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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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4

侍者一邊把咖啡和甜品端上大理石餐桌,一邊向她們介紹咖啡和甜品的最佳品鑒方式和時間。

佩妮喜歡那道甜品上的櫻桃,外皮被特殊處理過,嫣紅從均質如同琥珀般的果仁裏透出來,點綴在下方的蛋糕體上,像一顆初生的太陽。

她們一人一邊坐在那由不規則線條搭建而成的座椅上——據說設計者是一位來自那不勒斯的藝術家,信誓旦旦地保證那不規則的線條完全符合人體工程學,兼顧藝術與實用性。

但瑪莎看起來如坐針氈,眉頭高高蹙起,不時挺起自己的腰,小幅度挪動軀體,就好像座椅上有蟲子在咬她一樣。

侍者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在結束介紹遞上熱毛巾後,收起托盤湊到她耳邊小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但她臉上那副局促不安的表情愈發明顯了。

“哦不,謝謝你,我很好。”瑪莎連連擺手拒絕那名好心的侍者,將她打發走,那雙哀愁的眉目便落在了佩妮身上。

“今天的天氣很好。”瑪莎端起她的咖啡。

佩妮的視線隨著她的話語,落在咖啡廳靠街道玻璃窗外碎金般的陽光上,不禁微微瞇了瞇眼。

她說完這句話,單詞就掉到了地上,空氣落入短暫的沈默中。瓷杯叩至碗碟的脆響,收音機裏輕聲但悠揚的小提琴,街道上汽車的喇叭聲,人群的交談聲在這一刻無比清晰地傳到佩妮的耳朵裏。

真奇怪,她和瑪莎之間很少有這樣的時刻。

她把手稿遞給瑪莎,瑪莎從工作臺後探出頭,擡擡自己的眼鏡,蹙著她的眉頭,同她講手稿需要修改的地方。

瑪莎的工作臺文件繁多,廉價白色塑料擋板格出一個局促的空間。

但詞語不會有掉在地上的時刻。

可是現在。

佩妮認為這是因為她只和瑪莎在工作的時候交流,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私下喝過咖啡。

星期六的上午——勉強算是上午,因為拉開厚重的窗簾,照進來的已經是晌午的光芒。

她從一場昏沈的夢中醒來,洗完澡,打開衣櫃,手指在德思禮為她置備的多條禮裙中擺動——一場約會,和德思禮,傍晚在郊外的一個高爾夫球場。

門在這時被敲響,那敲門聲不重,卻使佩妮心驚肉跳。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瑪莎。

——她怎麽找到這兒來的?

現在瑪莎坐在佩妮身邊,她端起那杯咖啡,最終卻又放下:“你有很久沒有來找過我了。”

她說的確實是事實。

佩妮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暫時還沒加糖沒加奶的咖啡,送到自己嘴邊輕啜了一口。首選沁入她鼻尖的,是咖啡的香味,她很努力地辨尋著侍者為她介紹的,她應該品鑒出來的十幾種芳香。

這是侍者向她推薦的飲用方式。這款咖啡豆來自一個在地球上離倫敦相當遙遠的種植莊園,每年只有很少數量的豆子能在市面上流通。

以前她是很頻繁地去找瑪莎,將自己的手稿遞給她。

但是現在想想,上次見到瑪莎是什麽時候?

上個月?

還是上上個月?

可是創作哪裏是一件容易的事。

白天,她需要工作。

可等夜幕降臨,街燈初上。

她就坐在德思禮那輛明亮寬敞的黑色鬥篷轎車裏,從一個明亮的街頭,開到另外一個明亮的街頭。

在成衣店,他闊綽地為她從衣架上取下那些華麗的禮服。

親手將那條珍珠項鏈帶到她的脖頸上。

等她提著購物袋回到公寓,星子已經綴滿了天空,她累得倒頭就睡。

至於周末,汽車有時開在郊外公園落滿樹葉的小徑裏,有時停在展示鉆機鋼材零件的現代風格的博覽會門口。

寫作。

她不是不想寫,但是靈感又哪裏像泰晤士河的河水,能一刻不停地在她腦海中奔流。

有一天她回來時候尚早,她打開臺燈,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拉出放紙筆的抽屜,發現裏頭已經落了一層灰。

最最重要的是,當她把那本嶄新的筆記本放在自己桌上時,借著桌面臺燈的光芒,書桌一角有什麽東西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她用食指和拇指將那異物撚起來,放在眼睛跟前湊近了一看。

一根白毛。

貓的白毛,尖端還有一撮不易察覺的黑色。

那天晚上她一整晚都在打掃衛生,清洗床單被套,保證她那間小小的一居室公寓,絕對再也找不到第二根白毛。

她把書架放倒,踢到床下,同警察局郵寄過來的媽媽的手提箱,還有多利的貓窩和飯盆一起,床簾一罩,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寫作。

佩妮含糊地咽下那口咖啡,十幾種應該品嘗出來的芳香她一口也沒鑒賞出來,她品出來的只有殘留在她嗓子裏揮之不去的苦與澀。

佩妮用自己的食指將桌上放置砂糖糖罐和奶罐的木碟勾到自己這側。

動作之間,她手腕上的細鏈鍍金手表露了出來——那是德思禮專門買來送給她的,有一個精巧的表盤,指針是純銀做的,秒針上雕刻著一只小小的長翅膀天使,一刻不停地滴答走動著。

為了約會用,德思禮不喜歡遲到。

瑪莎的視線追逐著這塊女士手表,又落在佩妮的衣著上,她的眉頭老是哀怨地蹙著,使她連誇人都帶著淡淡的憂愁:“不得不說,這套衣服很漂亮,非常適合你。”

金屬糖罐上折射出佩妮現在的樣子。

她的金發前一段時間在造型店被精心打理過,帶著一種動人的柔順的光澤。發尾整齊地收束在發網裏,修飾她那有些過長的脖子。一件棕色的昂貴風衣外套,裏面襯一條鵝黃色修身連衣裙,腰間系著一條鑲嵌有小鉆石的銀色腰帶。

她脖子上戴著一串德思禮親手為她選擇的珍珠項鏈。

她的倒影因金屬砂糖罐的曲面弧度,在動作之間被反覆地拉長變形。

“你還在寫小說嗎?”瑪莎對她說。她坐在大理石餐桌的那一頭,還穿著那件雷打不動的白色襯衫,束進黑色的工裝裙裏,黑色的裙面因反覆的洗滌部分地方露出了細小的絨毛,不再光滑。

工裙下,她那雙黑色皮鞋前頭顯出一道長期穿著產生的折痕,即使打了蠟,上了漆,也無法掩蓋它被長期使用的痕跡。

她整個人,都與這間咖啡館,還有裏面的人格格不入。

佩妮突然開始煩躁起來,後悔自己為什麽要來邀請她飲用這杯咖啡。

為了掩飾她的心情,佩妮只好把咖啡送進自己的嘴裏,胡亂地嗯了一聲,既不回答,也不拒絕。

“那下一篇文稿,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我?”瑪莎的聲音步步緊逼。

她怎麽這麽討厭。

討厭的劉海,討厭的眼鏡。

討厭的老土襯衣和裙子。

討厭的那副,永遠蹙起來的,哀傷的眉眼。

她有什麽好憂愁的?

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東西值得她總是掛著這副憂傷的表情?

佩妮砰地一聲把咖啡放在餐桌上,聲音驚來了周圍的目光。

瑪莎從餐桌上扯出白色的餐巾,一點點擦拭桌面上濺出來的褐色液體。

“我要走了。”佩妮站起來,看著坐在原位上的瑪莎,“我晚點還有約。”

瑪莎點點頭,轉過她的視線不再看佩妮。她伸手溫柔地喚來侍者,打開她隨身攜帶的舊挎包結賬。

佩妮心頭一跳。

不能讓她這麽做,一旦讓瑪莎這麽做,一切就完蛋了。

殘餘的理智告訴佩妮。

於是她拉住侍者,將匆忙間落在她前額的金發別至耳後:“記在德思禮賬下,向之前那樣。”

侍者知道她是德思禮的女伴。

佩妮轉身盯著瑪莎那雙哀怨的眉眼:“很快,下一篇稿子,我很快就會給你,你再等我一下。”

隨後她再也不去看瑪莎的表情,推門跑出了咖啡館。

不能先讓瑪莎結賬。

必須得讓她先來,讓她把那篇手稿交到瑪莎手上,她就要對她說,她再也不寫了。

她有權力。

她有寫作的權力,也有不寫作的權力。

她抱著胳膊走在大街上,看著陽光灑在那些商鋪的門口。

在她的故事裏,布倫南小姐在危機四伏的叢林中拔出寶劍,警惕著安靜的叢林裏隨時會跳出來的危險。

但她害怕擔憂的事情並沒有出現,她的生活同先前並沒有兩樣。

她認為布倫南小姐過慮了,叢林裏並沒有什麽危險。

陽光灑在白色建築的屋頂上,就像一條撒著金箔紙的聖代船。

在她的視線裏,那棟白色建築原本堅硬的輪廓突然開始軟化,變形,聖代船的冰淇淋頂開始融化。

又來了,她停下腳步。

在她一個人的時候,世界有時就會發生很可怕的變化。

她的身體是一個熱氣球,將她牢牢拴在這塊大地上的繩索一根接一根地松開。

她往天空飄,身體逐漸膨脹,到達一個臨界點時就會砰地一聲炸開。

放輕松,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佩妮深吸一口氣,閉眼再睜眼。

好消息,她還站在原地。但是這一刻堅硬的瀝青道路也開始融化,她的雙腳陷入柔軟的空虛中。

此刻街道上其餘的一切也隨著那個融化的屋頂也開始變形,就像按動了什麽開關,建築、街道、電線桿、汽車、行走的人群,這一刻失去它們原本的界線,開始融化,開始消失。

佩妮惶恐地停在原地,拼了命地閉眼睜眼。

但她什麽也做不了,她無法阻止融化的進程。

“嘿,佩妮。”德思禮不知道從哪裏鉆出來,一把攢住她的手,他身上散發著熱狗店裏熱烘烘的炸物氣味,混合著煙草的味道,“你沒有遲到,我很開心。”

他說。

他一點也沒有察覺到佩妮的惶恐,他手上拿著一個熱狗——他真的很愛熱狗,很愛薯條,他說這是他在美國時留下的習慣。

他的黑色轎車就停在離佩妮不遠的地方。

可從他抓住佩妮那刻起,她重新踩在了堅實的地面上,視線裏所有的東西,建築、街道、電線桿、汽車、人群,在那一刻停止了融化,統統恢覆了它們原本的模樣。

仿佛劫後餘生一般,她被裹進一個溫暖安全的,散發著熱狗香氣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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