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7

關燈
chapter87

他們為什麽用那樣的眼神望著你。

詹姆·波特和莉莉從石墻裏鉆出來。

你的妹妹就站在那裏。

你的妹妹只比你小一歲,剛出生的頭兩年,這一歲的年齡差距就意味著你對她的無上權威,和絕對統治。你的每一句話對她來說就是數學定律,宇宙法則。

但隨著年歲的增長,她開始生長,開始追趕,於是在歲月齒輪運轉的聲音中,這一歲的差距每一年都在縮短,減小,直到差距拉得無限接近。

一件很隨意的學生制式白色襯衫打底,外面罩一件半舊橘紅色毛衣,那件毛衣有些年頭了,是很多年前的某個聖誕節,他們一起為她挑選的禮物。毛衣有些地方已經起了毛球。下擺一條深灰色羊絨裙,底下是一雙黑色的平底皮鞋。

她的紅發帶著水波紋似的卷度,就那麽隨意地披在身後。

你的妹妹就站在那兒,呼吸。

陽光便恨不得要從她每一根的頭發裏鉆出來。

你呢?

佩妮出門時,已在穿衣鏡裏反覆打量確認過自己那一身行頭了。

她先將那頭像松獅犬一樣的頭發剪短,拉直,等待頭發長長的過程,就靠一頂藍色小巧的禮帽斜斜戴在她頭上,修飾她的發型。短發尾乖巧地收束在她脖頸周圍,藍色禮帽下伸出一小段白色網織面紗,視覺上拉低她的眉頭和發際線之間的距離,也給她添加一點成熟優雅的氣質

與之相配的是一襲天藍色的連衣裙,搭配一件藍白色的時尚短款外套。

再把她的珍珠項鏈,還有珍珠耳環戴上。

送她前往國王十字車站時,德思禮對她今天的妝容大為讚嘆。

“請就在這裏等著我。”她看著後視鏡,微微調整了一下禮帽的位置,對德思禮說。她要一個人進入站臺,去接莉莉。

現在她與剛進入百貨公司時,見到的羨慕的那些女人差不多了。

佩妮握著她的手提包,面對著他們,就站在離他們不遠處的地方。

面無表情地看著詹姆·波特帶著一臉愚蠢的笑容站在莉莉的旁邊,低頭對莉莉說著什麽。

他也是一身學生打扮的行頭。

一群人從佩妮面前經過,有推著手推車的巫師一家人,也有白領打扮的公司職員。

這群人像河流一樣,將她和他們分開,她在河岸這一邊,他們在河岸這一邊。

莉莉很快就望見了她。順著莉莉的視線,詹姆·波特也看見了她。

但他一開始並沒有認出佩妮來,等他反應過來,就像被什麽東西燙到似的,火速松開了他握著莉莉的手。

瞧瞧他看著佩妮的眼神,若此時有外人在他們身上投下視線,一定會認為她好像是那童話故事裏拆散王子和公主的老巫婆。

“莉莉。”佩妮冷冰冰地打量著河對岸,將她的雙手橫抱於胸前,她身型一動不動,只是微微翕動了一下她的嘴。

但佩妮只是剛發出一個音節,莉莉就越過河流向她撲了過來。

“佩妮!”由於慣性,莉莉把穿著高跟鞋的佩妮撞得往後後退了兩三步才堪堪穩住身形,一雙手順勢牢牢環住她的脖頸。

“我很想你。”莉莉溫熱的呼吸噴在她的皮膚上,用她毛茸茸的頭發摩挲著她的脖頸。

詹姆·波特跟在莉莉的身後,伸出的手像不知道往哪兒放一樣,最後落在他自己亂糟糟的頭發上。

佩妮拽著莉莉的手在站臺上徑直往前走,她目不斜視,高跟鞋跟叩在站臺的地面,持續發出清脆的響聲。

詹姆·波特就跟在她們旁邊,像一個總是蟄伏在公司樓底下的電線桿旁,不厭其煩地推銷自己產品的推銷員。

“嘿,佩妮。”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老天,他們之間什麽時候已經親昵得交換教名了,“這個暑假,如果你有空,戈德裏克山谷歡迎你。”

“同莉莉一起。”

“我們把房間收拾出來了,你喜歡二樓的房間嗎?靠窗的房間雖然會有一點冷,但是你可以看到早晨越過山谷的第一縷陽光。”

“我的爸爸媽媽還記得你,我爸爸說那個在站臺上,耳朵邊別著一朵藍色玫瑰的女孩。”

“戈德裏克山谷不是只有巫師,也有普通人住在那裏。”

“陽光,清風,森林,山谷。”

“我發誓那會是一個很不錯的地方。”詹姆·波特說,“小天狼星也會跟我們待在一起。小天狼星?嘿,小天狼星!”

他停下來,回頭。

佩妮這才意識到他身後遙遙墜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左手提著行李箱,右手搭著他的外套,不緊不慢地跟在他們身後。

——小天狼星。

身著一件簡單的白色襯衫,外套一件黑色半袖馬甲。他黑色的頭發束在腦後,左耳原本屬於記憶裏的那個金屬耳環的位置空蕩蕩的。

同他第一次和她們相遇在倫敦時那樣。

他一邊往前走,視線落在身側反射著陽光的鐵軌上,追逐著落在鐵軌之間草叢裏啄食草籽的麻雀身上,比起站臺上的景象,好像那就是現在最值得他熱切關註的一切。

詹姆停下來等他,他靠近,現在他的視線不得不看過來了。

陽光穿過宇宙介質,落在地球上,反射到人的眼睛裏需要多少秒。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身上,與她相對,又需要多少秒。

第一顆質子與中子相撞,劇烈的爆炸中宇宙誕生。

轟——

雪夜下的故事、摩托車與沖鋒,那輪月亮,還有那顆明亮的星星。

迸射出的記憶碎片像巨大的火球向她席卷而來。

熱烈地,兇猛地燃燒。

粒子分開,宇宙又再次崩塌。

坍塌成一雙灰色的,冷冰冰的眼睛。

眼睛裏反射著她今天一身華麗的穿著,她頸上的珍珠項鏈,還有她耳朵上的珍珠耳環。

只有一歲的差距,都在長大,但她顯然成長得更快一步,一躍躍過了河水,跳到了河岸邊。

這個宇宙裏沒有雪夜下的故事,沒有雪夜下的摩托車,沒有雪夜下的沖鋒,既沒有那輪月亮,也沒有那顆明亮的天狼星。

莉莉在信裏寫,小天狼星·布萊克,在去年的9月,就已經同他的那個姓氏做了斷絕。

9月,在那個聖誕節之前。

格蘭芬多,一顆勇敢的心。

勇敢的心鄙棄一切投降背叛的行為。

多麽無趣,現在他的眼神仿佛在說,好一個無趣的靈魂。

還以為她真有下地獄的勇氣。

那就上天堂去吧,無趣的靈魂那就去天堂同耶穌作伴。

好像很漫長,需要一個宇宙誕生又崩塌的時間。

又好像很短暫,只是一個眨眼的瞬間。

在視線不得不相交的前一秒,佩妮收回他的視線,落在詹姆·波特的臉上。

他那真誠的,愚蠢的笑臉上。

“波特!”佩妮說。

“嘿,佩妮,你可以叫我詹姆。”詹姆·波特露出一副受傷的面容,他轉而又笑出來:“你願意嗎?你會和莉莉一起來戈德裏克山谷嗎?”

“不,波特,”佩妮看著詹姆·波特的眼睛,輕聲說,“我的意思是,你要跟著我們到什麽時候?我們要出站了,現在,你該回你自己家了。”

她一把把詹姆·波特手上屬於莉莉的箱子扯過來。

看起來很重,但實際一點重量也沒有,空蕩蕩的。

魔法。

該死的魔法,還有那空蕩蕩的感覺。

“佩妮,我們去哪裏?我們回科克沃斯,還是?”莉莉跟在她的身後,她的手鉆在她的手掌心裏就像一尾魚。

走出車站,她看見了德思禮,她拉著莉莉走過去:“去倫敦,到我那裏去,你一整個暑假,都要和我待在一起。”

但佩妮最後也沒有去成戈德裏克山谷。

佩妮手上端著一杯熱茶,將遮蔽得嚴嚴實實的窗簾挑起一道小縫,窗外光線昏暗,她看著穿戴整齊的莉莉奔下她那棟老舊的公寓。

街燈還沒亮起,路口有些昏暗,電線桿下攢動著兩顆黑色的人頭。

莉莉撲向其中一個人影。

那人接住她,將她抱起來,在原地旋轉了一圈,她的頭發在空中畫出一圈紅色的波紋。

另外一個身影抱著胳臂,斜倚在離他們兩人不遠的路燈下,他站起來,佩妮隱約看見他左耳的耳飾在燈光下閃過一陣亮麗的光芒。

他們三個走進了小路,街燈亮起。

佩妮一把拉上了她的窗簾。

“好好收拾一下,過幾天我們就出發。”德思禮說。

佩妮握著的金屬餐刀在雪白的餐盤上不慎發出一道粗糲的聲音。

“去哪兒?”

“先前你沒空去的那艘豪華游艇的旅程。”水晶吊燈就像舞臺的聚光燈打在德思禮的頭頂,他的脖子上系著雪白的餐巾,刀叉分離著盤中烤得恰到好處的牛排。

這間餐廳同舞臺也差不了多少,悠揚小提琴聲,優雅的女聲伴唱,推杯換盞的聲音從佩妮的身後向她傳來。

“嗯,我……”佩妮低下頭,在餐盤中那已被分割好的牛排切緣處落下重覆的痕跡。

“你又沒有空嗎,佩妮?”德思禮看著她的表情,笑著打趣他,“但這次可不行。布勒布裏奇太太點名需要你出席。”

佩妮看著餐盤中的牛排。德思禮和她都很喜歡這家牛排,這家百年傳承的餐廳只進購最新鮮的牛排。

這家餐廳有專供的牧場,據說那裏的牛從出生起就采取有機餵養的模式,只吃有機飼料,絕不棚養,為了保證它們的心靈健康,每天——直到送到屠宰場前都會保證半天的牧場散養日照時間。

——就為了保證端上餐盤時,最鮮嫩的口感。

“我……我想……”她斟酌著語氣,想對德思禮說她的假期,同妹妹的旅行。

“你在寫小說嗎?”德思禮漫不經心地開口。

這句話就像在她身上開了一個口子,使她所有的力氣都開始流失,她表情平靜,心臟卻開始撲通直跳。

“我……”

“你潑了查理·沃特斯一頭一臉的咖啡。”德思禮挑眉看著她,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對待查理·沃特斯。”

佩妮放下手中的刀叉,咬緊了自己的牙關,擡頭對德思禮說:“那是因為那天……”

德思禮突然笑了起來,像是佩妮的表情極大地取悅了他,氣氛像冰雪融化般:“你潑得很好,佩妮。”

“沃特斯,沃特斯,自命不凡,洋洋得意的沃特斯,沒有人喜歡他。”德思禮放下他的金屬餐刀,將他的右手張開,翻轉向上,學著沃特斯一臉自命不凡的樣子。

“他說,那天一個頭發像松獅犬一樣的女人潑了他一頭一臉的咖啡,他發誓要找出那個可惡的女人。”德思禮笑著說,“我說他要找誰的麻煩?找德思禮女伴的麻煩?”

“我有很多朋友,各行各業的朋友,如果他還想在他那個出版行業混下去的話。”

“你潑得很好。但那天你向瑪莎·道爾夫訂下了足夠一家五口人一年閱讀量的雜志,用的誰的卡?我給你的那張卡嗎?”

“不,”佩妮低下了頭,註視著自己餐盤中牛排的斷面流出來的血紅色液體,“是我自己的卡,格朗寧公司給我的工資。”

“有點不太劃算,因為那天沃特斯根本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

“還有那些小說?噢,你們都會有一些小愛好,我該慶幸你的愛好是往雜志社寄點你寫的那些小東西,而不是拿著我的卡刷下成衣店一列的名牌衣飾。”

“就是那些報紙太不入流了。如果你喜歡,我為你找幾個編輯,將你寫的那些東西都收集起來,為你單獨編篡出一本書,光明正大地放置在書店的書架裏,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東一篇西一篇流落在那些移民家庭、酒館裏。”

燈光照耀著這張紅布覆蓋的餐桌,一切都好像在舞臺上。

“來吧,同我一起去,布勒布裏奇太太相當喜歡你,她點名要你出面陪伴她。布勒布裏奇先生長期與我們格朗寧公司有合作。”

她做了什麽特殊的嗎?她什麽也沒做,她只是偶爾在幾個周末的下午,陪同那位先生長期不在身邊的太太坐在咖啡館裏,或者電影院裏,聽她從她的斑點狗,一直講到她臥室書房掛著的那副畫上的葡萄。

她陪她點一根女士香煙,煙霧模糊了她們的面容。

等到太陽落山,街燈初上,她把那盒女士香煙塞進佩妮的手提包裏。

“不要被他們看到。但你會需要它。”

“你想吃甜食嗎?”德思禮喚來侍者,打開菜單,找到甜食的那一頁,指著上面的甜食說:“都來一份。”

不知道怎麽,也許是聚光燈太耀眼了,舞臺上佩妮感到一陣虛弱,頭腦和四肢都軟弱無力。

“不用擔心,我都能吃完。”

他合上餐牌,看見了佩妮的臉色,他的手隔著餐桌握住佩妮的手。

“我愛你,佩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