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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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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婚禮

天塌地陷。

視野中的一切都在腐化、剝落,猙獰的外殼化作齏粉,露出疲憊不堪的內裏。焦黑的樹木轟隆隆地往下傾倒,陸英嘉這才看見前面的路已經斷了,有一道寬十來米的斷崖橫在中間,連忙把手指扣進泥土裏,雙腿死死地繃緊,這才阻止住自己直接滑落下去。

擡頭一看,是那枚玉佩正在往土地深處下陷,像按下了一個開關,樹林中的怪聲和鬼火紛紛四下逃竄,同時斷崖中伸出幾根系滿符咒的鐵索,讓他能夠直接爬到對面去。

陸英嘉試了下沒能把玉佩摳出來,就知道這條路已經快到頭了。他咬咬牙躍上鐵索,來不及細聽深淵中厲鬼的咆哮,一步一步地挪到了另一邊的山頭上。

耳邊忽然安靜了。

這邊也是一片林子,樹木參天,滿地荊棘,但有一大片空地被砍伐了出來,建了一個面積不大但裝潢精致的小院。只可惜在剛才的動蕩之中,院墻已經被摧毀一半,檐角掛著的大紅燈籠摔了一地,一擡金紅相間的花轎還未來得及出發就已經倒在了院門口。

陸英嘉緩緩地抹去了臉上的血。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或許是自己變得堅強了,又或許是臨祈的能量已經支撐不起蜃境裏的細枝末節。於是在看到門口的一大片荊棘時,他毫不猶豫地踩了上去,踏著自己的血跨進了雕梁畫棟的大門。

院裏的大多數地方都是黑白的,走廊和房間只有一個空殼,似乎主人也不知道建造它們的目的是什麽,只是拙劣地在模仿自己的記憶或他人的習慣。他順著中央的大路一直走,終於看到了唯一一處有色彩的地方——那個他在遠處看見的大堂。

大堂建在一處山坡的頂端,門柱漆黑,飛檐金黃,正紅色的緞帶層層疊疊,燈籠搖曳著灑下重重輝光。但推開門一看,裏面也是一片狼藉,金銀珠寶散落一地,一塊牌匾摔在地面中央,他撿起來一看,寫的是蛇形一樣的鬼畫符。

但背面屏風上貼著的大紅剪紙他是認得的——兩個疊在一起的“喜”字,橫平豎直,線條用力過猛,一看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這是臨祈布置的婚禮。

他那老封建的腦袋估計想不出什麽新花樣,只是盡了力沒有把這裏弄得鬼氣森森,像一頭劫掠財寶卻不長眼睛的蠢龍,神像的位置擺的是杜文懿的塑膠小人,供桌上都是不知什麽年代的珠寶和法器,甚至把他那臺別人資助的破爛電腦拿了來,放著上世紀的老情歌和兩人的直播剪輯。

有點像暴發戶企業家回村娶親,卻無人捧場,空無一人的喜宴主桌上,只有一張皺巴巴的蕾絲紙,盛著自己愛吃的提拉米蘇。

陸英嘉用指尖沾了一點奶油,可可的苦味最先落進嘴裏,而輕盈的甜味卻和發泡的奶油一起,沒一會兒就消散了。

他四下尋找著還有什麽異常,彎下腰朝供桌底下看,果然還有一只體積不小的物件在閃著光。折了一根樹枝將它挑出來,發現那竟是一頂純金打造的鳳冠。

冠體足有四五斤重,除了層層疊疊、雕刻精細的金色鳳羽之外,還鑲嵌著象征五行的彩色寶石和鴿子蛋大小的夜明珠,也不知道臨祈是從哪搞來這麽珍貴的東西的。但陸英嘉的直覺覺得,它就是破局的關鍵。

他捧起鳳冠,與倒映在夜明珠中的臉對視片刻,隨後緩緩將它戴在了自己的頭上。

他感受到了黑暗。

與第一次觸摸臨祈的手時感受一樣,無窮無盡的黑暗如同潮水般撲過來,從他的每一個感官倒灌進身體,渾身經脈傳來要爆炸一般的哀嚎。腳下的地板也在傾斜、搖晃,他開始失去重心,變成了茫茫大海中的一葉扁舟。

“陸英嘉……”

在遙遠的什麽地方,似乎傳來了一陣嘆息。

緊接著,剛才聽過的樂聲也撲將上來,鬼影們操著絲竹管弦,一個個游蕩進大廳,嗩吶與鞭炮聲齊奏,變得激烈而刺耳。剛才還十分微弱的燭火一下子全亮了起來,光線如同利劍一般將陸英嘉死死釘在原地!

無數鑼鼓也在大廳中敲響,像是賀樂,又像是獻祭之前詭異的舞蹈。

“一拜——天地——”

高亢的喊聲不知從哪個方向傳來,鳳冠陡然變得沈重,陸英嘉死死咬著牙,扶住桌子,這才沒有被砸得跪倒下去。

大廳裏沒有另一位新人,只有他這個囚犯,這個掉進蛇窩中的獵物。陸英嘉的腦海裏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臨祈的臉,他像開玩笑一樣提起婚前協議,而自己為什麽沒有想到他嫌人類麻煩的時候別有深意呢?

無論如何,他還是在已經搖搖欲墜的蜃境裏準備了這場婚禮。

他摸著自己的心臟說,那是他們的夫妻共同財產。

既然如此……

“二拜——高堂——”

鳳冠的壓迫感越來越重,如果是普通人,此時脖頸早就被折斷了。陸英嘉的唇角被咬得滲出了血,膝蓋卻始終離地面有著幾寸距離。

他的手指已經挖進了地面,指尖被血浸透,每一下深入都足以讓全身疼得顫抖。然而他就這樣一寸寸地掘進,在看似實心的地板下面,隱約出現了一道金色的閃光。

“為什麽要讓你變強嗎?”

臨祈曾經那樣回答道:

“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再受到它們的傷害。”

既然如此……

在令人窒息的重壓下,陸英嘉驀然擡起了頭,雙眼中迸出紅金交織的銳利光芒!

“夫妻——對——拜——”

最後的喊聲像損壞的收音機,斷續而嘶啞,因為陸英嘉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

一柄一人高的金色長槍沖破地面,尖端帶著流動的灼焰,繞著大廳掃過一圈,門柱、桌椅、珠寶玉石,統統在瞬間被砸得粉碎!在如驟雨般散落的金銀齏粉之中,陸英嘉輕輕揮手將長槍召回,隨後靈巧地甩了一個槍花,直逼面前出現的蛇形虛影。

蛇影張開血盆大口,徑直朝他的胸口咬了過來!而陸英嘉沒有一步退縮,在半空中一個滾翻躲掉攻擊,槍尖也在第一時間刺了出去,深深地插入了蛇腹!

蛇影嘶叫了起來。但這還沒有擊中要害,陸英嘉很快拔出槍,一個轉身又襲向它的眼睛。蛇影猛地甩起尾巴將他卷住,砰地一聲狠狠一擲,讓他砰地一下飛出去了好幾米遠。

排山倒海般的重力壓在他的身上,幾乎要將他錘進地底。然而就在這時,他扯下了自己脖子上的玉墜,一腳踢進深淵裏摔得粉碎!

粗大的鐵索立刻從山崖邊生長出來,仿佛一條拔地而出的巨龍,咆哮著朝蛇影撲去,一下就和它纏在了一起,兩條尾巴在山林中亂甩,一時間大廈傾頹,飛沙走石。陸英嘉毫不猶豫地起身躍上屋頂,長槍瞄準蛇影的七寸,旋轉著刺破空氣飛了出去!

鮮血。

一滴、兩滴,隨後是宛如泉水一般湧流出來。

槍尖完整地穿透了蛇影的身軀,在它的身後,小院流沙一般飛散,燈火如同落日流霞,被沈降下來的夜幕吞噬了。

但陸英嘉眼前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

他擡頭望去,但蛇影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也閉不上眼睛,它只是一點一點地、如釋重負一般地,將頭垂了下去。

鮮血並沒有落在地上。它順著槍尖爬了上來,就像順著人的血管一樣,纏繞住陸英嘉的手臂,隨後隱沒在皮膚之下。廳堂垮塌的碎片慢慢融進地面,又化成彩色的能量團,通過一旁的樹木藤蔓連接上他的身體,一片一片地融入進去。

陸英嘉並沒有急著吸收它們,而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註視著蛇影融化成水,從自己的視野中消失。不一會兒,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形狀都不見了,他的雙腳重新踩到了堅實的地面。

他知道周圍是漆黑的山洞,但他的雙眼卻能清楚地看見一切。崎嶇的石壁,猙獰的石柱,從洞頂滴落的水流,甚至隱藏在石縫之中的小鬼和精怪,在被他的眼神鎖定的一瞬間,就尖叫著四散逃走了。

他的面前吹來一陣風,還有新鮮的、剛被摧毀的妖氣。

陸英嘉在地上找到自己的背包,戴上頭燈。他已經接近一天沒有進食,但此時卻覺得神清氣爽、精力充沛。

上次他剛召喚出“吞日”,耍了幾分鐘它就消失了,這次卻一直穩穩地被他提在手裏,在地上拖曳出令人膽寒的灼痕,道行較淺的洞穴小妖一接觸到就會直接暴斃。

沒走幾步,兩側的山壁上就再次出現了陸家的守衛人偶。陸英嘉拿起來看了看就知道這是真的——不需要推理,僅僅是突然出現在腦中的直覺。

十幾米後,道路急轉向下,變成了一個狹小的洞口。陸英嘉只瞟了一眼就直接跳了下去——不用繩索,不用緩沖,只在途中腳尖點了點山壁,他就毫發無傷地落了地。

洞底是一個看不出深淺的水潭。

陸英嘉扔了一塊石頭到水潭裏,只聽到咚的一聲悶響,在岸邊踩了踩就覺得寒冷徹骨,如果這地方能通向陸家的遺址,那只能說他還沒有找到正確的方法下去。

繞著水潭邊走了一圈,頭燈突然照到一個反光的東西,一看是那枚玉佩,他連忙上前撿起來。左看右看也沒看出這上面是哪裏缺了兩塊可以讓臨祈偷走,但他發現了一個很奇異的現象——玉佩正面有很多細微的小孔,而背面對應的位置又有著刻線,似乎裏面另有文章。

他的手心跳出一團火苗,把玉佩的影子投到洞壁上,卻沒有什麽發現。又在水潭邊走了兩圈,他突然靈光一閃,換了個角度,將火光光投向水面。

起初,水潭並沒有什麽變化。但陸英嘉使用的是鳳凰火,那股暴戾的氣息還是穿透了水體,讓整個洞穴都變亮了起來,水面開始像書頁一樣,緩緩浮現出字跡。

“一,蠱術乃契約關系,一經締結,不可強行破除。

二,蠱師與蠱非以操縱,而以共生為誓。破除契約者,自身修煉之力亦將歸還於蠱,此乃蠱術固有之缺陷,蠱師之命數,非人力可撼動也。

三,蠱者,多為妖鬼,異類之心難測。後來者需戒之慎之,必要時殺雞取卵,以絕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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