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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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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餘嘉圓一睜眼就看見謝小方在他床邊抽泣,餘嘉圓其實是花了一會兒才認出邊上這個人確實是謝小方的,他臉和眼睛腫的看不出原樣來,還沒換下來的奶白色的家居服上灰撲撲的粘著泥土、粘著銅銹色的血漬,當胸甚至還有個形狀淺淡的鞋印。

餘嘉圓就這樣靜靜地看著他,謝小方哭的投入,第一時間竟沒發現餘嘉圓睜開了眼,他擡著手不住揩著眼淚,腕子上的手環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什麽東西割破了個口子。

餘嘉圓收回眼神,他很難理解謝小方的某些行為,無論是謝小方在他身上的矛盾和癲狂,還是謝小方在意的一些東西,就像這個手環,謝小方剛戴上的時候身體反應很大,雪白的腕子很快長滿了過敏的紅疹,一個下午後便腫成了塊蓮藕,可他就是不摘,硬生生建立了耐受,往後無論是換多昂貴的表或是手鏈都沒摘。

謝小方終於發現餘嘉圓醒過來,他臉一下湊過去,不住問:“感覺怎麽樣?好點了嗎?哪裏不舒服?嗚嗚嗚你嚇死我了……”

餘嘉圓疲憊地垂下眼,謝小方急急按傳喚鈴。

短短幾分鐘內單人病房就被醫護圍了個水洩不通,燕飛在最前,主治醫生和幾個護士在後。

其實實在用不到如此大陣勢的,但醫生都知道餘嘉圓身份不太一般,根本不敢怠慢。

餘嘉圓回答了幾個問題,答應了許多叮囑,然後很快的病房再次空下來,除了謝小方只剩下燕飛。

燕飛沒有和謝小方交流什麽,他坐在餘嘉圓床邊先看了看腕表。

“距離手術有六個多小時了,我叫護士給你訂份雞蛋湯。”燕飛伸手把餘嘉圓眼前淩亂微長的頭發一下全捋到額後,將餘嘉圓的額頭和眼睛完整露出來。

燕飛笑了聲,如所有熱愛給女兒紮大光明的父母般:“這樣瞧著精神多了。”

餘嘉圓並沒有對他的碰觸表現出抗拒,甚至乖巧地仰著臉配合燕飛的動作,等燕飛收回手後才出聲:“大晚上犯病,麻煩你了……”

“有什麽麻煩的,你知不知道你情況多危險?”燕飛語氣嚴厲起來,他有最基本的職業道德,在面對患者把自身健康不排到第一位時本能生氣。

“對不起。”餘嘉圓很快道歉:“我沒想到。”

謝小方的頭埋得很低,像是沒臉見人。不過也沒人把註意放在他身上就是了。

燕飛又囑咐寬慰餘嘉圓幾句,臨走才想起來,折回來又問:“你最起碼要住院觀察五到七天,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我幫你捎過來。”

餘嘉圓想了想,他遲疑地搖頭,卻在燕飛沈靜寬和的目光中開了口:“幫我帶幾本書?”

“看手機眼睛暈,會有點無聊,什麽書都行。”

燕飛笑著點頭,終於退出去。

病房裏再次只剩下兩個人,謝小方搓著手,他腦子一刻不停地在想些起頭的話題,可腦子動的越快越是成一團漿糊,最終他也只能順從內心,委屈巴巴說:“我身上好疼,有人打我……”

“流血了……”謝小方拎著手給餘嘉圓看上面密密匝匝的血痕,他太細皮嫩肉,更襯得上面痕跡觸目驚心,真的嬌貴,不少傷口到現在還沒完全凝血,被他一碰再次張了點口,滾圓的血珠露水似的洇出來。

餘嘉圓沒說什麽,謝小方還來不及探尋餘嘉圓的反應就小小驚呼了一聲,他不可置信地把腕子橫過來看那只和一塊白色鉆盤理查德米勒手表疊戴在一起的手環,謝小方臉上滿是驚詫和震驚,比被趙安乾大庭廣眾之下毆打更震驚。

“壞,壞了……”謝小方吶吶道,眼睛裏瞬間又凝出一顆碩大的淚珠。

他真水樣做的,比餘嘉圓還能哭,還會哭。

“什麽時候的事……”謝小方眼皮沈重地張合幾下,陷入了長久的執著的覆盤。

終於他眼睛清明下來,咬牙切齒地說:“肯定是趙安乾給我扯壞了。”

其實光看切口,最大可能也是謝小方摔碎在地上的輸液瓶碎片刮壞了柔韌的皮環,可他不相信,也不承認一切直接錯誤來自於他自己。

謝小方奇異地因為一個豁了口的手環沈默痛惜起來,他甚至都顧不上跟餘嘉圓找尋話題,他長久地垂著眼盯了手腕很久,然後他站起身,很安靜地走出了病房。

這一走就是一天不見人。

謝小方晚上才回來,餘嘉圓已經在燕飛的緊盯下吃了晚飯,謝小方走進病房的時候餘嘉圓正靠坐在床頭翻書,燕飛靜靜坐在床位認真地記錄什麽東西。

沒有交流,但氣氛十分融洽。

謝小方頂了頂腮幫子,他忍,燕飛好歹有老婆孩子,至少現在餘嘉圓這情況,陪在邊上的哪怕是邱行光他也得忍。

見謝小方進來,燕飛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而餘嘉圓的眼睛擡都沒擡。

謝小方厚起臉皮強笑著搭話:“圓圓,我回來了,我給你帶了奶油泡芙和布丁麻薯。”

在餘嘉圓作出反應之前燕飛便不鹹不淡開口:“他不能吃,甜點、堅果、海鮮和辛辣都不能吃。”

謝小方僵了下,倒是難得很好脾氣很歉疚地認了:“好吧,我以後知道了。”

謝小方忙忙碌碌的學著有眼力見兒,把垃圾桶往角落裏踢踢、把綠植上不好看的葉子揪了、給餘嘉圓手邊的半杯水續上熱的……倒是顯得挺忙。

在謝小方把滿杯幾乎要漾出來的水小心翼翼放回桌子上的時候,餘嘉圓瞥到謝小方手腕已經空了,沒有表沒有珠寶,也沒了手環。

餘嘉圓把眼睛重新落回書頁上,與他對謝小方的平靜漠視相比,燕飛顯然受不了謝小方耗子搬家般窸窸窣窣的動靜。

燕飛合上檔案本,跟餘嘉圓說:“我先走了。”

“好的燕醫生,再見。”

燕飛揉揉他頭發,說:“別再見了,我兩個小時之後來,給你帶米湯來。”

餘嘉圓露出些困擾的神色。

謝小方也開口,但難得不是陰陽怪氣的語氣,單純詢問罷了:“米湯有營養嗎?”

燕飛對他沒有一點好顏色,每個字都往謝小方心窩子裏戳:“你不見蹤影的時候可錯過太多了,錯過我看他體檢,錯過有精神科醫生來。”

在謝小方越來越惶惑的神色中,燕飛緩緩掀起一點嘴唇:“他除了哮喘,還有營養不良、胃炎、精神性厭食,除了些溫和的流食,你要他拿什麽鮑參翅肚去補?”

謝小方的臉色從極度難看變成大片空白。

在燕飛拉開門的時候,謝小方輕輕出聲:“趙,趙安乾知道了嗎?”

“用不到你管。”

燕飛離開了,餘嘉圓也合上書側了個身躺下閉起眼睛。

謝小方同手同腳上前幾步,他看著蜷著身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餘嘉圓,很小聲說:“我不知道,真的,真的很抱歉……”

餘嘉圓的所有病痛頂多是與謝小方脫不開關系,可厭食也確實跟謝小方關系不大,終於謝小方對趙安乾的指控成了落在明面上的真,即餘嘉圓的痛苦同樣來自於趙安乾。

謝小方在這幾次打擊後沈靜下來,他陪床,一點不抱怨苦累,他租了一張行軍床靠墻壁放,夜裏常常在黑暗中望著餘嘉圓的方向出神。

謝小方也似乎被餘嘉圓的壞胃口傳染,餘嘉圓吃什麽他吃什麽,雞蛋湯、小米粥、膠水般的米湯,謝小方短短幾天也跟著瘦下來。

謝小方發呆的時候越來越多,低垂著腦袋露出弧線漂亮的脖頸和側臉,像個溫和文靜的姑娘。

餘嘉圓住院這幾天趙安乾一次都沒來,當然也沒人在乎他到底來不來,燕飛倒是每天都會給趙安乾發最新的情況,只是趙安乾也沒有回覆罷了。

出院的前一天,謝小方把餘嘉圓的東西仔仔細細收拾好,收拾到第二天拎起來就能走的程度,謝小方又陪著餘嘉圓喝了一碗沒滋沒味的米湯。

謝小方這幾天都沒怎麽說話,乍然開口聲音自己都覺得有幾分喑啞和陌生:“我等會出去,晚上不用等我了……”

謝小方臉上有些掙紮和痛苦,他控制不住伸手想像燕飛那樣不含暗示地單純的摸一摸餘嘉圓的臉或者頭發,可就在還差十幾厘米的時候就被餘嘉圓後退著拉開距離。

謝小方只好收回手,他說:“圓圓,我會解決的。”

他丟下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便起身,接著似乎下定某種決心般迅速離開,就好像不一鼓作氣就要當了什麽逃兵般。

餘嘉圓知道他想做些什麽,但不知道他具體要做什麽,當然也沒太多好奇。

夜很安靜,餘嘉圓睜著眼在一室消毒水味的黑暗中睡不著了。

謝小方回了海澱那個平層,他翻了翻手機,趙安乾的短信還沒回,往上一拉,還全是謝小方今天發的消息。

“今天回來,有事跟你談。”

“圓圓的事。”

“咱們都該冷靜點,沒必要的對吧?”

“我真的有事跟你說,不吵架,不讓你吃虧。“

……

謝小方坐在沙發上,下定決心又發一條:“關於圓圓之後的一些事情,錯過這次聊天你別後悔。”

這回過了十幾分鐘趙安乾終於回了信,只兩個字——“等著”。

謝小方放下手機,拎起浴袍木著臉走進了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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