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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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5

可惜晴天並不常有,連綿不斷的下雨天,才是科克沃斯的常態。

早晨,佩妮是被一陣滾動的悶雷聲還有持續不斷的雨點擊打屋頂的聲音震醒的。

窗外是一片陰沈沈的天空,她稍微打開了一點窗戶,水汽、泥土還有青草的味道被大風裹挾著從窗戶外刮了進來。

佩妮重新把窗戶關上,順便將暴雨和狂風隔絕在了屋外。

哈利揉著眼睛,擁著他的小黃鴨被子,在佩妮下床關窗時,也從床上坐了起來。

佩妮看了一眼鬧鐘,因著陰沈的天氣,她們起得比平時晚了整整一個半小時。

“謝謝姨媽。”坐在兒童座椅上,哈利接過佩妮遞給他的熱牛奶以及烤好的三明治,他對佩妮說,“但今天斯內普先生要哈利去找他。”

打開的電視機裏傳來斷斷續續的天氣播報新聞。

“黃色暴雨預警……預計降雨量可能達到30毫米……部分地區甚至可能達到60毫米……影響交通及戶外活動……”

哈利和佩妮同時看向被暴雨打得劈啪作響的窗戶。

“暴雨據說要持續到明天。”佩妮一邊攪拌她杯中的速溶咖啡,一邊重覆著電視裏的天氣播報。

“斯內普先生同哈利做了約定。”看著窗外接連不斷的雨點,哈利深深皺起了他的眉頭。

“沒有人會在這樣的天氣外出的,”佩妮說,“大雨會把你沖跑的。”

“可斯內普先生同哈利做了約定。”說這話時的哈利,臉上是一副與他年齡不符的憂愁。

“姨媽,你有斯內普先生的聯系方式嗎?”

“我沒有他的電話,現在寫信顯然也不切實際。很遺憾,姨媽也沒有辦法聯系上他。”佩妮搖了搖頭,“但大雨不僅影響我們,也會影響斯內普,他會理解的。”

“可萬一他在等哈利呢?”

“蜂蜜餅幹我們也提前烤好了姨媽。”哈利憂郁地看著佩妮。

他不會等你的,他對我們做的蜂蜜小熊餅幹也不會有任何的興趣。

但佩妮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她只是淺淺啜了一口杯中又酸又苦的速溶咖啡,看了一下天氣,對哈利說:“那我們等到中午。”

13:00點,吃過午餐,雨勢還不見減小,劈裏啪啦地擊打在窗戶上,但呼嘯的狂風顯然比上午時已轉小很多。

哈利不知道多少次跑到窗邊,擡頭看著仍舊陰沈沈地天空,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般對佩妮說:“姨媽,我的雨衣還有雨鞋呢?”

佩妮把裝在防水油紙袋裏並封裝好的蜂蜜小熊餅幹還有他的小豬存錢罐一起,放進了別在哈利的褲兜旁的袋子裏,袋子外面套了一個防水袋。

她給哈利穿上屬於他的配套小黃鴨雨鞋,為他緊緊系上了鞋口,盡量減少雨水灌進去的可能,隨後為他罩上了那件鮮亮的黃色雨衣。

“斯內普說已經是最後一次了,他判斷你不需要再喝他給你準備的藥水了。你就算要去,也就只是給他看一眼而已。”佩妮一邊給他系上領口的系繩,一邊看著哈利的眼睛,“雨下得太大了。”

“但斯內普先生同哈利做了約定。”

“現在想一想,不是斯內普先生同哈利做了約定,是哈利同斯內普先生做了約定。”

“哈利還答應他要給他我和姨媽一起做的餅幹。”

“萬一,他在等哈利呢?”

綠色的眼睛倒映出佩妮的模樣。

佩妮把雨衣的兜帽給哈利罩上,從門口的紅色塑料桶裏掏出了一把黃色的卡通雨傘。

她拉開了大門,室外的風雨一下就刮了進來,撲面而來的水汽使哈利立刻瞇起了他的眼睛,還沒有出發,他就已經快要睜不開眼睛了。

“大雨會把你沖跑的,把你隨便沖進哪個下水道裏,你就從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再也回不來了,留下姨媽一個人孤孤單單地飄蕩在這個世界上。”

哈利一下猶豫了起來,但很快,堅定重新回到了他那張白嫩的臉蛋上。

“我會去到斯內普先生那裏。”

“我也會回到姨媽身邊,不會留下姨媽一個人的。”

他對佩妮保證。

“你昨晚睡夠了嗎?”

哈利點了點頭:“哈利很精神,哈利睡飽了。”

“今天早上和中午都吃飽了嗎?”

哈利又點了點頭:“哈利也吃飽了。”

佩妮讓開了擋在他身前的身影。

哈利·西西弗斯·堂吉訶德·德·波特·騎士,撐開了他的卡通雨傘,走出了幹燥又溫暖的房屋。

他回身,對倚在房門口看他的佩妮揮了揮手:“姨媽,你不要跟上來,雨太大了。這是哈利一個人跟斯內普先生做的約定,哈利不想姨媽被沖走。”

佩妮抱著手,看著哈利舉著他的小黃傘,穿著他的小黃鴨雨衣還有小黃鴨雨鞋,相當決絕地走進了劈天蓋地的雨幕裏。

她回到房屋裏,從抽屜裏取出早已準備好的退燒藥,速幹毛巾,將熱水器調到最合適的溫度。

佩妮披上了她的雨衣,穿上她的雨鞋,撐起一把傘。

走出房門,遙遙地跟在了哈利的身後。

雨幕太大了,快要將天地都連在了一起。

雨水砸到地面上,蓄積成一條深度達到她腳踝的河流。

這條河水快要吞到哈利的小腿肚子了,他在前方不時搖搖晃晃伸出他的小腿,勾起腳尖,從他的小雨鞋裏倒出流淌進他雨鞋裏的水——進得永遠比倒出去的多。

黃色的黃鴨雨傘在河水中飄飄停停,但哈利·西西弗斯·堂吉訶德·德·波特騎士,一點兒也沒有返航的打算。

街上沒有汽車,沒有行人,大家都在溫暖又幹燥的房間裏打著盹。

只有一刻不停地往地上砸的雨點,在街道中奔流不息的河水,還有一朵順著河流往前飄的黃色的花朵,以及沈默不語地跟在他身後的佩妮的雨傘。

路過一個下水道口,哈利停了下來,佩妮也跟著他停下來。

雨幕中,哈利彎下了腰,對著下水道裏大聲喊著什麽。

他半趴在河水中,向下水道裏伸出了他的手,好像下水道裏有什麽東西,他在和下水道裏的東西搏鬥似的——有一瞬間佩妮的心提了起來,她就要沖上去一把把哈利抱回來了。

但哈利從下水道裏很用力地拽出了一個紅色的氣球。

佩妮擡起手,拂去已經濕透的,冰冷冷地貼在她面頰上的頭發,拭去落在她睫毛上的水汽,眨了眨眼,發現她一點兒也沒看錯,哈利從下水道裏拽出了一個顏色鮮紅的氣球。

“謝謝你!潘尼懷斯!”聲勢浩大的雨點中,哈利興高采烈的聲音模模糊糊傳到了佩妮的耳朵裏。

好吧,又是他身上的那點古怪的能力,來自莉莉身上的,同莉莉一模一樣古怪又不可阻擋的能力。

佩妮抹了一把被雨水打濕的臉,繼續跟著哈利往前走。

雨勢一點兒也沒有減小的痕跡,風把哈利的雨傘吹的像一朵不堪重負的花,在風中顛來倒去。

他索性把雨傘收了起來,將他全身都暴露在那劈天蓋地的雨水裏,任由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他的身上。

街上流淌的河水仿佛漩渦般吸住他的雙腳,但這只能稍微減緩他前進的速度,卻一點也無法阻止他前進的腳步。

雨點憤怒地打在他身上,就立馬被他身上的雨衣隔開了,順著那件黃色雨衣徒勞地流淌到地上。

甚至像是要品嘗雨水的滋味般,哈利仰起頭,張開了他的小嘴,讓雨點打進他的嘴裏。

隨後他低下頭,擡起腳,又在雨水匯集而成的河流中,向前方跋涉而去。

他看起來很高興,看起來也很自由。

黃色的雨衣,還有紅色的氣球,就這樣構成這片已經看不清具體事物的雨幕裏,唯一鮮艷的色彩。

佩妮把她臉上的水氣抹去——雨水也同樣席卷她,沈默地跟在哈利的身後。

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可能很長,也可能很短。

直到蜘蛛尾巷那根高高的磨坊煙囪聳立在天空,就像一根舉起的表示警告的巨大手指。

最後一棟房子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斯內普不太耐煩地推開他的房門,看見暴雨中站著一個黃色的小小人影。

雨聲太大了,雨點澆打在屋門前的鵝卵石路上,澆打在他的屋檐上。

這樣瓢潑的大雨,在他的回憶裏下了整整一個童年。

就在這一刻不停,擾人心煩的雨點聲中,他聽見哈利·波特清脆的聲音。

“哈利沒有失約。”

“哈利按照約定來同斯內普先生見面了。”

一個粉色的小豬存錢罐舉到他的面前。

“哈利的小豬存錢罐。”

一個油紙袋,因為潮濕——而且這個三歲的小孩顯然不知道怎麽合理地攜帶這種物品,紙袋已經失去了它幹凈蓬松的外形,坍塌並顯露出裏面鼓鼓囊囊有些已經碎掉的內容物。

“送給斯內普先生的回禮,蜂蜜小熊餅幹——哈利和姨媽一起做的。”

還有一個放大的紅色氣球。

“哈利從潘尼懷斯手裏搶過來的氣球,送給斯內普先生。”

茫茫的雨霧中,佩妮抹了一把臉,雨水順著她的臉頰還有手臂滴滴答答地落下,外面下著大雨,傘下也下著小雨。

她的視線裏,斯內普先茫然地低頭望著站在暴雨中的哈利,又擡起他的頭,與她隔著雨幕遙遙對望。

他習慣性地皺著眉頭——他總是一副嫉恨譏笑的表情,那仿佛是他活著的身體裏力量的重要來源。

但現在,明明他沒有在雨水中,可他黑色的眼睛仿佛也被雨水打濕了一樣,濕漉漉地,蒸騰出一片水汽。

水汽模糊了他的嫉恨和譏誚,沖洗出一種罕見的原始的茫然和空白來。

但這片白茫茫的後面並非什麽也沒有,一股激蕩的情緒,攜帶著過往的記憶呼嘯著從那雙眼睛裏向她撲面而來。

雨幕中,她靜靜地看著他。

時間快速倒退。

記憶中的圖書館裏,坐在書桌對面的,卻是眼前這個一臉茫然、面容蒼白瘦削的青年。

我是自願的,伊卡洛斯就是自願選擇飛向太陽的,哪怕跌進海水裏粉身碎骨地在所不息。

那在那個雪夜裏,與她們擦身而過時,他是當真一點兒也不肯回頭嗎?

他是不願回頭,還是不能回頭?

青年從座位上站起來,推開大門走了出去,重新坐回來的是那個為她從樹上摘下來那塊,帶著眼淚狀琥珀樹皮的少年。

也許,在歐律狄克被毒蛇咬傷的那一刻,就註定她和俄耳普斯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她再也回不去了。

他拿羊皮紙擋住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色的眼睛看著她。

那個黑發黑瞳的少年也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現在坐下來的,是快要把他的大鼻子貼在羊皮紙上,一臉尖酸刻薄的孩子。

他對她伸出手,一次隔著臟兮兮的衣袖,一次匆忙中他忘記拿袖子隔開她的手了。

他的手冰冷冷的,手心裏不知道是誰出的汗。

她眨了眨眼,視角變換。

一時間摔在大坑裏的變成了他。

看著我,我的血也是紅色的,也是熱的,跟你有哪一點的不一樣?我也是有心的!

她是有心的。

但她突然意識到,誰的血不是紅色,不是熱的。

也許他也有一顆心。

哈利說的對,他同艾琳太像了。

她把麻煩帶給了艾琳,艾琳不太耐煩地給她遞過來一瓶止痛藥。

你需要一瓶止痛藥,她說。

畢竟人生,疼痛難免。

瓢潑大雨的水汽粘在他的睫毛上,越來越重,使他難以忍受地眨了眨眼,撇去那點水汽,低頭看著哈利·波特。

“紅色氣球哪裏來的?”斯內普說,“這可不在我們的約定清單上。”

“從下水道裏的小醜那裏拿過來的。”哈利興奮地說,像打贏了一場勝仗。

“下水道裏的小醜?”

“嗯!它說它叫潘尼懷斯,它問哈利這裏是不是德裏鎮,哈利說不是,這裏是科克沃斯。”

“它說大雨讓它醒來的太早了,還把它沖錯了地方,但沒關系,它問哈利要不要紅色氣球。”

“哈利很想要,但潘尼懷斯說,想要的話就要拿哈利的一只手臂交換。”

“可哈利一只手臂要拿給斯內普先生的禮物,”哈利舉起了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臂要撐著雨傘。哈利沒有多餘的手臂給他了。”哈利舉起了他的左手。

“潘尼懷斯根本變不出哈利害怕的東西,它讓哈利自己伸手去拿氣球。在它的嘴巴長大變成鱷魚之前,哈利狠狠給了它眼睛一拳,就把紅色氣球拿出來了。”

“這是哈利的戰利品,來到這裏了,就把它送給斯內普先生。”

“……”

他是腦子有毛病才在下著傾盆大雨的屋外,聽一個三歲小孩的胡說八道。

斯內普想。

救世主的姨媽最好少給救世主的腦子裏塞進去那些莫名其妙的故事,他本來看起來就不太聰明。

斯內普稍微側了側身,為站在大雨中的哈利讓出了一條進去的通道。

哈利閉上嘴不說話了,他看了看斯內普身後通往裏頭沒什麽光線宛如地窖一般漆黑屋內的洞口,又看了看斯內普。

“我是吸血鬼,”哈利露出了他的牙齒,“沒有收到主人的邀請是不能隨便進入別人的宅邸的。”

斯內普深吸一口氣閉上了他的眼睛,很快調整好了他的表情,他感覺他額角的血管開始跳動起來:“你愛進不進,不進我就關門了。”

哈利火速鉆進了他身後雖然稍顯黑暗,但相比於室外已然清爽又幹燥的房屋裏。

“哈利·波特!”身後響起斯內普的怒吼,“把你的雨傘還有雨衣給我!你身上臟兮兮的雨水要把我家的地板弄臟了。”

雨點打在佩妮的傘面上。

斯內普重又擡頭望著仍站在雨中的她。

他收起了面上的譏笑,一張蒼白的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只用那雙黑色的眼睛,沈默地註視著佩妮。

他一只手撐著門,那個黑洞洞的洞口也向佩妮敞開著。

於是佩妮上前了幾步,走到他的屋檐下,收起了她的雨傘,雨水順著傘尖延綿到地上。

他門前的屋檐狹窄,只有一小片幹燥的地方沒有被大雨淋濕。

他與她就擠在那一小塊屋檐下幹燥的地方裏。

黑洞敞開的大門裏飄出幹燥溫暖的風,隨風飄出來的還有一股極淡的草藥香。

佩妮脫下雨衣。

她全身都濕透了,大衣緊緊裹在她的身上,冰冷的裙擺往下滴著水,緊貼她的小腿,佩妮隨手將前額已然濕透的劉海撥至了耳後。

她甩了甩雨傘和雨衣,將淋漓的雨水還給屋外瓢潑的大雨,從善如流地將雨衣還有雨傘遞給了他。

在他僵硬的視線中,佩妮施施然從他面前走了過去。

她的身體因雨水和寒冷而輕微地生理性顫抖著。

但她發現他居然也在顫抖。

就在她離他最近的時刻,即她經過他打開的門框時——門框太窄了,她濕漉漉的頭發就快要擦到他黑色上衣前胸的一顆扣子上了。

他居然就算在家,衣服也穿得整整齊齊,嚴絲合縫,扣子甚至系到了位於脖子的最上面一顆。

她經過他。

那位先生破天荒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像一只扒在墻上的壁虎,全身僵硬地緊貼著他身後的大門。

木偶蒼白的臉上仿佛只有一雙黑色的瞳孔能動,機械地跟隨她的腳步而轉動。

佩妮覺得好笑,明明是他自己主動邀請她和哈利踏進他的家門,現在卻又作勢一副她要吃掉他的表情。

他的呼吸很輕地噴在她的耳邊,他的身體在以他自己都不能察覺到的幅度輕微地顫抖著。

但她驚奇地發現他的身上居然相當溫暖,源源不斷的熱量正一刻不停地從他身上向外散發出來。

於是佩妮對他露出了一個微笑,滿意地看他不知是因為她身上的寒意,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不可抑制地打了一個寒戰。

“姨媽,你怎麽也來了!”哈利發出小馬駒一般噠噠的腳步聲,跑到佩妮的腳邊一把抱住了她。

“不是跟著你噢,姨媽知道哈利·西西弗斯·堂吉訶德·德·波特騎士是自己獨身一人來的。”

“姨媽來這裏,”佩妮看了一眼機械地拿著他們雨衣雨傘,動作僵硬的青年,笑著對哈利說,“是因為同斯內普先生做了別的約定。”



見鬼。

他怎麽不知道他們之間還做下了什麽該死的約定?

斯內普面無表情地想,在胡說八道和異想天開上,救世主和她的姨媽真是一點救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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