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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萬死莫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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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9章  萬死莫贖

一連又四日,茶館依舊被層層護衛著,天陰陰暗,似有一場棉棉冬雨要來。

裴元和裴寒寸步不離的守在賞伯南床前。

孫之願扶著門框進來。

“太傅。”裴寒連忙去迎。

自那日西虎門勢變,封天傑落敗,不到夜裏他就被人放了出來。

皇城久被封禁也不是個法子,時間久了民生怨沸亦恐生亂子,故而這些時日不是奔波街巷就是在這茶館裏守著。

“怎麽樣了?”

“還是老樣子,昏睡不醒,不過千予公子稀釋後煎煮的藥剛適合公子用,只等醒了就沒事了。”

這話已經說了八日了,可卻久久不見人醒。

“嗯。”孫之願彎身替床上的人拽了拽被角,他剛從封天堯那邊過來。

長歲花只剩了一半,煎煮的兩碗藥只夠封天堯同千予一人一碗,雖救了人性命,卻始終根除不了他們體內的寒氣。

千予尚還好,陰寒之氣去了個八九,早在前兩日就醒了過來。

可封天堯體內幾乎凝聚了賞伯南十成的寒氣,一碗百月寒下去也只去了一半,幸而一身內力沒付諸東流,兩相壓制,才漸漸落了個平穩,一直到現在,也還在隔壁昏睡著。

藥爐的白氣從樓下蜿蜒就沒停過,床上的人依舊緊閉眸子,長睫垂著。

孫之願發絲盡白,想他這一生風浪不歇,卻沒想著臨了,還要被這床笫間如若游絲的呼吸磨穿,煎熬的難受。

“你們好好守著,老夫回一趟太傅府,同眾臣商議商議,實在不行,就先解除禁令。”只是一旦皇城解封,此事就會如蝗蟲過境席卷天雍,若處置不善,那邊境緊盯天雍的兀良哈部還有大虞,恐不得要生些事端。

“太傅放心,這邊不缺人手。”

“嗯。”

從始至終,裴元就坐在床前的小凳上,胳膊支在膝上,雙手托著下巴,一言不發。

裴寒知道他在想什麽,無非又是在責怪自己沒保護好公子。

他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谷主和千予公子都雙雙看過了,公子無礙,別擔心了。”

裴元抿了抿唇,“以後,換你在公子身邊吧。”

他總是保護不好他。

總是。

“我自然也是要在的,去拿點炭火吧。”

裴元悶悶起身,拎起碳籃剛打開門便頓在了那兒,神色瞬間欣喜,“王爺?”

封天堯被林風扶著,正虛弱不堪的站在門口,目光順著縫隙,遙遙望進屋裏。

他都聽見了。

他無礙了。

是真的無礙了。

“快,快進來。”

裴元連忙讓開位置,虛扶在另一側將人迎進來。

封天堯身上的骨頭像被拆開又草草拼合,每一次挪動身體,都像有無數冰冷的細針在骨頭縫裏鉆刺。

寒氣同內力依舊膠著,但大多都蟄伏了下來。

“先生無礙,王爺這回可放下心了?”

雖然林風已經跟他說了無數遍,可不親眼看看,心裏總是沒底。

封天堯坐在床邊,目光一點點略過賞伯南的眉目,鼻梁,輕的像怕驚散一個易碎的夢。

直到親自確認了那虛弱但頑強的生命跡象,才極輕,極緩地牽動嘴角,如釋重負的點點頭。

他的先生,他的伯南,他的長安,還活著。

如今神色安詳,一貫沒有溫度的手也溫溫熱熱。

封天堯只敢簡單觸碰他的手背,便將冰涼的指縮了回來,但一顆心滿滿登登都是劫後餘生,失而覆得的慶幸。

“林風,去備馬吧,入宮。”他不喜爭辯,但有些事,總要結個果出來。

“王爺?”他才剛醒,“千谷主交代過,王爺此時萬不能再出什麽岔子。”

“宮裏有大皇兄在,出不了岔子,去準備吧。”總要在伯南睡醒前,將此事解決了。

待封天堯梳洗完入宮時,天已經全然的暗了下來,雲也和著風沈甸甸地壓在皇宮的重重殿宇之上。

外頭雲層壓得極低,殿內燭火跳動得厲害,封天傑放下朱筆,指尖在“罪己詔”三個字上反覆摩挲,往日這個時間,人或昏迷或見好,詔王都會派人來稟告他一聲。

他將明黃的聖旨卷起來放在一旁,等不住的透窗看向外面,但還是執起一份新的空白聖旨,提筆填滿。

朱紅的門開了一半。

“是有堯王的消息了嗎?”

那門頓在那兒,許久才慢慢推開。

門前的人面色蒼白,在黑色大氅的顯得毫無血色,唯獨那雙總是溫和的眸子,泛著灼人的痛楚,緊緊鎖在他身上。

“皇兄。”

封天傑將人從上打量到下,看到他安然無事,那顆被壓迫淩遲已久的心臟,才忽然安了下來,釋然了許多。

他僵硬地移開目光,緩緩坐下,仿佛連一句“傷勢如何”都無顏探問。

封天堯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朝他走過來,對坐身前。

二人久久無言。

“抱歉……”

封天堯率先打破沈默,這些年,他一直抽絲剝繭的想替他尋一個不得不行錯的由頭。

可真相就像一記悶棍,敲得人頭腦發昏。

封天傑唇角翕動,發不出聲音,許久才落寞一笑。

自他踏著一地忠骨走上這個龍椅,就該料到這個下場。

他料到了。

甚至說這一天,其實早就在無數個夜裏,無數次翻來覆去的出現在他夢裏。

“如今事與願違,怪只怪當年行差踏錯,怨不得旁人。”

封天傑盡可能坦然的面對著這一敗塗地的殘局,“但堯兒……害死父皇的,不是我,我……也真的,從未真心想取你的性命。”

他就在想,若父皇教給他們的是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就好了。

這樣,他或許就能狠下心來,無論如何也不會落一個今日的下場。

可偏偏,他非要把世間的大道理不厭其煩的講給他們聽,自己都沒有成為這樣的人,卻要他的兒子做到,害得他被這些道理折磨的骨血掏盡,卻也只能受著,困著,熬著。

巨大的疲憊湧上心頭,浸入骨髓,封天傑闔目,喉結在薄薄的皮膚下凝滯不動,“皇兄……錯了,那些鮮血都是無辜的,是朕害慘了他們。”

克制和壓抑崩潰到了臨界點,封天堯陡然一顫,發紅了眼,好不容易趨於平穩的寒氣忽然就躁亂了起來,在體內不斷輾轉。

他還記得十年前登基大典上,是如何的禮樂喧天,他站在祭臺上,身後跪伏百官,遠處萬民仰望。

可為什麽偏偏,是自己?

是自己成了李有時要挾他的籌碼,害他從一開始就背負上了這滔天的罪孽。

也是自己,將他的苦心,聲名,和真心,碾得粉碎。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他粗重不穩的呼吸聲,一下下撞擊著凝滯的空氣,變成無數個絕望的回音,層層疊疊的將人淹沒。

封天傑的目光像是有千鈞重的落在了一旁的聖旨上。

他將聖旨推上前,勉強移開眼,開口的話說的艱難,“朕容奸人逍遙法外,更致季家慘案,德不配位。”

“天雍不可一日無君,治兒還小,鄰國又虎視眈眈。”

“朕予你監國之權,命你同林延輔佐清王登位,護天雍百姓安樂,林延行事,都是聽了天命,此人大材,可以重用。”

然而祖制不可廢,縱使他想將這皇位傳給他,也絕不能逾越過禮制。

這不僅皇位,還是責任。

老四也不錯,只是為人冷清了些。

他說的很慢,甚至有些滯澀,仿佛每說一句,都需要耗盡極大的力氣。

“官州一戰,堯王護國有功,賞其麒麟玉一枚,此後可自由出入天雍任何之地,憑此麒麟玉可監察罷免百官。”

“勝騎軍加響,左翼軍恢覆軍籍,依舊由趙開盛作主將。”

封天堯喉結攢動,沒說出話,他比誰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封天傑終於擡起眼,才敢同他視線交錯,他的眼睛赤紅一片,但還是清亮的,清亮得能照見自己的每一寸骯臟,“朕命你,為季家重立新碑,追封季河山……追封季河山……忠武將軍。”

“朕有罪於天地祖宗,愧對忠良,萬死莫贖……然你皇嫂和侄兒無辜……”

但若再來一次,他或許還是會這樣選擇。

畢竟在無數個寂寥的深夜裏,都是他小小一只,陪著自己,救他這件事情,從未悔不當初。

時過境遷,幸而他這個弟弟不曾變,不曾像他一般糊塗。

封天傑輕輕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很淡,落在死寂的殿裏,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真實。

一顆心疼到無以覆加,封天堯恨不得嵌進十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去替換一個截然不同的結局出來,“皇兄……”

“皇兄只是把當初丟掉的東西重新撿起來。”

“所以堯兒……別恨自己,此事同你無關。”

突然之間,封天堯便就沒辦法再同自己和解了。

悲傷幾乎像是雪崩般向他覆壓而下,土崩瓦解的將他藏入地下,再不見天日。

“只是皇兄已然來不及看顧治兒成人,還要麻煩堯兒把他教成像你一般浩然清正的兒郎。”

若擇一人交付,他只信他,信他這個自己親手帶大的弟弟。

“朕還想,再見見她們娘倆。”

封天堯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這座大殿的,只有死死的扣著聖旨,才叫尖銳的疼痛驅散了些眩暈。

可是就算這樣,眼前依舊一陣陣地發黑,不得不靠林風扶著才能勉強站立。

“王爺。”林風擔憂的看著他。

身後殿門再度合攏,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風撕扯著長生殿的重檐,殿內的光照不透幾步之外濃墨般的黑暗,封天堯的眼淚重重的砸在腳下的汗白玉磚上,疲憊至極,也無助至極地擡起顫抖的手,看著那明黃的聖旨,困頓破碎的向著四周吩咐,“都……走吧,不用……守在此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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