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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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轟隆——!”悶雷炸響,雨滴大顆大顆砸在幹燙的路面上,由點到面,瞬間蒸騰出一層瘴氣般的薄霧,迅猛的巨大降雨量讓地面上細小的低窪不過幾分鐘就積起水坑,撲鼻的泥土和草木腥味迅速揮發占據鼻腔。

趙安乾心不在焉的在會議中聽人述職匯報,在雷聲降下之後他有很頻繁的看腕表的動作。

會議進行到最後的流程時趙安乾再次瞥了眼時間,四點十五,雖然是陰雨天,但離徹底天黑最起碼還有兩個來小時,他應該來得及回家。

窗外風雨聲簌簌,降雨絲毫沒有稍微減緩的趨勢,老舊胡同平房的舊窗戶關不好關開不好開,雨水順著縫隙斜斜潲進來,打濕了灰撲撲的窗簾和淩亂的地面。但餘年現在完全沈溺在自己的崩潰裏,根本不可能顧得上去合攏一扇留有縫隙的窗子。

屋外下大雨,屋內下小雨。

采光本就極差的小房間內此刻更陰沈可怖,餘嘉圓也從一個標準的跪姿變成跪坐在地的姿勢,他難以自控地把身體往鬥櫃和餐桌的夾角裏塞,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裏,蜇人的冷汗滲進其中細小的傷口。

餘嘉圓想叫人開燈,但他是個罪人,不該提出任何要求。

餘嘉圓想跑,但外面雷雨交加,他很怕,怕巨大的聲音和詭譎粗壯的閃電,只有房間裏才是安全的地方。

可房間裏沒光,沒光同樣代表危險。

餘嘉圓緊緊蜷起雙腿,沒人教過他該怎麽處理突然情況,他什麽都不知道,他從來也沒有選擇的權利,只有人讓他聽話,聽話才可以得到短暫的平靜和安全,但他現在陷入兩難,聽趙安乾話就聽不了餘年的,此刻不聽餘年的也喪失安全。

餘嘉圓喘不過氣來,垂下眼看見拉長的宛若鬼魅般的黑影,擡起頭看見隱匿在潮濕黑暗中喘著粗氣的餘年。他更不敢閉眼,閉上眼睛會更喪失對周遭環境的判斷,會被恐怖的怪物徹底拖下深淵。

但片刻後餘嘉圓還是做出選擇,他在餘年去翻箱倒櫃掏出一卷尼龍繩時瞬間彈起,餘年幾近癲狂的輕聲喃喃:“不能再讓你出去,我會處理,我會處理……”

“餘嘉圓!不要動,聽爸的話啊,爸不會害你的……不要動!”

餘嘉圓逃的更快,他異常的敏捷和速度出自被激發的潛能。

餘嘉圓瘋狂擰動門把手,根本不敢回頭,他終於是在一陣掌風迫近身體時破門而出。

鞋子踩濕了,汙水灌滿鞋膛,襪子黏貼在腳上,帶來種難以忽視的持久不適,餘嘉圓帶著這種只有自己才清楚的不體面的難受,恍然間是從很小時候頂著大雨一步一個濕腳印開始,環繞著餘嘉圓十多年的潮濕從未停止。

餘嘉圓跌跌撞撞走在規劃混亂的胡同,整個人都被淋濕了,他大口呼吸著潮濕的空氣,不知道要去哪,他沒有家,沒有踏實溫暖的巢穴。

會議延時是太平常的事,趙安乾坐不太住了,掏出手機給秘書發信息說自己要先離開,有什麽事及時打電話。

短信發出去後趙安乾便簡單收拾一下悄聲離開會議室,現在大概是五點半,他早點回去做飯,餘嘉圓怕雷雨天,晚上得陪著他。

坐上駕駛位後趙安乾才再次掏出私人機看了眼餘嘉圓的位置,他今天去了餘年那,小紅點在緩慢從胡同區域往外移動,趙安乾不禁皺眉,這大雨天的餘嘉圓該不會還想去坐公交地鐵吧?他拿傘了嗎?等到站天該黑了,他會不會害怕,他那麽笨拙,雨天可視度本身就低,萬一瞎麽虎眼的再磕了碰了呢?

趙安乾越想越覺得不踏實,當即要給餘嘉圓撥電話過去,讓他最起碼先找個地方待會兒,自己接上他一起回去算了。

電話還沒撥出去,車窗被從外面敲響幾聲。

趙安乾剛才一直想著餘嘉圓的事,一時竟然沒發覺有人過來。

他緩緩降下點玻璃,看清了車外的人,趙安乾強忍著不耐溫聲道:“小鄭?有什麽事嗎?”

鄭映雪並沒直接回答,而是稍微垂下點頭露出個笑來,他人如其名,長相和氣質都偏清冷,笑起來便顯出種反差很大的艷麗感,趙安乾卻沒什麽看他笑的閑心,又想起他發那些信息,忍不住在心裏罵了句裝模作樣的sao貨。

“趙老師,你今天走的好早。”

“我有事。”趙安乾笑著睨他,話裏卻絲毫沒有笑意:“是需要我要向你打報告嗎?”

鄭映雪的臉色僵了僵,忙擺手打哈哈:“哎呀我哪敢呀,是我不會說話了,就是今天陪我姨夫來開會,等他的時候恰巧看到您,正好過來打個招呼。”

趙安乾不置可否。

“您很討厭我嗎……我約您好多次您都沒有空出來,我只是想請您吃個飯……”

“小鄭。”趙安乾打斷他:“我真的有事,你還有沒有其他重要的事要說?”

鄭映雪悻悻住嘴,眼睜睜看著車窗升上去,緊接著車子平滑地駛過他身邊,駛出地庫。

奇恥大辱。鄭映雪黑下臉,他順風順水長這麽大,想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偏趙安乾一點面子都不給,不主動也不認真拒絕,鄭映雪沒少給他發些露骨的消息又很快撤回,說他一次都沒看到過這誰能信,但他從來不問,象征性表達下疑問都沒有,鄭映雪實在拿不準他什麽態度。

鄭映雪其實並沒有覺得很挫敗,他喜歡有挑戰性的東西,況且他不覺得自己比不上趙安乾養著的那窮學生,鄭映雪這段時間多查出不少東西,餘嘉圓的高中檔案內一些捐助資料,裏面的來源都署著趙安乾的名字,映雪猜測趙安乾應該那時候就跟餘嘉圓認識了,喜歡玩養成?那自己這聲老師可不算叫錯。但同時還有許多疑問得不到解答,比如趙安乾為什麽會莫名其妙選在那種窮鄉僻壤的高中資助。

不過鄭映雪倒是並沒有太多糾結,凡事但凡露出苗頭之後更多線索總會漸漸浮出水面,鄭映雪向來很有耐心。

此刻趙安乾本就因壞天氣而低沈的心情更糟,他倒不是怕得罪鄭映雪,只是到他這個年紀和這個地位,很多事都沒必要,他能容忍鄭映雪時不時的短信騷擾,但現在他妄圖靠近趙安乾的生活,這就很讓人生厭了。

不過還有更重要的事,趙安乾懶得去問責誰讓鄭映雪亂跑的,直接給餘嘉圓撥去電話。

接通後很久都沒人接。

自動掛斷後趙安乾邊循著點位開車邊繼續打,他眉毛皺得更深,趙安乾並不覺得餘嘉圓有什麽亂跑的膽子,但正是這樣才更擔心,是出了什麽事連自己電話都不接?

餘嘉圓確實顧不上接電話,他察覺到身後焦灼的視線和緊湊的腳步,這細微的動靜並沒有因為雷雨聲而減弱,反而更刺ji到餘嘉圓敏感的神經,有人在跟著他,一定。

他不敢回頭,更加快腳步。手機鈴聲在背包裏響起一遍又一遍,餘嘉圓的焦慮隨著響鈴聲越加劇烈,情緒是種不由具體事件操縱的東西,即使那背後的聲音只是錯覺,即使按常理大庭廣眾的首都不可能有巨大的危險,但在這樣一條錯綜覆雜的巷子裏,在這樣一個單純的雨天,足夠餘嘉圓完全沈溺於自己的恐懼,恐懼來自於聯想,來自於曾經發生的一切。

餘嘉圓開始尋找可供躲避的地方,一家家全是門戶緊閉的住處,而招牌明亮的便利店在至少二百米外,聽起來距離很短,實際也不長,但餘嘉圓覺得那麽可望不可及,他的焦慮一瞬萬年,但物理上持續的時間其實不過一兩分鐘。

身後的響聲更明顯了,餘嘉圓似乎可以感受到潮濕水汽中摻雜的男人的鼻息,他緊緊咬住牙關悶頭奔跑起來。

他沒有餘力仔細看路,一下踩在凹凸不平卻被泥水裝飾的平整的窪地裏,餘嘉圓隨著慣性飛出去,失重感扼在喉嚨上,餘嘉圓隨著慣性重重撲下來,但預想中的疼痛和狼狽沒有出現,身側一個相連的狹窄巷口裏忽然探出一個男人的身影,他非常敏捷迅速地丟掉傘伸出手扣住餘嘉圓的胳膊,緊接著牢牢把人箍進懷裏。

在餘嘉圓僵化的幾秒中,最先恢覆的是感應器管,淡淡的暖融融的木質香滲透進鼻腔,餘嘉圓眨了眨眼睛,冰冷的雨滴順著側臉淚珠似的滑下來,他像是一柄在雷雨天被撿回家的破爛傘,然後妥帖地被放在溫暖壁爐邊慢慢烘幹、熏染上暖氣和香氣。

“……怎麽就那麽急,大雨天的都不知道打傘。不乖。”

三年多沒見,這是兩人間的第一句。

“跑那麽快,防範心還挺強。乖。”

身後一直跟隨的人不是餘嘉圓的錯覺,此刻他也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謝小方伸手接過他遞來的傘,嚴絲合縫籠罩住了餘嘉圓。

“我車就在附近,來,跟我走,我去給你擦一擦頭發,不然要著涼了。”謝小方試探地拉住餘嘉圓的手把他往巷子裏帶。

餘嘉圓終於才在宕機的狀態中緩神,毫無預兆地忽然猛烈掙紮起來,急切慌亂地喊:“放開!放開我!我要走,我要回家……走開!你走開啊!”

三年多沒見,在一個調動出所有餘嘉圓負面情緒和不安全感的重逢中,餘嘉圓的反應是抗拒,謝小方楞楞的沒第一時間松開他,緊接著,餘嘉圓竟然喊救命。

他喊救命。就仿佛謝小方是什麽會威脅到他的洪水猛獸。

謝小方胸膛裏“哢嚓”一聲輕響,心上微微出現破碎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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