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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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年三十那天晚上保姆包了餃子,三個老弱病殘早早吃完飯,北京禁燃煙花爆竹許多年,除了客廳裏準時放起來但沒人看的春晚,這實在不像個團圓夜。

修文還小,正是覺多發育大腦的時候,他迷迷糊糊趴在餘嘉圓肩頭,口水晶瑩剔透的在嘴角曳出長長一條水晶掛墜,保姆用絲綿的小方巾給細細擦幹凈,小聲對餘嘉圓說:“我來抱吧,你休息一會兒。”

餘嘉圓窺到墻正中的古董表上,猶豫著拍了拍孩子,輕輕回應:“再等一會兒,等孩子睡熟一點。”

阿姨點點頭,收拾起家裏零碎的活計。

九點整,餘嘉圓把孩子小心交給阿姨,說要先去沖個澡。

九點二十,餘嘉圓穿著居家服並無異樣的在臥室走出來,讓已經把修文安置進嬰兒房的阿姨別忙了休息一會兒。

九點半,兩個人靜靜看著春晚,餘嘉圓電話響起來,他看了眼屏幕,站起身走遠幾步接起來。

“新年快樂,在做什麽?”

“吃完了飯,孩子也睡著了,在看電視。”

“好看嗎?”

“……還行,人很多,場地很大。”

趙安乾似乎是輕輕笑了一聲,說:“確實。但你肯定看的不仔細。”

很快轉變話頭:“你猜我在做什麽?”

餘嘉圓聽著他那邊不像在室內,遠遠的地方人聲和音響振動的頻率在話筒裏形成一些明顯的噪音:“在外面嗎?出去應酬了嗎?”

趙安乾卻並未直接回答,而是風馬牛不相及地吩咐一聲:“你繼續去看電視吧。”

“啊,行,那我先掛了。”

“不要掛。”

餘嘉圓只好拿著通話中的手機坐回在沙發上,屏幕上顯示的通話時長一點點累積,餘嘉圓不住望著表,心裏開始焦慮,他不知道趙安乾這個電話要打多久,距離十點越來越近,他還沒制作好用作順延而下的繩索。

趙安乾那邊應該開了靜音,話筒裏什麽雜音都沒有了,餘嘉圓喊了幾聲,沒得到任何回應,度秒如年,其實也不過只過去幾分鐘。

等話筒裏忽然再次出現聲音的時候,裏面傳出的巨大音樂尾奏嚇了餘嘉圓一跳,似乎是幻聽,那音樂似乎是和電視上正播放的歌聲同宗同源,只是電視上的演出正在高潮。

趙安乾那邊的音樂聲徹底停下,主持人的聲音透過頂級的音響設置傳錄進化話筒裏時沒有過多令人耳膜不適的雜音。

餘嘉圓楞住了。

似乎是主持人問了什麽,餘嘉圓慢慢緩過神,分心的結果是他只聽清楚主持人一些關鍵詞,比如說“祝願”,比如說“期許”。

趙安乾的聲音很快清晰而溫和地響起,他回答主持人,但在話筒裏傳出,更像一對一先給餘嘉圓聽:“祝大家精神富足、生活穩定、幸福安康。”

餘嘉圓心臟似乎停跳一瞬。

有所延遲的電視畫面上此刻剛剛顯示歌舞演出結束,主持人說著總結,進展著流程,攝影機掃到觀眾席,掃到白襯衣黑夾克服,脖子上一條細軟圍巾的趙安乾,他的鏡片微微反射著柔和明亮的光,手機屏幕非常謹慎的倒扣在紅桌布鋪的桌面上,他在高清的捕捉下沈穩大氣地開口。

他說對人民、對人的期望——精神富足、生活穩定、幸福安康。

電話不知何時掛了,餘嘉圓久久盯著屏幕緩不過神來,心臟上的緊縮和巨顫,他受到了非常大的震撼,他合該震撼。

窗外炸出一聲巨響,不知是誰違規違法放出一個炮仗,很快平息下來,接下來是更久更深邃的安靜。

餘嘉圓如夢驚醒般擡眼去找表盤。

九點五十五。

餘嘉圓仿佛被什麽危險的事物追逐著,他從沙發上跳起來往房間去,阿姨有點訝異地看著他倉促的背影。

他反鎖房門,沖進衣帽間,抽出所有的四件套,真絲的材質不利於打好粗糲的繩結。

餘嘉圓淋了一場雨,冷汗熱汗濕透了額發、浸黏了衣服。

一條綁著一條,一條連著一條。

九點五十八,他離目標似乎仍遙不可及。

孩子哭起來,持久不停的,阿姨把他抱出來安撫,安撫毫無效果,她只好來敲餘嘉圓的門。

“辛苦您,這孩子認人,我沒有辦法。”

隔著薄薄門板的哭聲在餘嘉圓心上小錘子般穩準狠地敲,雨下得更大,他身上更濕了,除了汗,或許還有淚。

他不知道,他什麽都不知道。

“我在洗手間,麻煩您稍等。”餘嘉圓只能在嗓子裏撕扯出這樣一句。

驟然間,所有光芒消失了。

修文的哭聲消失一瞬,隨即是更響亮淒厲的哭喊。

保姆手足無措地邊哄邊去找確認停電情況,停電似乎不是故障,因為半片小區都暗下來,有人透過觀景的落地窗罵罵咧咧,大過年的搞什麽,供電部門的酒囊飯袋全他丫光顧著過除夕去了嗎?!

餘嘉圓反而冷靜下來,他深知不能再浪費時間,憑著肢體記憶摸黑在水箱裏掏出塗政的手機,他倉促的裹上羽絨服,攥著軟滑的長長的繩索直奔窗戶而去。

透過並不高的距離,一片漆黑中樓下路燈的光亮分外奪目,餘嘉圓看到靠路邊停的無牌車,看到在樹下焦急張望的謝小方。

餘嘉圓捋了把額發,竭力控制住發抖的手,打結、拋下、站上窗臺、踩住空調外機。

他開始下墜。

下墜的過程漫長、讓人不適,餘嘉圓卻奇異的放空了思緒,擡起頭長長望了出去。

沒有星星,光汙染嚴重的地方夜空像蒙了一層罩紗。

“小心——!”

餘嘉圓心一沈,才意識到自己還沒落在實地,他終於註意到因為缺少摩擦力而抓不住繩索的手,他控制不住速度了。

一切說起來很漫長,實際上只是短短幾秒,餘嘉圓繼續下望,望進謝小方焦急的眼和張開的手。

餘嘉圓閉上眼、松開了手。

短暫的失重感後,餘嘉圓落進一個溫暖馨香的懷抱,謝小方輕輕“唔”了聲,胳膊一陣劇痛,但他的力道沒有絲毫放松。

“砰砰砰”,分不清到底是屬於誰的心跳,那麽急促,那麽有力。

“快點走,抓緊時間。”

餘嘉圓這才註意到在謝小方身邊,本該很明顯能被看見的邱行光。

來不及多想,謝小方強忍著因強烈外力劇痛無力的胳膊,拉住餘嘉圓就朝身側的車上去。

塗政在駕駛位,他難得看起來如此嚴肅認真,車門剛剛關上,他便抿緊唇一腳踩上油門。

車廂內沒有任何人說話,沒有車載音樂、只有發動機和空調的長久持續的低微噪音。

謝小方虛虛環著餘嘉圓,軟垂的胳膊看起來喪失了所有力氣。

餘嘉圓耐不住先開了口:“你胳膊……你不用接我的,摔不壞人。你怎麽辦呢?別脫臼,或者……不會骨折吧?”

不等謝小方開口,邱行光非常粗魯地把謝小方胳膊從餘嘉圓身上扯下來,檢查零件似的翻來覆去折騰一遍,隨口道:“沒什麽大事,頂多是拉傷,離心臟遠著呢,你知道他沒用還敢往他那兒撲?”

餘嘉圓垂下睫毛,他不知道怎麽接話。

謝小方翻邱行光一眼,但既得利益者向來不會多說話,他安安靜靜地很依賴地把臉頰埋進餘嘉圓脖頸裏,小狗似的拱了拱。

塗政也有了新的反應,他很誇張地幹嘔一下,用力到順勢翻起白眼。

餘嘉圓很尷尬,轉移話題小聲提問:“咱們現在去哪兒?”

“去我家。”謝小方說:“然後我安排你和你媽去國外,只要出去了,趙安乾很難再直接拿捏到你,而且不用擔心,我會跟你媽解釋,說你是去做交換生,我會安排好你們全部的生活。”

餘嘉圓沒有開口,但不用他開口。

塗政冷嗤一聲:“好家夥,不用被趙安乾拿捏,可就要被你吃的死死的了,他們倆黑戶跟著你,被你玩死的都沒地方說。”

“冊那你閉嘴能死啊?!這時候了還搞什麽內部分裂,有本事你想個更好的辦法啊!”

“有空說這些亂七八糟的不如祈禱下趕快順利到上海再說吧。”邱行光一針見血,問餘嘉圓:“你出來的時候沒有被察覺吧?越晚被發現你不在家,咱們就能走得越遠一點。”

餘嘉圓喉結緊張地滑動,在他出口前先發出刺耳聲音的是他的手機,謝小方率先在他口袋裏摸了出來,來電顯示赫然是趙安乾的名字。

塗政挑眉:“完蛋,好的不靈壞的靈了。”

謝小方直接掛斷拉黑關機一條龍,事已至此,除了油門踩到油箱裏也沒別的辦法了。

緊張的氛圍再次籠罩進狹小密閉的車廂裏。

還是晚了一步,他們甚至來不及上高速,導航顯示高速上發生大型事故,京滬高速直接封了入口。

“他瘋了吧?!”塗政將地圖放大縮小,衛星上根本沒有任何關於事故的提示:“他手能伸這麽長?”

謝小方沈思片刻,堅定開口:“那先緩緩,直接去郊區,找機會讓圓圓和他媽媽再一起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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