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11

關燈
chapter111

佩妮凝神看了一會兒,才發現那只是一顆石子,一節指節大小,靜靜地躺在月光照射下的石磚路面上。

起初她以為那是一顆鉆石,皎潔的月光照在其上,使它折射出宛如鉆石般的銀色光芒。

待她走近了,才意識到犯了錯,那是一顆再普通不過的石子。

它的外形有一些尖銳,若是不小心踩上去了,肯定會硌得人腳底生疼。

佩妮走過去,伸出腳,把那石子從路面的正中央,撥到了路邊去。

鞋尖從裙擺的下緣伸出來,佩妮動了動腳尖,看見月光既像一條潔白的綢緞又像一條雪白的河流繞過她的鞋尖,一路流淌到了石磚地上。

月光在親吻她的鞋尖。

這是她腦子裏的第一個念頭。

把這句話記到筆記本裏。

這是她腦子裏的第二個念頭。

但她擡起頭看了看深藍色天鵝絨毯的天空上那輪又大又圓的月亮,把從肩頭滑落的背包帶子重新推回到肩膀上。

快來不及了。

她想。

她喜歡晴天,晴天在科克沃斯總不多見。

但也許——也許也在為她慶祝把哈利送去暑期寄宿式學習營的日子,科克沃斯一連好幾天都是晴天。

她一直睡到太陽照到眼睛上,才不情不願地從溫暖又舒適的床上爬起來,戀戀不舍地坐在床緣回味著昨晚的一夜好夢。將雞蛋夾進面包片裏,胡亂塞進幾片蔬菜,佩妮一邊吃著隨意組裝的三明治,一邊打著哈欠將哈利胡亂停在客廳裏的玩具汽車們踢到“停車場”的界限裏。等洗衣機停止轟隆了,再從洗衣房拿出來哈利冬天的衣服還有他的毛毯,掛到了草坪裏的晾衣架上。

草坪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花盆,白百合、忍冬、車矢菊……她戴上手套,把一盆盆鮮花從陰影處搬到陽光下,有新的守墓員接替了她的工作,但往墓園送花的習慣卻一直保留了下來。

白色蝴蝶在鮮花之間飛舞,隨後落在被哈利漆成彩虹色的郵箱上,待佩妮靠近時又扇扇翅膀飛遠了。

佩妮從郵箱裏把那疊信拿出來,抽出水電賬單,把廣告扔進垃圾桶,再把瑪莎、伊索爾德還有她的朋友們寄給她的信拿出來,最後一封是一個有些特殊的信封。

泛黃的羊皮信紙上只有一句簡單的墨色筆跡。

今日開始以及接下來每周三,周五,晚上19點,一切照舊。

落款是一個日期,其他什麽也沒有了。

佩妮看了一眼信紙上的落款時間,暗自慶幸她今天及時把郵箱裏的信拿了出來。

巫師為什麽不能采用更加先進一點的通訊手段呢?比如給她打個電話,但算了吧——蜘蛛尾巷顯然連電也沒有。

別抱怨這個報酬不菲的活計,佩妮,她對自己說。

經過初期的幾本合作後,她便向雇主委婉地提出了能否漲一點價格的需求,她認為她的能力可以值得更高的回報,如果他勃然大怒——但出乎她的意料,雇主只是裹在一身黑袍裏,冷冰冰地看著她,並答應了她的請求。

又過了幾本,她大著膽子再次提了一檔的價格,仍舊出乎她的意料,雇主也答應了,直到反覆的幾次底線試探後,價格達到了一個令她相當滿意的程度——但認為她的翻譯水平也絕不辜負雇主的一番期待,畢竟她有著世界上最好的拉丁語老師。

對雇主好一點,佩妮心想,在提供完地板清潔服務,等她等到在沙發上睡著的哈利,口水快要滴到沙發上時,她溫柔地喚醒了哈利,擦掉了他嘴邊的口水。

等哈利再長大一點,她便打發他讓他晚上去索菲家找西比爾玩,等她結束她的工作,她再去把他接回來。

屋內響起了一陣猛烈的電話鈴聲,佩妮把這張從蜘蛛尾巷寄出來的羊皮信紙收好,回到了屋子裏頭。

“嗯嗯,好的,哈利,”她把話筒夾在面頰和肩膀之間,伸出手從桌上的零食碗裏摸出一顆柑橘味的糖果,拆開包裝紙塞進嘴巴裏,“聽起來你和你的新朋友相處得都很不錯,他們喜歡你分享給他們的繪本是嗎?一會兒你們要去踢足球是嗎?”

“不不不,姨媽一直都很想你,昨天晚上姨媽想了你一整個晚上,以至於一夜都沒有睡著呢。”

話筒那邊吵吵嚷嚷的,哈利怕佩妮沒有聽清楚,對著話筒很大聲地喊了一句什麽,他的聲音快把佩妮的耳膜給震破了,但佩妮握著話筒,聲音柔和了下來:“我也愛你,哈利。”

她對著話筒說:“不準挑食——吃甜品之前要把西蘭花吃了,晚上不準打手電筒躲在被子裏看繪本……”

“姨媽,足球賽快開始!再見!”哈利短促地尖叫了一聲,那邊把電話掛斷了。

佩妮捏著話筒——等哈利回來,她會好好教導他,讓他意識到在姨媽沒有說完話之前,就把話筒掛斷的代價。

她把話筒掛上,將客廳的窗簾都拉起來,讓陽光照徹整個客廳。

電視機打開,把動畫片頻道調成她喜歡的音樂臺。

把煮好的水果茶,還有那盤柑橘味的糖果擺在手邊,佩妮窩在沙發上,打開那本新買的小說,一頭紮了進去。

等到合上小說的尾頁,佩妮擡起頭,才意識到窗外已然華燈初上。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低咒了一句,從沙發上跳起來,胡亂收拾了一下,便拿起鑰匙推開大門匆匆跑了出去。

所以別玩了,你要遲到了。

她在心裏對自己說,但心底裏的那個聲音告訴她。

只讓月光親吻一只腳尖是不公平的。

於是她從裙擺下伸出另一只腳的鞋尖,讓月光也從其上流淌而過,才心滿意足地順著石磚路跑進了道路的深處。

她剛擡起手要敲門,屋門就自動打開了,燭光從大開的房門裏映照出來。

她遲到了嗎?但一樓如往常一樣,見不到任何人影,於是佩妮僥幸地想,她應該沒有遲到。

巫師應該有自己獨特的查看時間技巧,所以他們一點也不需要掛鐘。

佩妮剛走進房間,房門砰地一聲就在她身後關上了。

還是那個不算大的客廳,蠟燭的火光從頭頂上打下來,照亮室內的布局,舊扶手靠椅還在那兒,但沙發不見了,換以一張棕色的木桌,上面放著一本古舊的書籍,一雙皮質手套,一打羊皮紙,一只羽毛筆還有墨水瓶。

佩妮徑自坐到那個舊扶手靠椅上,從包裏掏出她的拉丁語詞典和筆記,從桌上拿起那雙皮質手套戴上去,展開羊皮紙,翻開了那本古舊的書籍。

從她進門到坐下,這個房間裏沒有第二個人出現,就好像除了她沒有別人似的。

但佩妮知道,他就在這個房間裏。

因為那一次——

——但那一次純粹是她自己的問題。

一點壞習慣——在敲定一個她拿捏不定的詞語變格,以期厘清那句覆雜句子的語序時,她下意識摸出了煙盒和打火機,那天哈利不在呢。

就在打火機亮出一叢小火苗時,一抔憑空而出的清水瞬間澆滅了她左手的那叢火苗。

清水淋了她一個激靈。

從空中飄下來一張紙。

No cigarette!

清水和飛在空中的紙張一下就不見了,被弄濕的羊皮紙和桌面也轉瞬變得幹幹凈凈,只有她的衣袖濕漉漉地貼在她的手臂上,提醒她她幹的壞事。

好吧。

但這是個好提醒。

她要被欲望所控制嗎?

出門時,她把她身上的打火機還有香煙全扔進了垃圾桶。

“餵,今天的章節我翻譯完了。”佩妮站在一樓的樓梯口,對著二樓黑洞洞的入口大聲喊。

“餵,你聽到沒有,我要走了。”

“你不下來查看一下嗎?”

樓梯間浮現出一團漆黑的身影。

他慢吞吞地走下樓梯,燭光一點點照亮他一張蒼白的面容,黑色眼珠沒什麽感情地看著她。

黑色的頭發,黑色的眼睛,黑色的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的衣袍——哦不對,今天他穿的是一身深藍色的外套,燈光不算明亮,因此看錯了倒也不能怪她。

“下次能把桌子移到窗邊嗎?” 佩妮拉開門,看見門外撒了一地的銀白色月光,“如果推開窗,擡頭就可以看見月亮。”

斯內普從桌子上拿起了她留下來的羊皮紙,聽見她的話皺起了眉:“不要一邊吃糖一邊對我說話,你嘴裏的柑橘味快要撲到我的眼睛裏了。”

“……?”他哪只眼睛看到她在吃糖了,但他的話提醒了她。

佩妮從她的包裏翻出了一小包被她包裝好的柑橘糖:“送給你的禮物,在倫敦就想給你了,但你跑得太快了。”

佩妮把那包糖翻過來看了一下,又湊到鼻尖仔細地嗅了嗅。

她確定包裝袋沒有破,哪裏來的柑橘味。

他並不伸手,就站在書桌旁,燭光照不到的陰影裏,她看不清他具體的神情。

佩妮走了過去。

“那天有狐貍在追你嗎?”

“狐貍?”他露出一副狐疑的神情。

“那天你逃跑的時候,就好像有狐貍在追你一樣。但是走在倫敦的街上,有時候確實能看見狐貍。”

“毛茸茸的狐貍,狡猾的狐貍,火紅又蓬松的尾巴。”

在斯內普的視線中,佩妮知趣地閉上了她的嘴巴——佩妮,對你的好雇主好一點,別老挑戰他的極限。

“我假設——”

“我知道你要說什麽,這裏是科克沃斯,不是倫敦,這裏沒有狐貍。”

“……”

佩妮咯咯笑了起來,在她的好雇主耐心耗盡把她徹底掃地出門之前,把那包糖放在了桌子上——如同之前哈利和她每次上他這裏來時,都帶來的禮物一樣,既然給出去,便隨他處置了。

“再見。”她對站在陰影下的他眨了眨眼,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既然來時沒有打招呼,總還是要在離去的時候說聲再見,這才顯得禮貌。

狐貍?

可沒有什麽狐貍在追逐他。

他動了動手指,大門在她身後砰地一聲關上了。

佩妮把哈利帶到滑雪臺上的最高點,看落日粉色的餘輝與雪地上白皚皚的光芒相交輝映。

等最後一點夕陽沈到地平線下,哈利牽著佩妮的手,兩個人凍得哆哆嗦嗦牙齒打顫地回到了滑雪臺下的餐廳裏,與在那兒等他們的伊索爾德還有埃莉諾匯合。

封閉的門窗,燃燒的爐火,穿著厚厚滑雪服熙熙攘攘擠在一起的人群,熱量很快回到了他們的身體裏。

佩妮與伊索爾德翻看著菜單。

“哈利好餓,哈利能吃得下一整個牛肉漢堡,一份炸雞翅還有一整份大薯條。”

“不行,你姨媽說你需要吃蔬菜,哈利,薯條要換成沙拉杯。”伊索爾德指著菜單上的沙拉杯對哈利說。

“沒人會喜歡吃那玩意兒的!”埃莉諾先替哈利叫了起來,“別糾結了,就吃我給你們點的東西!走,哈利,埃莉諾帶你去點餐。”

在伊索爾德和佩妮都沒有反應過來時,埃莉諾一把搶走了菜單,抱起了哈利,沖進了點餐的隊伍裏。

“你的眼鏡是怎麽一回事?”站在擠擠攘攘排隊的人群裏,埃莉諾低聲問哈利。

“噓,”哈利把食指豎在了他的唇邊,“不要告訴姨媽。”

他的眼鏡斷了一邊的眼鏡腿,臨時拿膠布纏了一下,佩妮從暑期學習營把他接回來時便發現了,但他告訴佩妮那是踢足球時不小心摔斷的。

埃莉諾急著要趕在新學期開始前,帶哈利去滑雪,佩妮只能等到回程再去給他重新配一副。

“有一個討厭又可憐的男孩,要搶走我們的龍與地下城卡牌。”哈利小心地附著在埃莉諾的耳邊對她說,“一開始我想同他講道理,把我們的卡牌拿回來,但是他不肯,我試圖去拿回來的時候,他把我推倒了,眼鏡掉到地上。”

埃莉諾的臉一下黑了起來:“你沒有打回去嗎?”

“沒有,安娜老師把我們分開了,還把龍與地下城還給我了,眼鏡腿是安娜老師給我綁上的,我很喜歡她,我不想給她添麻煩。”

“明年別讓你姨媽送你去那個暑期學習營了。”

“不行,我們約好了明年還要一起出發去劍灣。”

“明年那個孩子還在嗎?”

“有可能。”哈利推了推眼鏡。

埃莉諾抱著哈利,眼神時不時撇著佩妮和伊索爾德,隨時註意著她們會不會起身走過來:“回科克沃斯後,我教你幾招,明年如果那個孩子還欺負你的話,你就用我教你的這幾招,把你的拳頭塞進他的鼻孔裏。”

“不好吧,埃莉諾,那個孩子家可有錢了,我會給姨媽帶來麻煩的。”哈利有一些猶豫。

“別人都欺負到你頭上了哈利,”埃莉諾語重心長地看著哈利,“不要擔心你姨媽,你只管把你的拳頭塞進欺負你的人的鼻孔裏,剩下的一切就交給你的姨媽,等麻煩找上你姨媽,你姨媽也會把她的拳頭塞進欺負她的那些人的鼻孔裏的。”

哈利還在猶豫,但是隊伍已經排到他和埃莉諾了。

“女士,還有這位可愛的先生,你們要點些什麽?”店員說。

“超大份牛肉堡,大份薯條,還有一對奧爾良烤雞翅,不要一點蔬菜,噢,還有這幾份套餐也來一份。”埃莉諾把哈利喜歡吃的套餐都點了一個遍。

哈利喜歡埃莉諾,哈利決定相信埃莉諾說的每一句話。

等佩妮看著端著托盤——托盤上食物已經推成了小山——的哈利,搖搖晃晃地走到她們的餐桌上時。

“哈利,”佩妮狐疑地問道,“你剛剛和埃莉諾偷偷摸摸在說什麽?”

“嘿,佩妮!你為什麽不先誇誇他呢?哈利一個人端了這麽多食物!、你的,伊索爾德,還有他自己的,他甚至還聽你們的話點了一個蔬菜杯呢。”埃莉諾指著一堆肉食中的一小杯蔬菜杯,語氣誇張地對佩妮說。

而哈利則用那雙亮晶晶的綠眼睛期待地看著佩妮和伊索爾德。

“你真是太棒了,哈利!”伊索爾德先忍不住俯下身,從哈利手中接過了托盤。

而哈利也一頭鉆進了佩妮的懷裏,指著桌上的食物,告訴佩妮哈利知道哪些是佩妮喜歡的,那些是伊索爾德喜歡的。

好吧,雖然總感覺哪裏不對,但哈利舉起了番茄醬,請求佩妮幫他撕開,以免沾上他的領口,佩妮只好低下頭接過他手中的袋子,一時也忘了自己要說什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