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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第206拜 改命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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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第206拜 改命交易

當夜色吞噬最後一抹光明,山中的一切都沈入混沌。

通往崖頂的山道上,一道身影在山林間穿梭奔跑,寂靜的山間只能聽到腳步聲和呼吸聲,以及帶著蠱惑意味的聲音:

“對……跑吧,跑吧,什麽都不用管,等到天明,你馬上就可以自由了。”

“他們打你、罵你、冷眼看你,這樣的一群人,這樣的一個地方,你還有什麽理由留下呢,外面的世界才是屬於你的。”

“這裏,不值得你留戀……”

說話聲中,湯必雁一刻不停地向前跑著,一口氣沖上崖頂,猛烈地風從兩側的懸崖沖上來,狂風鼓動著她的短發。陰雲掩蓋天穹,在這片壓抑的黑暗中,她緩步走向崖頂的石坑——

“……告訴我出去的辦法。”

“你怕死麽?”

“我更怕沒辦法離開這裏。”

“很好。那就記住,你如果想要出去,請遵循本心,在明天太陽升起的那一刻,從上面的懸崖跳下去,不要猶豫。 ”

“你在開玩笑嗎?”

“除非你們槐村的第一任村長在和你開玩笑,出去的辦法,是他告訴我們的。”白術覆述黎天水遺書上的內容,“他說,逃向最接近太陽的地方……而整個槐村,不會有比那裏更合適的地方了。”

“可為什麽要等到明天太陽升起,現在不行嗎?”

“也許是那個時候的太陽最有生命力吧……而且我覺得,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去思考。決定太匆忙的話,未來會後悔的。”

“去思考什麽?”

白術一笑:“比方說回去收拾收拾,想想你要帶走的東西。”

湯必雁最後只選擇帶走一件衣服,那是湯千樹留給她的告別禮物,她把它穿在身上,趁著夜色向崖頂進發。她越過石坑,站到懸崖邊緣。

身後是讓她痛苦了整整十四年的山村,身前是深不見底的山谷,似乎哪一邊都是絕路,但她選擇相信那兩個來自外面的陌生人,不光光是為了潛意識裏莫名生出的信任,還因為那個一直在她腦海中徘徊的陌生聲音。

槐村降臨儀式第一天,這個聲音就在她的腦中出現了,只有她一人能聽見——

“看到了嗎,你弟弟是聖童子了,對比之下,這些愚蠢的村民只會更加討厭你。”

“都是因為你這個弟弟,是他的降生害死了你的阿姆,是他的存在讓你飽受痛苦,你就應該離他遠一點,他對你的友好與依賴,只不過是不想失去你這個伺候他的奴仆。”

“看到槐樹上的洞了嗎?把手伸進去,裏面有讓你離開這裏的辦法。”

“……不用去管,這不過是降臨儀式的流程而已,你只要安安靜靜看著就好了,看看你弟弟那副驚恐懦弱的表情,心裏是不是暢快多了?”

“別信他們的話,凡夫俗子怎麽能理解神明的恩賜,成為聖童子,好處只多不少,而你卻只能給老湯家砍一輩子柴,你真的甘心嗎?”

“……”

這些時不時就會出現的聲音,如同海上的狂風,一次又一次掀起她積壓在內心的苦痛,浪潮一般將她吞沒,又被她反覆壓下。它強調她的苦難,指引她做出某些舉動,這次更是開始催促她離開:

“你還在等什麽?你不是一直都夢想著離開這裏嗎?跳下去吧,跳下去一切都解脫了,你會前往新的世界,接受完全不一樣的人生,沒有人會歧視你,把你看做只有怪力的怪物,你屬於外面,別猶豫了。”

“閉嘴!!”

黑暗中,湯必雁喝罵道,腦中的聲音頓時煙消雲散,只剩耳畔呼嘯的風聲。

目之所及,皆為黑暗,少女的眼神卻明亮而堅定,她凝望腳下的深淵:“我答應過他們,會等到第二天的太陽升起再離開,輪不到你來指使。”

“而且,我憑什麽要聽你的?”湯必雁的聲音回蕩在崖頂,“別以為我聽不出來你是誰,你是祠堂裏那東西吧?我聽過你發出的笑聲,你的聲音,我不會記錯。我不會信奉你,更不會聽你的話。”

她開始往後退:“你想讓我提前跳下去,我偏不跳,我不僅不會跳,我還要回去!”

她轉身就朝山下狂奔,霎時間,身後的夜幕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撕開,無數粉色的眼睛自虛空睜開,一條極細的銀色絲線劃過黑暗,瞬間從後背洞穿她的心口。

絲線沒入身體,湯必雁瞳孔一顫,心底湧出無數痛苦地負面情緒,化作濃重的黑氣,張牙舞爪地將她的心緒吞沒。兩行清淚順著臉龐滑落,她的表情變得麻木呆滯,竟是行屍走肉般一步步退回到懸崖邊緣。

這裏太痛苦了,得馬上離開,離開了,就自由了……無數個聲音自心底升起,將她內心曾經最渴求的東西托舉而起,占據所有的思維——

“【天召】,你這樣可不行,別忘了不夜城那一戰【亡祭】是怎麽敗的,光洗腦可沒用哦,得讓她被自己的情緒吞噬。”

聊城河岸邊,【萬緒】指尖勾著一縷長發,看向身旁戴墨鏡的白發男人。

“別擅自進入我的領域。”【天召】的語氣略顯不悅,“下不為例。”

“行。你是【天召】,你說了算,誰讓我們都得靠著你呢。”【萬緒】的粉色重瞳眨了眨,擡起指尖,輕輕點在虛空,那動作像是在某人的後背上推了一把。

同一時間,崖頂的短發少女身體雙腳離地,從懸崖上一躍而下。

咚!

腦門重重磕在地面上。

祠堂內,神婆跪伏在神像前,披散的頭發鋪散開來。她口中念念有詞,緩緩起身,隨著口中的旋律再度手舞足蹈。

降臨儀式最後一晚,槐村村民照常陷入“請神”狀態。他們聚集在祠堂中,隨著神婆的起舞,邁動步子,一個接一個來到神臺前,拿起案臺上的小刀劃破手指,將血液滴入陶盅。

洞內的燭火已經全部熄滅,唯有僅存的兩簇燭火在洞口跳躍。白術和路不塵站在出口的位置,掌中各自托著即將燃盡的白蠟,幽幽的燭光映亮那些村民麻木的面孔,這些人無知無覺地陷落在愚昧而狂熱的信仰中,看起來可怖又可悲。

儀式進行到最後,湯千樹已經徹底陷入沈睡,小小的身軀安靜地躺在神像腳下。他的表情恬靜,看不出一絲恐懼,似乎就像曾經的無數個夜晚那樣,僅僅是在夢鄉中等待天明,但白術知道,如果儀式完成,這個孩子將再也看不到天明。

他望向外面的夜空,寂靜的夜裏無星無月,只剩一片死寂。

“她應該已經上山了。”白術收回目光,對路不塵說。

如果不是因為被強制附在村民的軀體上,不得不在儀式中回到祠堂,他說什麽也會在山道上把人截回來,而不是僅僅依靠對湯必雁施加的心理暗示。這個時間幻象是為湯必雁準備的,越到關鍵節點,旁人的行動就越受限,要想走出來,最終靠的還是中術者本身。

白術掃了眼手中的白蠟,直至現在,已經只剩短短一截,按照之前的燃燒規律,降臨儀式並非以零點為一個節點,而是以太陽升起的那一刻作為每一階段儀式完成的象征。也就是說,湯必雁要在第八天的太陽徹底升起之前,帶湯千樹離開,否則所有人都會被困在這裏。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等了許久,湯必雁都沒出現,槐村村民的獻血儀式卻已經漸入尾聲。白術側頭看了一眼路不塵,對方靜默不語,半邊臉被燭光映亮,依舊遙遙望著遠方,一雙漆黑的眸子平靜到能和死寂的夜色融為一體,看得白術心中一滯。

華夏仙聯的每一位成員,對路不塵來說,意味著什麽?

是下屬?是戰友?還是朋友?

不管是地位還是境界,這位仙聯首席早已超脫他們很遠。而一個人走的越遠,身邊的人就會越少。掌心的燭光跳躍,明滅間,不知怎的,白術忽然想起京都那幢充滿冷寂之意的別墅,以及那面墻上懸掛的合照。

那個曾經被夥伴簇擁的主角,如今如約站到最高處,實現了他們共同的夙願,但身邊人卻所剩無幾。

凡人一生短短百載,尚且聚少離多,修真者的一生又何止如此?越是這樣,就會越忍不住去珍惜,以至於每一次的高危任務,他都會孤身前往,以至於用實際行動去震懾全球修真者,讓他們不敢妄動華夏仙聯的人。

僅僅是為了減少離別的次數。

但路不塵不僅做到了珍重身邊的每一個人,還給予了足夠的尊重與信任。所以哪怕是在幻境中,他也會去選擇將決定權交給湯必雁,而不是控制與命令。而這遠遠要比單純地去救一個人艱難的多。

白術看著他,心道,這個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呢?

感受到投射到身上的目光,路不塵轉頭,只看到一個轉身離去的背影:“哥哥?”

白術十指交叉,抻了抻筋骨,回頭沖他笑:“沒事,我去獻個血。”

路不塵一怔。

恰巧輪到下一位村民獻祭血液,白術徑直上前奪了他手中的小刀,把人推到一邊。雕花小刀在指尖轉了一個漂亮的刀花,刀刃逼近指尖,卻忽的頓住。他做了個割手的假動作,笑盈盈地擡頭,和紅布遮面的神像對視:“我看你走下來居然要花七天,挺費勁的,不如我來幫幫你。”

話音剛落,他擡手一揚,直接將案臺上的陶盅掀了個底朝天。

劈裏啪啦,陶盅落地碎成一灘,腥味濃重的血液在地上肆意流淌。霎時,神婆的低語戛然而止,整個祠堂的村民同時靜止不動,面無表情地齊刷刷看向罪魁禍首。

白術單手拖著白蠟,揚眉掃了一圈周圍的村民,竟從那些麻木的面孔中看出些慍怒的意味。生氣的當然不會是這些沒什麽自我意識的山民,而是他們“請上身”的神。

白術看著神像,露出玩味的神色:“嘖。這就生氣了,別著急,還有更氣的呢。”

搞完破壞還不夠,沒有多餘的手騰出,白術索性直接咬住雕花小刀的刀柄,一把拎起沈睡的湯千樹,轉身奔向洞口,他這一跑,徹底讓祠堂炸了鍋,洞內的所有村民頓時沖向白術。

眼看白術就要沖出洞去,路不塵像是察覺到什麽,立刻扯住他的胳膊往後拉了一把,緊接著只聽轟隆一聲,一堵厚重的巖石墻面,如同閘刀一般從頭頂落下,重重砸落在地,將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細碎的飛石在震蕩開來的煙塵中到處飛濺,沖擊之下,白術的後背撞在路不塵身上,他穩住身形,看著被封住的出口,心道果然沒這麽容易。

在幻象的設定中,他和路不塵都是槐村村民,儀式還未完成,誰都不能離開,更別說帶著最重要的聖童子跑路。

這樣想著,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掰過他的下巴,路不塵將他口中咬著的小刀奪下,皺眉看著他:“哥哥,給我,不要用嘴咬著,太臟了。”

白術:“……”

他忽然發現別人的潔癖都是用在自己身上,而路不塵卻是用在他身上。這小子到底從哪養出來的奇奇怪怪的毛病?

說話的間隙,那些村民已然撲上前來。白術和路不塵同時閃避,即使用不了靈力,應付這些普通人也綽綽有餘。被控制的山民如同浪潮一般不斷席卷而來,在有限的空間內橫沖直撞,兩人靈巧地穿梭在人群中躲避攻擊,出手迅速,眨眼間就扳倒一大片村民。

混亂中,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音鉆入耳中,兩人的動作同時一頓,立即看向祠堂中央的神像。

在僅有的兩簇燭火的映照下,神像頭部裹著的紅綢有了明顯的起伏,就像是有人蒙在布下呼吸,與此同時,它僵硬的四肢開始緩緩移動,隱隱有離開神臺的趨勢。

神像活了。

路不塵猛然甩出握在手中的小刀,刀刃隔著紅布沒入神像眉心,炸裂聲中,神像的動作有了片刻停滯,隨即發出一連串令人毛骨悚然的嬉笑聲,繼續以一種平穩而緩慢的速度扭動肢體,隨著它的動作,頭頂捆紮的層層紅布也發出了撕裂的聲響,似乎有破裂的征兆。

“呼……呼……”

粗重的呼吸拉回白術的註意力,他低頭看向手裏拎著的孩童。湯千樹渾身冒冷汗,艱難地喘息著,臉色已經慘白如紙,似乎在經歷某種巨大的痛苦。

那一刻,白術驟然意識到問題所在:“降臨儀式還在繼續?不,不對……儀式的重點根本不是陶盅!”

時間幻象重鑄曾經的痛苦,要想打破幻境,唯有直面過去,在過往的記憶中撕開一條血淋淋的生路。幼時的槐村記憶是湯必雁的一場劫,除非她承認湯千樹的存在,不然幻象中的結局只會和真實的記憶偏離,把所有人一起拉入深淵。

天明之前,一切都是未知數。所以早在儀式開始前,白術就已經開始思考破壞這場儀式的可能性。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讓湯千樹離開,但這顯然辦不到。

於是經過連續幾晚對儀式流程的觀摩,白術把目光放在了那只通過血液鏈接信仰的陶盅上,因為每次儀式進行到末尾,村長都會將血點在聖童子的眉心,也許,這會是儀式關鍵的一環。不過現在來看,就算這場荒誕的獻血儀式被打斷,神明的降臨也依舊在進行。

因為重點根本不是血液,而是地點——

聖童子必須在祠堂待滿七天,不得離開。

而槐村唯一一次儀式失敗,也正是因為聖童子被不忍離別的生母帶離祠堂。

在時間幻象的幹擾下,湯千樹根本無法走出祠堂。這註定是一場不可解的困局。更糟糕的是,現在離第二天太陽升起還有幾個小時,神像卻開始提前變化,也就是說,降臨儀式的進程加快了。

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只有一個,白術心中一沈,難道說……湯必雁提前放棄了自己的弟弟。

究竟是哪裏出了差錯?是人心難以丈量,還是因為有其他的東西在幹擾?

手中拎著的孩童痛苦地縮成一團,泛白的面孔已經開始發青,白術一腳踹開沖上來的最後一個槐村村民,將湯千樹平放在地上,企圖讓這個孩子好受一點。掌中的燭火劇烈地擺動了一下,餘光中,一只手猛地抓向他手裏的白蠟,白術幾乎是瞬間捏緊了白燭,避開那只手拿取的動作。

“路不塵,你做什麽——”白術擡頭,忽的怔住。

隔著搖曳的燭火,一雙黑眸死死地盯著他,那是一種極其的覆雜的目光,白術曾經很多次見過對方這樣的眼神,但似乎每一次都是因為他。

“你先出去。”路不塵看著他。

“……”

意識到路不塵真正的目的,白術有些被氣笑了:“沒大沒小,我之前說的話都白講了是麽?你讓我出去?跑了大的留個小的?沒有這樣的道理——”

下一秒,白術的眼睛猝然睜大,路不塵竟是直接俯身抱住了他,臂彎一寸寸收緊,腰間的衣衫勾勒出褶皺。

“哥哥,是我逾舉了……但他們是我的下屬,是我把他們帶上仙聯這條路的,我就應該負責。”路不塵的下巴輕輕搭在白術肩頭,明明是擁抱的主動方,卻透著示弱的依戀,他垂眸緩緩道,低沈的嗓音縈繞在白術的耳畔,“但是只有你,你是不一樣的,我不想冒險。”

“放心,我心裏有數,還沒到搭上性命的程度,我有別的辦法帶他們離開,相信我。”

“……”

白術嘆了一口氣:“做承諾的時候,能不能不要有別的小動作。”說完,精準地按住路不塵企圖撬自己蠟燭的手。

路不塵:“…………”

怔然間,白術卻微微側過臉,順勢朝著路不塵的耳廓吹了一口氣。

“!”

路不塵猛然松手,整個人嗖得後退了一大截,驚疑不定地望著白術:“哥哥?!”

反應這麽大麽,他還以為……白術沒有再想下去,灰眸平靜望著對方:“你說過,你相信湯必雁,那我也會像信你一樣去信任她。這次,我賭她會回來,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我陪你一起承受。”

“……”

哢啦、哢啦,神像的動作更大了,倒地的槐村村民開始再度爬起,緩緩圍向二人。窸窸窣窣的動靜中,白術的聲音柔和而堅定:“所以,我們誰都沒必要先離開。”

路不塵薄唇微張:“……為什麽?”

“嗯……可能是因為——”白術微笑,“我離開我的小徒弟太久了,再走的話,我這個當師父的就不合格了,總要給點補償吧。”

路不塵的黑眸微微一顫。

轟隆!!

身後被巖石封堵的出口驟然爆開,巨大的沖擊直接把圍上來的村民掀飛出去,勁風和煙塵席卷一切,白術和路不塵站在風暴中心,衣衫獵獵作響,他們同時扭頭,掌心的燭火映亮洞口。

一道渾身是血的身影站在那,身軀隨著喘息而顫抖,卻依舊堅定地一步步走來。微光中,湯必雁那張滿是傷痕的臉突破漸散的煙塵,暴露在視野中。

與此同時,聊城,伴隨著空中煙火的砰然綻放,冥冥中有道看不見的絲線驟然崩斷,【萬緒】的臉色一變:“怎麽會……”

——少女從懸崖一躍而下,跳向的不是象征自由的外界,而是代表囚籠的槐村。

她在被痛苦吞噬的心智中死死抽離出微末的理智,轉身跳下面朝槐村的一側懸崖。上百米高的的落差,她在絲線牽引而出的負面情緒中墜落,落地的那一瞬,沖擊震裂了她的臟腑,碎石碾斷了她的骨骼,生理和心理的疼痛卻無法阻擋她的腳步,一步、兩步……她踉踉蹌蹌地走向湯千樹,身後,從傷口滲出的鮮血滴了一路。

洞口被破開的那一刻,時間幻象開始動搖,新生的力量沖擊祠堂腐朽的信仰,湯千樹的意識開始緩慢恢覆,孩童迷迷瞪瞪睜眼,隨即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姐姐,是你嗎……”

“是我,姐姐回來了。”短發少女抱緊他,臉上的鮮血混合著熱淚滴進他的衣領,滾燙而粘膩,融合著此生再分不開的血脈親情——

“千樹,不用怕了,這次,我不會轉身就走了。”

湯必雁擡起眼,看向白術和路不塵:“我……我想好了,我要帶走的,是湯千樹……”她笑著,也哭著,幾乎是嘶喊著:“我要帶走的,是我弟弟!!”

“……”

白術和路不塵對視,彼此心照不宣地做出決定。他蹲下身,摸了摸湯必雁的發頂:“如你所願。”

飛雁棲千樹,此生安為家,他們本就一體。神明圈養人類,以扭曲的信仰誕生悲劇,天地惶惶,那一晚,囚籠中飛出了一只銜著枝丫的雁鳥。湯必雁背起湯千樹,沖入黑夜,她向著崖頂狂奔,碎石擊打著她的面龐,草木剮蹭著她的傷口,而身後,被控制的槐村村民傾巢而出,求追不舍。

白術和路不塵跑在湯家姐弟身後,替他們截斷這些村民的追擊,一道道身影被擊飛,他們在林間的泥地裏翻滾,沒幾秒又爬起卷土重來。

“怎麽這麽耐打?”白術一個單手擒拿把村民壓在樹幹上,借著另一只手的燭光看清了對方的臉,微微一楞,“這是……祟?”

光芒中,村民的面孔正在被腐爛的皮肉飛速吞噬,那是只有祟才有的特征。

槐村的村民正在祟化。

“活人不會祟化。”路不塵一腳踹飛撲向白術後背的村民,“哥哥,是現實和幻境開始融合了,外面可能有狀況。”

白術看向高處湯必雁奔跑的背影,已經有很多化祟的村民從其他小路繞過他們,追著湯家姐弟而去。白術立即沖上去:"外面有四九在,先盡快解決這裏的事。"

路不塵點頭,緊跟而上。

奈何村民的數量太多,放在這麽大的山林裏,東竄一只,西竄一個,不可能每一個都攔下,無法動用靈力,兩個人著實有些分身乏術,短短一個小時的上山之路在此刻竟也漫長無比,沒有盡頭。

天光開始破曉,天際泛起熹微的晨光。湯必雁背著湯千樹,一腳踏上崖頂,一只枯槁腐爛的手卻忽的抓住她的腳踝,往下一扯,湯必雁強撐著的一口氣瞬間洩了,重重倒地,鮮血將新衣染成深色,蹭到湯千樹的臉上。

雖然具備修體術的天賦,但年僅十四歲的湯必雁並未經過系統的修煉,體質也只比普通人好上一點,從那麽高的地方墜落,全然憑著一股狠勁支撐她到現在。這一摔,直接讓重傷的她短暫地失去了意識。

越來越多的祟沖上來,湯千樹摔到一邊,哭著拉湯必雁的手臂,回頭一看,自己化祟的父親吊著一顆眼珠,松開湯必雁,徑直撲向他。

“姐姐!!”

利爪逼近的那一刻,湯必雁忽然睜眼,抱著湯千樹躲開攻擊,湯老三的只來及扯下他頸間的長命鎖,撲了個空。

湯必雁的低頭嘔出混合著內臟碎片的汙血,餘光中,太陽的一角已經在天際的雲層冒頭,她臉色慘白,抱著湯千樹拼命往懸崖邊挪。

祟群沖上來,無數雙手臂抓住她的四肢,往回拉扯,有些甚至想拽湯千樹,都被湯必雁拼了命地擋下,拖拽之下,兩個孩子離懸崖越來越遠。白術和路不塵遠遠地看見這一幕,下意識沖上去,湯必雁卻將懷裏的孩童用力往前一拋。

小小的身影在半空中騰空,飛向懸崖,他滿臉不可置信望著自己的姐姐。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湯必雁任由自己被拽回祟群,染血的淩亂短發下,揚起一個微笑,顫抖的手點了點自己身上的衣服:“其實我都記起來了,但如果我留下來替代你,你的命格就能破了。”

白術的瞳孔一縮,那不是十四歲時的湯必雁,而是未來那個執掌一方的湯隊長!

她是什麽時候清醒過來的?

她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替代……

白術心頭一震,原來,這次的時間幻象並非困局,而是一場已經有了決斷的交易,至於交易的另一方是誰——

那一刻,怒火沖上心頭:“【天召】!!!”

聊城,白發男子露出一個微笑:“讓一個信念堅定的人去選擇背叛,不管理由是什麽,這都是不可能的事,但如果獻祭的是她自己,那將會是一場心甘情願的交易。她留下,我就給她弟弟改命。”

天地間越來越亮,白術和路不塵同時沖向湯必雁,然而還是差了一點,眼看著少女就要被祟群吞沒,一聲嘹亮的鳳凰啼鳴忽然回蕩在上空,霎時間,那些血肉模糊的祟頓時自燃化作灰燼,滿天餘燼散開,最後關頭,兩人拽住湯必雁,飛身躍起,和被甩出去的湯千樹一起墜入懸崖。

太陽徹底升起,光芒籠罩蒼白死寂的大地,兩支燃盡的蠟燭噗的熄滅,消散在半空中……

*

“你的交易失算了,就差一點點。”【萬緒】托腮道。

聊城鐘樓的最後一朵煙花消散在夜幕中,白發男子轉身離開,無所謂道:“沒關系,只是一場游戲而已。反正交易失敗的代價,不需要我們承受。”

【萬緒】:“你又要去哪?”

“回酒店,明天還要逛街,聽說聊城舊街區的東西很好吃,我約了下午三點的下午茶,那家店很難約的。要不要一起?”

“……你真把自己當游客了?”

白發男人停下腳步,用被皮手套包裹的手指輕點太陽穴:“沒辦法,不自己最後去看看的話,這具軀殼的精神是不會安穩下來的。”

“畢竟,屬於我們的世界,即將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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