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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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采光不好的房間內即使是大白天也陰沈著悶滋出黴氣,轉身都費勁的無窗小廚房裏油膩的燈泡亮起來,餘年把緊忙買回來的半個西瓜切好轉盤後端出來,餘嘉圓束手束腳坐在破舊的沙發裏,好像是在不太熟的別人家做客。

“嘗嘗西瓜,攤主說又脆又甜,希望別騙我。”

餘嘉圓在餘年殷切的目光中拿起一牙西瓜放在嘴裏,不是描述中那麽好吃,但是夏天過去了,秋天的西瓜能這樣已經不錯,而且應該沒有很便宜,為什麽會買西瓜呢?餘嘉圓奇異的恢覆了過度的敏感,他一整個夏天都沒怎麽跟餘年多待一會兒,餘年還停在夏天,記著該吃卻沒一起吃的西瓜。

“你,爸,爸你也吃。”

餘年拘謹地在餘嘉園對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他應著,卻沒動作,沈默良久,他終於出聲:“怎麽忽然過來了?”

“隨便走走。”

“啊,我還以為,你不怪我了。”

餘嘉圓怔怔,難道不是餘年怪他嗎?他做了錯事沒錯,而且沒有積極改正的想法,餘嘉圓逃避餘年,逃避的是失望和厭惡,怎麽都想象不到在互不聯系的兩個月間,餘年竟然是對他懷抱歉疚的。怎麽可能呢,一個沒理都要辨三分的快成了塊滾刀肉的前科累累的男人,在一件根本沒有錯的父親可以行使的權力中品味出錯誤,承認錯誤。

餘嘉圓低頭吐出幾顆西瓜子,輕聲說:“沒有怪你,我怕你罵我。”

又是一陣沈默。

“你最近還好嗎?還,還跟那男人在一起?”

“最近上班了。嗯。”

“真的,真的不能跟他斷了嗎?”

“等他什麽時候不要我吧。”

“……你就那麽喜歡他?”餘年無法理解,他也找了鄭映雪試圖了解更多具體的情況,但鄭映雪什麽都沒說,餘年被撂在那兒很久,期間又來了一個非常漂亮、氣質非凡的年輕男人,他跟鄭映雪起了些沖突,餘年更沒有插嘴的地方了。

餘年很快被後來那男人叫司機送走,然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沒人再恐嚇他,相對的他也沒能再聯系到鄭映雪。

日子悄無聲息間發生驟變,有一天剛出門,嶄新的小貨車停在門外,餘年開始都沒意識到這是給他的,他去外面繼續打零工,路上接到電話,那個在有限範圍內把特權用到無限的小領導打來的,變臉似的極盡諂媚的跟餘年說所有手續全部加急辦好,如果餘年有時間可以過去拿一趟,順便請餘年吃頓飯,當然沒空的話他也可以安排同城快遞。

前倨而後恭必有妖異,餘年下意識多問幾句怎麽忽然全辦好了,對面其實也不是很清楚,上頭特意為了餘年這件事打來電話,軟柿子忽然硬的紮人,也不知道個刑滿釋放的底層人哪來的關系,打了個哈哈說精簡辦公以人為本,餘年當然不信。

自然而然的想到那個檔案袋裏,據說是他兒子跟著的男人的職位,這事又距離他跟餘嘉圓爭執不久,餘年便有了大概猜測。

想是餘嘉圓幫他提了一嘴,無論這件事對對方來說難不難辦,但最起碼是在意餘嘉圓的話,可是,再怎麽樣那也是個已婚男人,餘年無法不害怕,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餘嘉圓那軟到近乎怯懦的性子,萬一卷進去紛爭,這根本不是他能承受的。

餘年沒法裝聾作啞。

棍棒教育已經失敗,餘年打算循序漸進地勸一勸,餘嘉圓並沒有回答那個關於多喜歡的話題,餘年便去追根溯源:“那你可以告訴我,你們怎麽認識的嗎?”

餘嘉圓手指微顫,含糖量巨高的汁水漸漸幹涸,帶來種粘膩的強烈不適,餘嘉圓沒在桌子上看見紙巾之類的東西,他就把手拿下來在衣服上胡亂蹭了蹭。

他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可連這個問題都不回答,實在說不過去。

“上學的時候認識的,嗯,應該,他應該是學校邀請來做特邀講師的,聽了幾節講座,我在前排,然後呢,然後老師是看我老實聽話吧,讓我幫忙做些接待工作,就這樣接觸上了。”餘嘉圓越說越順,越說越真實,他簡直都快給自己說服了,恍惚間覺得事情要是這樣發展也還不是那麽壞:“他人很好,溫柔又有耐心,我們有看過差不多的書,他借書給我,一借一還的就熟悉了。”

餘嘉圓的聲音清晰又平穩,哪怕通過耳機再傳出來也依舊平穩又清晰,在陸星池的角度看見趙安乾似乎和平常並無二致的沈靜神情,但莫名的陸星池就是覺得他心裏的難受都快突破閾值。

陸星池知道他是在聽餘嘉圓的動靜,餘嘉圓才跑那時候他太急了,竟然忘了趙安乾對餘嘉圓的監視早無孔不入,至少人是不可能真丟了,陸星池提議說派人把餘嘉園先接回來,趙安乾卻沒著急做什麽。

“現在什麽情況,你什麽打算?”

趙安乾摘掉耳機,眼神放空的幾秒不知道是思考還是走神:“他在他爸那裏,我沒打算。”

陸星池猶豫著說:“你這病著也顧不上管他,既然人跑不了,他想跟家裏人待在一起也不是不行,要不先這樣?”

“嗯。”趙安乾閉上眼睛。

跟家裏人待在一起沒問題,問題是餘嘉圓不會老實待著。

晚飯吃了餘年做的面條和買來的鹵菜,吃不出味道,天黑了,時間過了很久,餘嘉圓覺得自己該離開了。

他早幾年就知道腳環裏有趙安乾安裝的定位,他跑不掉的,白天沒人來找他可能是趙安乾還沒醒顧不上,但等他發現絕對要更生氣,餘嘉圓接受不了將遭遇的後果,但他得接受事實,至少不能留在這裏讓餘年看到太慘烈的一幕,這樣會顯得自己白天說過的那些太可笑。

“爸,可以借給我一點錢嗎?工資還沒發。”

餘年忙從兜裏翻騰,為數不多的零散現金全掏出來。

“謝謝,那我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那你慢點,今天我說的你再想想,實在不行,實在不行你讓他把婚離了呢?你不是說他們沒感情了嗎,這樣至少道德層面上對你好點。“

餘嘉圓點點頭,走出房間,消失在了道路盡頭。

他多坐了幾站地鐵,選了個離餘年比較遠的同樣偏僻的地方,找了一家最破舊的便宜旅館,也不便宜,八十塊錢。

白床單漿洗到發黃,枕頭上有沒打掃幹凈的長發,房間太小了,鏡子正對著床,發黃的昏暗燈光下餘嘉圓縮在角落裏發呆,太靜了,偶然擡起頭看到對面出現的和自己那麽相似的生物,心上一陣陣打著寒戰。

別人都是越變越好,越長大越成熟,只有他反而像是活倒退了似的,小時候幫忙放羊在荒郊野地裏見著孤墳都不害怕,現在竟然都不敢一個人睡覺,他怕趙安乾,但矛盾的是他大部分時候能在趙安乾懷裏睡個好覺。

餘嘉圓很難過的想,如果前一天趙安乾不對他那麽兇,不說惡心他,接受他的道歉,他絕對不會一個人亂跑,但事情的發展很糟糕,餘嘉圓總是做一些適得其反的事,他想要平穩,得到的卻是混亂,想要安全,就落到危險的境地,如果說性格決定命運,餘嘉圓開始懷疑自己的性格是不是真的很爛,怪不到謝小方,也怪不到趙安乾。

餘嘉圓想著,把口袋裏吃剩下的為數不多的幾袋蟹黃瓜子仁掏出來,裹緊被子靠坐在床頭,咬開塑料袋往嘴裏塞東西。

有一些心理學上的解釋,說在夜裏控制不住吃東西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現,但缺乏安全感這件事不太需要解釋,倒不如換個說法,說夜裏沒有安全感的時候可以吃點零食,這樣就不會讓人在太晚吃東西、或者在床上吃東西這件事上有心理負擔。

心理負擔很大的餘嘉圓吃睡著了,零食袋子在隆起的肚子上輕輕起伏,他太累了,一夜沒睡又走了那麽遠,還提著精神跟餘年撒謊,哪怕是天上下刀子也阻止不了眼皮往一起黏。

房卡貼在感應器上輕輕一聲“滴”,便宜貨的門最大的好處是輕薄,推開的時候阻力小沒太大聲音,趙安乾穿著一件長及小腿的黑色風衣站在門邊,在他身上看不出剛從醫院出來的樣子,時刻緊繃著核心,筆直的身體像一把優雅的弓弦。

他終於是變成了曾經篤定絕不會變成的人,輕易的原諒、頻繁變動底線、心口不一,他努力過的,他活了這將近四十年,唯一想做但做不成的事就是抵禦對餘嘉圓的喜歡,或者說,愛。

餘嘉圓沒關燈,現在也沒醒,小小一個縮在被子裏,小零食散落在枕邊和被子上,可憐兮兮的小動物般,他哪怕不回家,也不該睡在這樣的地方,太委屈了一點。

趙安乾往前走,走到床邊脫下外套,然後很小心地把餘嘉圓在被子裏剝出來,在餘嘉圓驚醒時驚嚇前,他溫聲說:“回家睡。”

衣服緊接著披在身上,從被子裏捂出來的暖意還沒消散就又暖和起來,餘嘉圓被趙安乾打橫抱在懷裏走出這個房間。

此時距離餘嘉圓出走還不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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