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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疑罪從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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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疑罪從無

與此同時,Z大。

“屈原的大部分作品都被解讀為政治諷喻詩,但是如果我們從民俗學的角度來看,《九歌》其實是最早有體系記錄民間祭祀的文學作品,再具體一點,就是‘人神之戀’這種祭祀方式的嘗試……”

一支電容筆突然摔落,骨碌骨碌地滾到了階梯教室的底下,打斷了教授講課的聲音。緊接著是更沈重的一聲悶響——前排有個女孩一頭栽在了課桌上,身體蜷縮,表情極其痛苦。

“阿冰!施語冰!你怎麽了?還好嗎?”身旁的幾個同學連忙焦急地把她扶起。她們都是她的室友,知道她有偶爾暈倒的毛病,但這次看起來比之前嚴重得多。

她渾身止不住地抽搐,嘴唇發紫,甚至翻出了白眼,看上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了脖頸,快要窒息了。有人撥打了急救電話後,她才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恢覆了正常的臉色,但表情十分驚愕,別人問她也說不出話來,只是胡亂地在紙上畫著線條,過了一會兒終於歪歪扭扭地寫下一串數字,示意室友幫忙打電話過去。

過了一會兒,最近常在學校附近巡邏的那個警察趕在救護車之前到來,直接從教室裏帶走了她。

喬懷茵的涼茶鋪子裏,一臺手機不斷向外撥打著同一個號碼,卻始終無人接聽。

施語冰捧著一碗草藥湯喝了幾口,身體總算恢覆過來,但還是無法說話。不過這個年代要先進得多了,她飛速在手機上打字:“陰陽偏差值降到了37。‘門’覺醒了。”

兩人一臉平靜,似乎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只是在等待她的下一步解釋。施語冰只好繼續說:“陸英嘉之前找我問過Q省傳統巫術的事,我就知道他應該是去找陸家人了。現在他聯系不上,我就知道我們之前的懷疑肯定是對的。”

劉焱皺著眉問:“‘門’的覺醒,和陸家的秘法有關?”

“多半是了,陸九的靈魂怎麽可能跑到一個普通人身體裏?”

“先別著急下結論。”喬懷茵慢悠悠地換了一個號碼撥打,這次不是忙音,而是直接不在服務區,“總是跟在他身邊那個姓臨的小子也聯系不上。他這次誰都不帶,偏偏把最來路不明的家夥帶上了,不覺得有什麽蹊蹺麽?”

“人家是情侶,我們只是外族人,憑什麽帶我們……”施語冰冷笑一聲,字剛打到一半,突然渾身一震,腦海中瘋狂湧入的大量畫面讓她控制不住表情,竟然失聲尖叫起來。

那占據著天地的巨大生物,依然是蛇。

只是,這次迎擊它的人不再幹脆地將武器刺入它的身體,而是陷入了纏鬥,兩者在喧囂的風沙之中你來我往,劃出的一道道影子宛如愛人的繾綣,又宛如極不對稱的死亡之舞。最後,他們共同在沈重的風沙中交融、墜落,跌進了沒有盡頭的深淵。

而在那深淵之中,仿佛緩緩睜開了一只眼睛,發現了她的窺探——

施語冰重新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一身冷汗。就像百年之前發現了陸九的施聞一樣,她真害怕自己是無意間發現了什麽會遭天誅的秘密。

最後還是劉焱大手一揮,給手下撥去了電話。

“山地裝備,機票,越野車。我們去Q省。”

陸英嘉站在得挪山的高處,俯視著腳下雲霧一般飄散開來的炊煙。

相比進山,從山裏出來的難度和攀爬兒童樂園的設施差不多。之前令他膽寒的懸崖峭壁現在都變得像積木一樣,甚至可以輕松打碎。沒了那條黑蛇的引導,其他的蠱物也都躲著不出來了,整座山寂靜得如同墳墓。

山腳下的不遠處,就是土地沿山崖排列,呈現出新月形狀的貓吉村。他來的時候一點沒發現,現在卻一眼可以看出,村子上空的炊煙裏隱隱藏著黑氣。

不用絞盡腦汁地編造理由,也沒有做任何偽裝,陸英嘉沿著大路下了山,越過梯田,看也不看“閑人勿入”的牌子,徑直走進了一戶人家的後院。有一個中年婦女正坐在屋子門口晾香腸,看見他嚇了一跳,用很重的口音喊道:“你是誰?外人不許進來!”

陸英嘉也不說話,只是從口袋裏掏出玉佩沖她晃了晃,女人的臉就刷地白了。

“你……你等著,我幫你找村長來。”女人匆匆地回了屋裏,但半天也聽不到她打電話之類的動靜,相反,屋子裏剛還有的狗叫和孩子哭聲都靜了下來,連門口低頭啄米的雞都停滯了一瞬。

陸英嘉巋然不動。

一只蜈蚣悄悄地從門縫裏爬出來,從他的腳邊經過,只見他擡了擡手指,一簇火花迸出來,那蜈蚣突然就翻了個身,密密麻麻的足在半空中擺動了一陣,死了。

屋子裏傳出了女人痛苦的尖叫聲。

她的丈夫慌慌張張地跑出來,奔向村中心的廣場,陸英嘉慢悠悠地跟在後面。只見廣場上雖然也像其他村子一樣擺著文化宣傳欄,但更引人註目的是一座被銅架子支撐起來的牛角雕塑,底下還有點火的地方,完全就是一個祭壇的形狀。

過了一會兒,阿娜和烏仰來到了廣場上。

“陸先生,我們無意與你起爭執——”“是‘無力’吧?你們的看門狗已經死了。”阿娜還沒說完,陸英嘉就打斷了她,“我知道你們還有人在黑水溝,但再掙紮下去,結果也是一樣的。”

阿娜的眼神微怒:“是你們先要闖入禁地,我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那地方究竟該算是誰的禁地,你們自己不知道麽?”

陸英嘉手腕一翻,一柄長槍出現在了他的手心。

雖然沒有剛才那麽長,不足以傷到眼前的女孩,但那股沈重的威壓還是瞬間從槍尖迸發出來,在整個廣場上擴散。阿娜屏住了呼吸,雙眼瞪得極大,不一會兒竟然渾身顫抖,拉著烏仰跪了下來。

“陸九大人……”她宛如見到了天神降世,聲音中帶著驚詫,但更多的是景仰和狂喜。

但青年卻說——

“我不是陸九,我是陸英嘉。”陸英嘉又將長槍收起,重新掏出了玉佩,“你應該知道要帶我去見誰。”

阿娜的家依山而建,是全村唯一一座三層吊腳樓。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窮,而是因為這樣的建築在禹族人的文化裏有著特殊的含義。

她打著手電筒,帶著陸英嘉爬下儲存工具的地窖,又經過一道粗糙的石制臺階,一間十來平米的地下室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這間屋子溫暖卻狹窄,兩個成年人在裏面不得不彎下腰,但對角落裏那個佝僂著背的中年人來說卻是正好。她正捧著一碗苦澀的湯藥,一勺一勺地餵到床上的女人嘴裏。

那女人看上去恐怕已經過了耄耋之年,臉上的皺紋已經擠在了一起,全身上下只有嘴唇還在輕微張合。可就在陸英嘉踏進地下室的一瞬間,她的雙眼猛地睜了開來,嚇得中年女人把藥全灑在了被子上。

“外婆。”陸英嘉輕聲喚道。

在他的記憶中,偶爾見一面的外婆從來不長這個樣子,不過他現在知道了,那是“陸寧”的母親。

但他的記憶中偶爾也會出現一些詭譎的畫面——幫人“看事”的女人,倚在病床上的女人,對著一個罐子竊竊私語的女人……

那些都是透過血脈和靈魂的輪回,強行糾纏著自己的畫面。

眼前這個女人才是陸家最後的傳承者,陸千彩。

女人怔怔地盯了他半晌,一行濁淚緩緩地從眼角滑下來。

“陸九……”她喃喃開口道,“他果然還是不願意放過我們吶。”

陸英嘉緩慢但堅定地搖了搖頭:“與他無關,成為‘門’是我自己的選擇……一直以來都是。”

陸千彩又端詳了他一會兒,閉上眼睛不再言語。床邊的中年女人連忙把被子換下來,又把她扶起,靠坐在床頭。

“其他的陸家人都去哪了?”陸英嘉只得自己發問。

“大部分都不在了。”陸千彩輕咳了兩聲,“自從那個黑衣女人出現之後,我能護住的人就越來越少……命運什麽時候會找上他們,我也不知道。”

陸英嘉正要問木系能量的事,忽然發現女人揭開的被子下面是一片青黑色。定睛一看,陸千彩的褲子下面竟然不是雙腿,而是兩根粗壯的巨型藤蔓,順著床沿生長出去,和支撐房間的木柱長在了一起。

而陸千彩也在此時敏銳地開口:“既然你是‘門’,那這份能量本來應該和秘法一起傳給你。只是,你一直都在吞噬妖怪,我想你也已經習慣了。”

阿娜也在此時看了他一眼。她記得和陸英嘉一起來的還有一個青年,怎麽現在就只剩他一個人?

陸英嘉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但長出了一口氣後又低下了頭。

“外婆,和‘蠱’訂立契約的方法是什麽?”

片刻之後,阿娜和中年女人一起退出了地下室。

“阿媽,我們今後會怎樣?”來到自己平日修煉用的小屋裏,阿娜終於忍不住問道,“現在黛姨家的蛇也死了,這個新的陸家後人肯定也已經知道我們的事了,你當初救下陸千彩,究竟是為了——”

女人撫了撫她的頭發,輕聲說:“我救下她,是因為我相信那位‘先生’的預言……你看,‘門’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

“可是村子裏的人——”

“他們還沒走出黑水溝的時候,阿黛就會死,那時候他們就自然不敢再造作了。”女人苦笑了一下,“陸家的秘法,並不是什麽好東西,那小子不久以後也會明白的。”

阿娜嘆了口氣,轉而思考起別的事來。

他們禹族人的陰陽眼和其他巫祝不同,對人形的妖怪更為敏感。在陸英嘉帶著那個高個子青年一同進門的時候,她第一時間就察覺到了他恐怕不是人。

但陸英嘉不知道是沒有發覺還是另有打算,竟然就那樣帶著對方進了山。說實話要是出來的是他阿娜都不稀奇,可現在出現在他們面前的是陸英嘉,還完全像變了一個人似的……

母女倆一直在小屋裏待了一整夜, 期間村子裏已經響起了一陣一陣的慟哭聲,烏仰也前來敲門請她們出去,但她們不為所動。直到第二天天快亮時,一股特殊的氣息停在了門前。

阿娜上前開門,看見的是已經恢覆了和善表情的陸英嘉。

“不好意思,請問你們村派去黑水溝的人應該已經回來了吧?”陸英嘉用商量的語氣對她說著,“我好像有東西落在裏面了,能請你弟弟幫忙帶個路進去麽?”

盡管他什麽武器都沒拿出來,阿娜還是覺得不寒而栗。她連忙吩咐烏仰準備出發,對方自然也連連答應,腳步在山間走得飛快,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

“原來你們村和黑水溝之間有密道啊……我就說祭祀的時候不可能真的要翻幾座山過去嘛。”

陸英嘉在他身後嘟囔著。清晨的山裏溫度很低,兩人的口鼻裏不斷呼出白氣,盡管今天難得出了太陽,但那光芒還是掩映在雲層後面,蒼白得令人氣悶。

快到祭臺的地方時,陸英嘉就叫烏仰停了下來,自己進去尋找。祭臺上的屍體已經被村民帶走了,只留下一灘血跡和一個破得撿不起來的背包,但似乎不是屍體身上的款式。

背包正好被扔在陽光下,被微弱的溫度垂憐著。

陸英嘉蹲了下來,輕輕揭開包蓋,從裏面抱出了一條手臂長的小蛇。

小蛇只有眼球還在緩慢活動,氣若游絲。渾身漂亮的金綠色鱗片幾乎脫落了三分之一,心臟處更有一個觸目驚心的傷口,如果不是被陸英嘉發現,它很快就會死在這裏。

察覺到環繞著自己的溫度,小蛇盡力擡了擡頭,把自己更緊地纏在陸英嘉身上,不再動彈。

他曾對自己說,要想傷害自己的時候,就必須跨過他的屍體。

那些都是假的嗎?

都是為了“門”的力量嗎?

那麽,現在這份力量竟歸自己所有了,他是否也算得到了報應?

“臨祈。”陸英嘉低下頭去叫他。

沒有回應。“門”讓他對能量的感知增強了無數倍,他可以清晰地感覺到小蛇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陸英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原地站了很久,還是沒有把它重新扔回背包裏。

“這是最後一次了,”他把額頭貼在了對方冰涼的鱗片上,“‘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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