些東西吧,總要撐著等他的消息。”

他的聲音順著風吹散,如何來的便如何行了出去,只是在門口駐足,看著長生殿前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淡淡吩咐:“把林延關回皇城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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