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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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8

佩妮從一段漆黑深沈的夢中醒來。

微弱的光線從厚重的窗簾背後投射出來。

一時讓她分不清現在是清晨還是下午。

但今天一定是一個陰天,還有可能會下雨。

因為她的頭開始痛起來。

疼痛從左側枕部的皮膚躍動至額前,一跳一跳地抽痛,使她半啟自己的嘴,活像一條被擱淺在沙灘上的魚,難以呼吸。

她擁著被子半坐在床上,房間裏昏暗且安靜。

一種被世界遺忘的恐慌在此時將她包裹住,於是她跳下床,顧不得穿鞋,奔向窗邊一下拉開了窗簾。

屋外果然陰沈沈的,地面是潮濕的,昨天夜裏下了一場暴雨。

眩暈和頭痛的感覺像倫敦經年的霧氣一樣籠罩在她的身側。

她要去廚房給自己端一杯溫水,卻被一雙棕色的鹿皮靴絆了個趔趄。

旅行箱躺在鹿皮靴旁邊,打開著,裏面的衣服、配飾胡亂地散落一旁上。

她一腳將絆住她的罪魁禍首踢到了床下。

佩妮最終也沒能去成那趟豪華游艇的海航之旅。

因為一封來自大西洋彼岸的急件將德思禮喚走了。

頭痛的感覺愈發強烈。

廚房裏只剩下冷水,她端著那杯冷水,直奔床頭櫃裏的藥瓶。

她蹲在床頭櫃前,拉開抽屜,一個棕色瓶子,艾琳·斯內普給她的,裏面裝著止痛藥,還有一個白色瓶子,是埃莉諾帶給她的,裏面裝著安眠藥。

她想起那個午夜,埃莉諾帶著藥和伊索爾德造訪的那個午夜。

窗外下著大雪。

她蜷縮在伊索爾德懷裏。

她發著低燒,她想讓伊索爾德向她保證,她要她們都有一個完美的結局。

在她的小說裏,伊索爾德是一名小女巫,她對她許諾過的,如果她是一名女巫,她要第一個實現她的願望。

“我保證。”昏沈中,伊索爾德的手穿過她的頭發,對她說。

但伊索爾德哪裏是真正的女巫,等天亮了,她們回到她們自己的生活裏去,她的許願也只不過是一個美好夢幻泡影罷了。

佩妮從棕色的藥瓶裏倒出一片止痛片,仰頭服了下去。

疼痛像潮水一般褪去。

她把兩個瓶子都拿在手上晃了晃,發覺兩瓶藥都快見底了。

但沒關系,她想起來了,今天約了萊奧醫生,每個月他都會在一個固定的時間為她開具下個月的止痛藥和安眠藥。

想到這,一顆一直漂浮在空中的心開始安定下來。

因為她知道今天她會有一個合適的去處,她不必一個人在這裏待著。

鋼化玻璃的四面包裹下,外界的風雨無法吹進這間小屋,但也使得所有的聲音被禁錮在這間房間裏,使一切變得難以忍受地清晰起來。

往常這個時候,她會和德思禮待在一起,或者去跟那些金發女士們待在一起。

話題也許會無聊,但她卻也不用忍受那使得她血管和神經持續不斷跳動的聲音。

藥效開始上來,神經慢慢緩和。

布勒布裏奇太太在那座豪華游艇裏漂洋在海上,德思禮此時坐在飛機裏飛去大西洋的彼岸。

莉莉呢。

莉莉和詹姆·波特,還有小天狼星·布萊克待在戈德裏克山谷裏,享受陽光和清風。

也許她應該寫信給莉莉,告訴她,如果他們願意來接她的話。

但她什麽也不想做。

她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來,打開衣櫃,從裏面隨手挑選了一身衣服穿在身上,對著鏡子,粉刷從她的眉眼間拂過,再塗上一層薄薄的口紅,一切準備就緒,她提起一把長柄傘,要走出房門。

但在把手搭在門把手上時,佩妮停下了自己的動作。

鞋子。

鞋子被她踢到了床底下。

於是她只好折返回來,趴下來,用長柄傘的傘柄將那雙棕色的鹿皮靴鉤出來。

她看見了那只手提包。

警察局郵寄回來的,媽媽的手提包。

一只玫粉色的手提包,不算貴重,媽媽很喜歡它,她出門總是攜帶著它。媽媽在的時候會悉心保養它,用柔軟的幹布拭去表面的灰塵,再給它抹上貂油,因此這只玫粉色的手提包有遠低於她使用年齡的光滑外表。

但現在這個被她遺忘了大半年的玫粉色手提包就這樣安靜地躺在床底下。

佩妮想了想,慢吞吞地伸出傘柄,將那個手提包勾了出來。

她拂去手提包上的灰塵和蛛網,打開來,將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地倒在地上。

半瓶香水,一條絲巾,空白的紙,一只筆,一點現金。

還有一個沒有署名,未寫地址的白色信封。

佩妮從那堆東西裏抓起那個沒有塑邊的信封,把它拆開來。

信封裏是一打紙幣。

——送給佩妮的禮物。

一封只落了個開頭的信。

佩妮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沈重,像是有什麽東西沈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

信上是媽媽的字跡,充滿了塗劃的痕跡,寫信人看起來還沒有想好她要寫什麽。

“給佩妮的教育啟動資金”劃掉,”給佩妮的生日禮物“,再劃掉。

“如果你確定要繼續的話”劃掉,“一條不是很容易走的路“,再劃掉,”媽媽只希望佩妮擁有幸福快樂的一生。“

窗外傳來悶雷聲,新的大雨要落下,但耳朵突然聽不見了,眼睛也看不清了。

有什麽東西在這一刻堵住了她的眼耳口鼻。

她走進那家醫院的分診臺。

“您好,伊萬斯女士,今天比往常要遲一些,不過不打緊,前一位病人的咨詢還沒有結束,請您在長椅上稍坐一會兒,等萊奧先生好了,我們就通知您上去。”

佩妮坐在等候區的長椅上,將長柄傘收束在自己的身邊。

隔著一扇玻璃,隔壁就是這間醫院的緊急醫療處理中心,有穿著藍色手術服的醫生護士推著床車在緊急醫療處理中心的門口與一條金屬質的白色長廊之間來回跑動。

只隔著一扇玻璃,各式各樣的臉,或帶著淚水,或蒼白麻木,統統從玻璃那面投射過來。

佩妮不得不低下了自己頭。

天邊再次滾過一聲悶雷,佩妮被這聲音嚇了一跳,玻璃反光上映出她蒼白的臉,她聽見風狠狠刮過樹梢,雨點搭在屋檐上的聲音。

“快讓開!”緊急醫療處理中心的門再次被推開,風雨從大開的門裏灌了進來。

救護車停在風雨裏,一輛床車被從上面卸了下來,車上躺著一名穿著紅色褲子的女人。

穿著白大衣的醫生和護士沖向那輛床車,指揮著將床車推向那條金屬質的白色長廊。

床車從佩妮面前的玻璃一晃而過。

她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

她認出來了,跟在床車旁,那個渾身濕透的,像游魂一樣身影。

是阿加莎。

阿加莎女士那張向來嚴肅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跟著擔架快步往前走,另一只手卻牢牢握著床車上的人。

追逐著床車,佩妮繞過那堵玻璃墻。

儀器冰冷的滴答聲,呻吟聲、禱告聲還有哭喊聲,白色的床單,明晃晃的燈光,在這一刻朝她撲面而來,將她裹挾至另一個混亂的,不安的世界。

世界太混亂了,因此也沒有人註意,或者有空將多餘的註意力投射到尾隨著那輛床車的佩妮身上。

躺在床上的是索菲。

她不是穿著一條紅色的褲子,是血水混合著渾濁的液體,將她的褲子染成了紅色。

索菲的臉色像她身下的床單那樣慘白。

但是她在笑,像著美夢成真那樣暢快地笑著。

推著她的床車的醫護人員將氧氣面罩按在她的臉上,給她的手指上夾著冒著紅光的儀器。

警報聲滴答作響。

但索菲伸出自己的手摘下面罩,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阿加莎。

“姨媽,我把他推了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混亂中準確地傳到了佩妮的耳朵裏。

阿加莎的臉色就像屋外的烏雲一樣,陰沈得快要滴出水來,但聽見索菲的話,她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對索菲說:“不,記住,不是你把他推下去的,是我,我把他推下去的。”

屋外的悶雷一聲響過一聲,室內的儀器尖銳地鳴叫著。

身邊有步履匆匆地腳步超過她,迎面也不斷撞來面色沈重的人,但佩妮顧不得這些,她渾渾噩噩地跟著床車沿著那條金屬質的長廊往裏走。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緊閉的大門,上面閃爍著駭人的紅光,標志著“急診手術室”幾個大字。

那扇門開了,從裏面鉆出來幾個戴著口罩帽子的人,他們急匆匆地接過索菲的床車,要把她帶進那個仿佛是另外的一個世界裏去。

而阿加莎女士不能再將索菲送進去了。

她停在原地,想松開抓緊索菲的手,但是索菲不肯放。

“姨媽。”像在思索著什麽,那雙美麗的眼睛帶著迷茫,惘然地望著阿加莎。

但阿加莎目光沈沈地看著她,語氣是說不出地堅定:“你自己進去,然後活下來,記住,我在這裏等你。”

“我會死嗎?”

“不,我會在這裏等你。”

索菲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看了阿加莎女士良久,突然露出一個璀璨的笑容,像是困擾她多年的謎底在此刻被解開:“我知道了。”

握著阿加莎的手一松,被推進金屬大門之前,一句很輕的話從索菲的床車上掉下來。

“媽媽。”

金屬大門朝兩側大開,又被關上,兩個世界因此被隔開。

阿加莎女士站在原地,舉著那只沾滿了索菲鮮血的手,一動也不動。

佩妮轉身沿著那條金屬質的長廊往外走。

明晃晃的燈光照徹這條長廊,在金屬質的墻面上反射,折射到她的眼睛裏,隨著光線一同折射進來的,還有那句話。

——媽媽。

單詞從床車上掉下來,彈落在地面上,隨後在金屬走廊無機質的墻壁上來回激蕩、翻滾,闖進她的心裏,就像一把劍,穿透了她的胸膛。

——媽媽。

原來答案在這裏。

室外一刻不停地在下雨,快將天地連成一片了。

“嘿,伊萬斯小姐,萊奧先生馬上就好了。”那位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導診員在她身後對她說。

但她忘記了萊奧先生,忘記了自己的預約時間,忘記了她的長柄傘,忘記了時間,忘記了空間,就這樣一頭紮進那仿佛要洗去一切的雨水裏。

雨水向她兜頭澆來,從頭淋到腳。

她擡手抹一把臉,手上帶下來她的粉底、眼線、睫毛還有口紅。

雨水沖刷掉了她精致的妝容,她現在一定狼狽極了。

零星的路人經過她,驚異的目光從傘下向她投射過來。

但她一點也不在意。

雨太大了,無論是自己還是他人,她都看不清。

雨太大了,就好像這天地間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她討厭一個人呆在那裏。

這會讓她不知道往哪個方向走,無論往哪個方向走好像都在朝向科克沃斯前進,但她一點兒也不想回去。

現在她一個人待著,卻發現好像往哪個方向走都行,往東,往南,往北,往任何一個方向,不回科克沃斯也行。

媽媽。

索菲的答案在這裏。

那她的答案呢?

給佩妮的教育啟動資金……

她停在一座橋上。

她再次拭去她臉上的雨水,看著奔騰的河水從橋洞流過,融入雨水的生命,一刻不停地咆哮著向著遠方的大海裏流去。

被真實的河水淹沒。

佩妮盯著那川流不息的河水。

跳下去。

這是她大腦裏突然鉆出的牢牢把控她的唯一的念頭。

跳下去。

不不不,此刻她並不是想尋死,相反在這一刻,想活下去的念頭達到了頂峰,她很想活下去。

她只是也很想知道,真正的河水,是什麽樣的感覺。

這是泰晤士河一條很小的分支,河水不會很深,離岸邊也很近,橋面並不高,很快,她就會被人打撈上岸,然後交一筆罰款。

那不重要,總之,她要試試真實的河水。

她深吸了一口氣。

橋上空無一人,既沒有車也沒有行人。

現在是個好時機。

她伸手一顆一顆解開自己風衣外套的扣子,她想把風衣留在這裏,但是她的風衣已然被雨水打濕,穿著它跳下去也無所謂。

她這麽想著,停下了脫下風衣的手。

在她準備跳下去的那一刻。

她聽見雨聲中傳來一聲不甚清晰的叫聲。

她轉頭。

雨幕裏沖出來一只黑狗,很大的像狼一樣的黑狗。

在她放大的視線裏,黑狗以一種極高的速度向她沖撞而來,看起來仿佛要把她撞下橋去。

黑狗,又是這條黑狗。

它也要向她宣戰嗎?

佩妮盯著那條快速朝她沖過來的黑狗,下了一個決定。

她轉身朝向黑狗,視線裏黑狗向她沖過來,張開嘴巴,露出牙齒。

在黑狗要一口咬住她之前,佩妮微微往後一撤,讓黑狗的牙齒落空,撞進她的懷裏,她伸手環住那只黑狗,牢牢抱緊它。

不顧它的掙紮。

在這空無一人的橋上,在這瓢潑的大雨裏。

她同那條黑狗一同跌進冰冷的河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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