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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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2

“你看起來臉色相當糟糕,最近沒有睡好嗎?”艾麗卡詢問佩妮。

佩妮從裏面的辦公室走出來,手中拿著一沓厚厚的文件——那是威爾交給她,需要趕在聖誕假期前完成的任務。

佩妮坐下來,聽見艾麗卡的話,她下意識地接到:“噢,老鼠,你知道的艾麗卡,藏在公寓下水道的那些老鼠,總在夜晚發出擾人清夢的聲音。”

但剛說完這句話,佩妮就後悔了,她想說的不是老鼠,老鼠早已經被解決了,她想說的是寒冷。佩妮覺得自己可能真的有些累了。

從她從出版社沖出來的第二天起,一場寒潮席卷了倫敦,氣溫驟降,格朗寧辦公室墻邊的鑄鐵暖氣片已經開始運作了起來。

暖氣片顯然有一些年份了,雖然它一刻不停地持續運作著,但外面的溫度還是比裏面要低上好幾度,空氣裏反而漂浮著一種鐵銹混著煤塵的味道,使它像個恪盡職守,卻怎麽也無法跟上電氣時代較不,被時代遠遠拋在後面的老人。

不過有總比沒有好,想到自己公寓的溫度,佩妮情不自禁打了一個寒戰,裹上了自己的外套。

但艾麗卡反而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對於那些公寓來說,那些陳舊的,錯綜覆雜的下水道就是老鼠的溫床。”佩妮為艾麗卡沒有意識到她的言不由衷而不自覺松了一口氣,但馬上,艾麗卡就像意識到了什麽,她眼珠一轉,盯著佩妮:“你一個人住?”

“一間一室居的公寓。”佩妮點了點頭,看著艾麗卡的神色,她補充道:“很合算,我的工資可以負擔得起房租,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那樣會很方便。”

艾麗卡身體往後半靠在她的椅子上對佩妮說:“誰說負擔不起呢,但是除卻了房租,食物,你什麽也不會剩下,換來黑洞的樓道,隔音效果一點也不好,沒有任何秘密的單間,做什麽都能被聽到,噢,它甚至沒辦法取暖,你怎麽取暖的?”

佩妮不想承認艾麗卡說的是對的。往年在科克沃斯,媽媽會點燃家裏的壁爐,但現在在她的屋子裏,她只能使用煤氣加熱器取暖,因此屋子裏總有一股煤氣味。

但佩妮不想在這個問題上過多的糾結,她把問題反拋給了艾麗卡:“你也一個人住嗎?”

“以前是,但現在不是了。”艾麗卡向佩妮舉起了她的左手,一枚素樸的銀戒指鑲嵌在了她的無名指上。

“艾麗卡,你……”佩妮深深吸了一口氣,但艾麗卡把食指豎在了嘴唇邊,打斷了佩妮想要追問的話。

“德思禮沒有對你有任何的表示嗎?”

佩妮咬住了自己的嘴唇,沒有直接回答艾麗卡的話:“這一段時間我都沒有看見德思禮。”

她拒絕德思禮邀約的第二天,她就沒有在格朗寧再看見他。直到今天早上,德思禮推開了格朗寧的大門,他換了一套嶄新的冬季深色西裝,大步經過佩妮,眼神一點也沒落在她身上。

他可能識破了那天她的謊言,佩妮有些忐忑地想。

“啊,臨近聖誕節了,他應該出差了,按照往年的傳統,他有可能去了慕尼黑,也有可能去了比利時。”

“不管他去了哪兒,這次回來,他又為格朗寧帶來一筆大訂單。”艾麗卡看著佩妮,突然放緩她的語氣,語氣真誠地對佩妮低聲說,“佩妮,做個聰明女孩,你得對自己好一點。”

她說的是實話,她是你的朋友,否則她沒有必要對你說這些,佩妮對自己說。

“伊萬斯!”裏面的門被推開,一名職員沖出來,對佩妮說,“威爾先生找你。”

佩妮忐忑不安地站起來,心卻沈了下去,艾麗卡抓住她的手:“別害怕,威爾先生脾氣很好,他從來不發火。”

她站在威爾的辦公桌前,落地窗外陰沈的天色好像要下雨,室內卻燈火通明,臨近聖誕節,辦公室的角落裏裝飾著佩妮和艾麗卡一同布置好的聖誕樹,落地窗邊交談的人聲在佩妮的耳中交織成一段朦朧的背景樂章。

“伊萬斯小姐,”威爾看著佩妮,用一種可以說是極其溫和的聲音對她說,“一直以來,你嚴謹認真的工作能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但是,我很抱歉地告訴你,你犯了一個小錯誤。”

佩妮對威爾勉強露出了一個微笑,看見威爾從辦公桌上推過來幾份合同,裏面的內容用紅色的筆墨圈出了幾處地方。

“一個小錯誤,伊萬斯,別緊張。在你打印出來的合同上,標錯了一個小數點。但是幸虧喬納森發現了,在將合同遞給顧客簽名之前,從而避免了公司的一筆損失。”

“你看起來有一些疲倦,伊萬斯。我很理解,我們都在加倍地幹活來迎接即將到來的聖誕節,咖啡豆的消耗是之前的兩倍,但伊萬斯,你得打起精神來。”

佩妮接過那份合同,愧疚淹沒了她。

她是有一些疲憊,從出版社沖出來的那天。隨後是一場寒潮,夜晚太冷了,加熱器工作一會兒就罷工,被子總是睡不暖,四肢仿佛墜在冰窟裏一般。多利蜷縮在她的腳邊,隔著被褥的溫度,是冰冷房間裏最珍貴的熱源。

好不容易落入冰冷的夢境,夢中總是反覆回蕩著旋轉的電風扇,嗡鳴的機器,從這頭轉到那頭的黑色凳子,一刻不停抖動的皮鞋。

稍微有一些渾渾噩噩。

但只是稍微而已。

白天註意力會有一些不集中,單詞句式有一點變形,因此佩妮在交付文件時,總要先檢查兩三遍再交付給威爾先生。

但她還是犯了錯。

佩妮接過那份合同,看著那上面眼熟的內容,她突然一下想起來了,那天喬納森端著她給他準備好的咖啡,站在她的打印機旁,從那摞文件裏翻出了他的原稿。

“麻煩你,伊萬斯,這份合同比較著急。可以請你優先幫我處理嗎?”他帶著真誠的語氣請求她。

這份合同上的每一行,都出自她手,她記得當初的每一個單詞。

她愧疚的內心在這一刻冷靜下來,她直視威爾的眼睛說:“不,我沒有弄錯,威爾先生,我記得喬納森先生的原稿,他交給我的時候,原稿就是這麽寫的。”

她的聲音有一點大,辦公室一下安靜下來,她看見威爾瞪大了他的眼睛,撇在上唇的胡須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寂靜中,佩妮聽見自己的心跳,還有她的聲音:“我要看喬納森的原稿。”

威爾深深嘆了一口氣:“喬納森,把那份合同的手稿拿過來。”

離他不遠處的一名男士從辦公桌上站了起來,冷哼一聲,在威爾和佩妮之間重重拍下了一張紙。

手稿映入眼簾,佩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她的眼睛,她記得這份手稿,手稿與她記憶中的樣子一模一樣,但那上面數字的小數點,卻和佩妮的記憶有了極大的出入。

不,不應該是這樣的。

佩妮匆忙翻到手稿的最後一頁,上面仍然印著那天不小心濺上去的一滴咖啡漬——這又確實是那天的那份手稿。

佩妮開始無可抑制地顫抖起來。

寂靜的辦公室又開始響起嘈雜的背景討論聲,佩妮進來的時候沒有脫下外套,室內墻邊的暖氣片持續不斷加熱空氣,細密的汗水順著她的額頭滑落。

有人在說慌。

誰在欺騙誰?

喬納森對她露出了一個笑,混合著嘲諷、輕蔑的冰冷:“我希望伊萬斯女士在理清自己混亂的記憶之前,不要隨指責別人。”

——但看樣子是佩妮自己的記憶欺騙了她。

你太疲憊了,所以你的記憶出現了混亂。

不。

“這不是那份手稿。”佩妮鼓起勇氣擡頭對喬納森叫了出來,一股無名的憤怒從她心頭湧起。

在佩妮憤怒的視線中,喬納森投降似舉起了自己的雙手,露出一副“我就知道這樣”的表情看著威爾:“看吧,威爾。”

“伊萬斯,我說了,這只是一個小錯誤而已。”威爾非常無奈地看著佩妮,“我們發現得很早,沒有給公司造成任何損失,你甚至無需承擔任何責任,你只需要……”

“不,威爾先生,我沒有錯,”佩妮打斷威爾,看著他。她胸口滿漲,眼睛酸澀,但她仍試圖負隅頑抗,向她混亂的記憶發起進攻,“但我保證,當時的手稿不是這樣寫的。”

佩妮茫然地站在這間明亮的,溫暖的辦公室。

他們都在看著她,不要發抖,佩妮對自己說。

“夠了!”她聽見落地窗那邊傳來一聲誰的叫聲。她遲鈍地往那邊看過去,德思禮裏從站成雕像的人群中走出來,他將棕色的頭發修剪短了一些,刮去了胡茬,神采奕奕地帶著憤怒的表情走到佩妮身邊,對威爾,還有看著她的一群人說:“我相信伊萬斯小姐,她從來都沒有弄錯過我的文件。”

威爾捏了捏自己的鼻梁,也露出一個投降似的表情:“你需要休息。伊萬斯小姐,我可以給你批假,從現在開始,一直到聖誕節後。”

“請不要用那個表情看著我,我們不是要開除你。格朗寧公司很註意保護女性員工的權益,這一點你放心。”

“是我的錯嗎?”窗外在下雨,雨水連著灰黑色的天空,變成了一塊青灰色的簾幕,汽車的尾燈還有街燈在其中閃耀,佩妮坐在酒吧靠窗的座位旁,看著這雨幕對德思禮說。

雨水打在玻璃上,模糊一切,酒吧裏既溫暖又幹燥,成為一片雨海中安全的孤島。酒吧的光線並不明亮,籠罩在一片昏暗的黃色燈光中,因而德思禮的面目也是模糊的,她聽見他在笑:“噢,佩妮,這沒有什麽大不了的,只是工作而已。工作上大家都會犯錯,不要太往心裏去。而且有的時候誰對誰錯並不是那麽重要,他們只是需要有一個人站在那裏。”

“我不敢相信你在那個時候會沖出來。”

“但是你確實從來沒有弄錯過我的文件。”

佩妮笑了起來,德思禮的身形籠罩在一片影影幢幢中,他的左手就在她右手的旁邊,只隔著一杯酒杯的距離,偶爾露出的銀色手表被昏黃的燈光鍍上一層溫暖的燈光。

她感覺自己的臉有一些燒,調酒師向她反覆保證,給她的調制的飲品裏面絕對不含有酒精。

佩妮覺得自己此刻是清醒的,但又有一些輕微的眩暈。

雨幕外一閃而過一只黑貓。

多利。

佩妮昏沈的神智一下回籠,視線裏所有的物品都清洗起來,包括德思禮的臉。

“抱歉,時間有一些晚了。”佩妮端起她前方的酒杯一飲而盡。

“好的,那我送你回去。”佩妮一頓,德思禮已經自然而然地從她的座位旁拎起了她的衣服和傘。

拒絕的話卡在了佩妮的喉嚨裏。

“這條路一直以來都沒有燈嗎?”再次走進那條昏暗的小路,德思禮對佩妮說。

“但是有月光。”雨已經停了,月亮悄悄從雲層後面出來。

在德思禮的陪伴下,往常那條昏暗的悠長的小路幾步就走完了,佩妮站在公寓的樓下,對德思禮禮貌地笑了一下,示意他就此止步。

德思禮識趣地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等一下,佩妮,”轉身上樓的那一刻,德思禮叫住了佩妮,聲音驚動了樓道裏的燈光,黃光從佩妮身後投射過來,照亮德思禮一張真摯的臉。

他低頭在他的公文包裏翻找著什麽,然後掏出了一個系著紅色絲帶,材質看起來非常昂貴的黑色禮品盒,遞給佩妮。

“我專程從慕尼黑為你帶回來的,代表我誠摯的謝意。“

佩妮直直盯著德思禮手上的禮盒,手在身側動了動,卻還是沒有擡起來。

德思禮只好無奈地笑了起來:“拜托,佩妮,只是一個禮物而已,沒有什麽別的意思,你不要多想,你總不至於一直拒絕我吧。”

他的眼神真摯得可怕,使佩妮的心被一只名為愧疚的大手狠狠揪了起來。

佩妮拉上窗簾,在書桌前拆開了德思禮送她的禮盒,拿出了裏面的東西。

多利喵嗚一聲跳上桌,低頭嗅著那個空了的黑色禮盒,伸出它的爪子試探性地撥弄了一下。

一瓶造型古樸又精致的香水。

她舉起手,在空氣中試探性地按動了噴霧器。

燈光下,一股細密的水霧爭先恐後地從瓶口裏濺出來,落到她的頭發上,衣服上,旋即升騰起一股濃烈的玫瑰花香。

這香水肯定價值不菲,在味道上留住了玫瑰最璀璨的時刻。

香氣與眼前的白色燈光交織成一張網,籠罩她,捕獲她,眩暈她。

砰——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佩妮打了一個激靈,眨了眨眼,意識回籠。低下頭,原來是多利把那個黑色的禮盒撥弄到了地上。

它總是這樣,桌上有任何多餘的東西,它都要撥弄到地上去。佩妮撿起那個禮盒,把昂貴的香水放進去,珍重地收進了書桌的抽屜裏。

多利毫無歉意地桌上跳下去,離開犯罪現場,躍上佩妮的枕頭,找了個份外舒服的姿勢,蜷起它的半截尾巴,打起了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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