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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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73

佩妮懷裏抱著那本《山雀》,匆匆忙忙跑到聯合書店門口。

天上飄著一點小雨,溫度有些冷,佩妮的口鼻皆掩蓋在圍巾裏,等跑到聯合書店的門口時,她感覺熱氣充盈了她的四肢,背後微微冒出了一點細汗。

聯合書店門口的海報上寫著“聯合書店聖誕節前特別活動——索菲·特拉瑟姆簽售會”

佩妮推開門,眼角的餘光瞥見海報上的活動時間截至上午10點30分。

但她出門的時候已經10點10分了。

這不能怪她。

加溫器難得正常工作,一個連被窩的角落也是溫暖的晚上,沒有稀奇古怪的夢,多利甚至在她的腳邊睡得翻起了肚皮。

只是第二天睜眼的時候就已經10點了。

聯合書店從來沒有過這麽多人。

佩妮從人群中擠過去,看見今天聚集在書店裏的,以形形色色的女人為主。有穿著華麗,帶著鉆石項鏈的女人,還有中學生打扮的少女。

拐過幾個書架,活動現場出現在佩妮的面前。

那天投放屏幕的投影儀已經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臨時搭建的展示臺,整體的裝扮在從頂上打下來的光線中呈現一種夢幻般的粉色,地板上隨意地散落著禮賓炮開啟後的彩帶和金箔紙。

索菲就坐在聚光燈下的簽字臺後,手中拿著一支鋼筆,簽字臺的右邊立著繪有她個人半身像的海報,還有《山雀》放大的封面,前方等待她簽名的讀者已經排成了一條相當長的隊伍,時間肯定已經超過10點半了,但現場的工作人員卻還沒有拉起截止排隊的條帶。

佩妮有些惴惴不安地詢問現場穿著工作制服的人員。

被她攔下的工作人員爽快地回答她:“不要擔心,小姐,今天來現場等待索菲·特拉瑟姆小姐簽名的讀者比我們預料得要多很多。索菲·特拉瑟姆小姐宣布今天的活動截止時間再推遲1小時。”

“噢,您買了她的書是嗎?”工作人員看見了佩妮懷裏抱著的書,“索菲·特拉瑟姆小姐說只要今天在聯合書店購買了《山雀》的讀者,都可以找她簽名。”

“您放心排隊。”工作人員回答佩妮。不遠處有一位女士對著工作人員舉起了手,她對佩妮輕聲說了句抱歉,便擡步往那邊走去。

佩妮站到了隊伍的最後面。

燈光都打在了索菲在的區域,隊伍的盡頭籠罩在一片不甚明亮的昏暗中。

佩妮看著索菲——從她坐上出租車分別的那天起,這是她第一次在線下真實地看見索菲。

——不是在屏幕上,也不是在書封的小照片裏。

今天索菲穿了一套精致的藍色套裙,棕紅色的頭發挽在腦後,做了一個很漂亮的發型,用珍珠發卡別著,一縷頑皮的碎發從中逃脫,散落在她的臉頰旁。

她看起來成熟美麗得使她感到相當陌生。

諾拉的閱讀之夜,打開的窗戶吹起她散落的頭發,她把頭發挽至耳後,笑著對佩妮說她只比佩妮大兩歲,但是時間好像在她身上以一種更快的方式流逝,使她成長得好像比想象中更快一些,把佩妮遠遠地拋在了後面。

一名讀者帶著她的簽名心滿意足地離開,另外一名讀者紅著臉走上去,將手裏的書遞給她。

索菲擡起頭,對她面前的讀者露出一個笑容,視線自然落在身後的人群中。

佩妮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嘿,小心一點。”佩妮差點踩到了身後人的腳。

排在她身後的是兩名學生打扮的孩子,在佩妮誠摯地對她們道歉後,便收回了抱怨的神色,繼續她們之間的交談。

“索菲比在電視上看見的還要美麗。”

“我長大之後也要做一個像她這樣的女作家。”

“她的心靈跟她的外貌一樣好,今天我起晚了,媽媽把我的鬧鐘關了,但是幸虧活動時間延長了。”

隊伍緩慢而有序地向前移動。

現在索菲面前站著的是一位看起來二十七八歲戴頭巾的優雅女人,她手邊牽著一名七八歲的女童,女童戴著一副紅色眼鏡。

索菲低下頭在書本攤開的扉頁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那名女童擡頭看著索菲。

“你結婚了。”她說,“你手上的戒指跟我媽媽一樣的一樣漂亮。”

索菲對那個孩子露出一個溫柔的笑,“謝謝你的誇獎。”

“那你生小孩了嗎?”那小孩像受到了鼓勵,在她媽媽捂住她的嘴前,大聲說出了她想說的話,“像我這樣的小孩,媽媽說結了婚大家就都都要生小孩的。”

排隊的人群以女士為主,隊伍中傳來一陣善意的喧笑。那名年輕的母親十分不好意思地從地上抱起了她的孩子,伸手捂住了自己女兒的嘴,連聲對索菲說著抱歉。

“沒有關系,”索菲回以她溫柔的笑容,將簽好字的書遞還給那個母親——那個母親雙手環抱著她的孩子,只好將索菲簽了字的書夾在了自己的肘下,“山雀就是我的孩子,未來我也沒有打算,因為我的時間都在構思下一本小說。”

人群因索菲的這句話而激動起來,佩妮也因她的話而感到心跳加速。

“是山雀的續集嗎?”那名年輕的母親有些激動地說。

“噓,那是個秘密。”索菲把食指豎在了自己的嘴邊。

佩妮離索菲越來越近,她感覺自己的心越跳越快,她在思考,一會兒見到了索菲,她要怎麽開口跟她打招呼才顯得自然。

嗨,索菲,好久不見?——不,那樣會顯得她在怪她。

嗨,索菲,你最近過得怎麽樣?——她顯然過得很好。

她並不是很想得到索菲的簽名,她只是想借機跟索菲說說話。

她還有和科克沃斯保持聯系嗎?

佩妮想要告訴她自己目前的地址,但是她會給佩妮寫信嗎?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就快要輪到佩妮了。她握緊了自己手上的那本《山雀》,卻因為短時間內怎麽都無法想到合適的措辭而感到焦心不已。

但這時她看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從索菲身後走出來,頭發向後梳起,用發膠固定,露出他的額頭,行走間露出的手表使佩妮一下就認出來了他的身份。

“索菲,”男人把左手搭在了索菲的左肩上,半把她籠在懷裏,看著仍然望不見頭的隊伍,他眉頭緊鎖,“我們得走了。”

索菲此時正在和一名女孩交談著,兩人的臉上都帶著快樂的笑意。

男人把手按在索菲肩上時,索菲的笑意凝固在了她的臉上。

“等等,後面還有很多等待我的讀者,我答應了她們。”

“時間來不及了,索菲,這場簽售會只有一個半小時,你已經無償獎勵了他們很久了。”

“但是……”

“我們還有一場聚會,索菲。”那個男人抓住了索菲的胳臂,眼睛緊緊盯著她,“不要任性。”

他將索菲十分輕易地從凳子上拉了起來,半圈在自己的懷裏,回頭對等候的人群露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然後帶著索菲走出了聚光燈下。

事情發生得太快了,人群一時鴉雀無聲。

從陰影裏鉆出來,重新走到聚光燈下的是聯合書店的經理,他攔在簽字臺和隊伍之間,對著大家舉起雙手,露出一副親切的笑容。

“我很抱歉,各位讀者朋友們,活動結束了。”他說。

人群發出不滿意的嘩然。

可是那位經理臉上仍舊是一副不為所動的親切表情: “索菲·特拉瑟姆小姐慷慨地無償地多贈與了大家同她相處的半個小時,但活動本應在10點30分就該結束了。”

他做了一個手勢,現場的工作人員開始拆除展臺,引導書店排隊的客人散開,笑容沒有從經理的嘴角滑下來半分:“對於購買了山雀,沒有獲得索菲·特拉瑟姆簽名的客人,我們聯合書店予以購書優惠券進行補償,優惠券的內容涵蓋聯合書店所有的東西,包括那邊那臺新進咖啡機的產品。”

一張紅色的購書優惠券被塞進佩妮的手裏,前後的人群都已散去,只剩她一個人呆站在原地。

室外還在下雨,天氣十分寒冷,佩妮並不想此刻立刻回家。不遠處的咖啡機發出一聲轟鳴,空氣裏開始散開巧克力、堅果的芬芳,但佩妮早已對這些香氣產生了免疫。

佩妮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張有些膈手的紅色優惠券塞進《山雀》裏,打算選一條幸運書架,鉆進去。

此時有人從後面抓住了佩妮的胳臂。

“佩妮!”他的聲音裏帶著驚喜。

佩妮回頭,是德思禮——視線順著他的另一只手往下滑,他手上拿著好幾本《山雀》。

“沒想到會在這裏碰見你。”還沒有等佩妮問出來,德思禮先一步搶走了佩妮要說的話。

“我……”

德思禮的視線落在了佩妮手上的那本《山雀》上,他露出了一副仿佛明白了什麽的表情,自顧自地說:“原來你也看這種書,怎麽,你也是來要那個女人簽名的嗎?”

“你怎麽也在這裏?”佩妮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舌頭,她對德思禮說。

“你說這個?”德思禮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拿著的書本,“瑪姬讓我來給她還有她的朋友門弄幾本她的簽名書。”

“瑪姬?”佩妮眨了眨她的眼睛。

“瑪喬麗,我姐姐,前段時間她養的狗帶她從橋上摔了下去,腿斷了。她不來,她的朋友們也不來,只好讓我替她們來。”

“你們都喜歡看這種書嗎?它很好看嗎?你是不是沒有拿到那個女人的簽名?”德思禮突然從他手上抽出一本書,推進了佩妮的懷裏,“這本書送給你了。”

他身材高大,這一下把佩妮推得後退了一步。

“不,這不合適,這是你排隊拿到的東西。”佩妮手忙腳亂地接過那本書。

“排隊?”德思禮仿佛聽見了什麽笑話般,“我沒有排隊,這是他們為我預留的簽售本。”他好像聞到了什麽,跨步上前,“我聞到了你身上的香味,那是我送你的香水,這個香味很適合你,你喜歡嗎?”

佩妮懷裏抱著那本書,山雀堅硬的書角抵在她的胳臂上。

室內的空氣有些潮濕,打開衣櫃的時候從裏面透露出一股陳舊的味道,佩妮向空氣中噴灑了一點少量的香水,殘留的味道卻使德思禮發現了端倪,但她剛想說什麽,德思禮又打斷了她的話。

“聽著,佩妮。”德思禮四下張望了一下,然後清了清他的嗓子,“這個聖誕節,你有空嗎?我有一張豪華郵輪的票。”

“從倫敦出發,途徑勒阿弗爾,第二天啟程去拉斯帕爾馬斯,在卡薩布蘭卡停一晚,最後由馬德拉群島回到倫敦。”

“我們可以參加郵輪上的聖誕晚宴,由米其林三星主廚操刀,菜單裏面有火雞松露卷、惠靈頓牛排配黑松露醬,甜點是我最喜歡的燃燒聖誕布丁。”

“你喜歡游泳嗎?船上還有恒溫控溫玻璃泳池。”

“這種機會可不是人人都有的,佩妮,或許你會想看看真正的北歐風光。”

那些單詞拼湊出一片廣闊的海洋,落日,甲板以及她活到現在為止只在電視上看到的豪華游龍。

德思禮拋出來的信息又快又多,佩妮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嘴巴一張一合,她反應了很久,才消化德思禮對她說的話。

“佩妮,如果你願意……”他看著她。

畫面在她前面崩解,重新組合,變成艾麗卡的臉。

別做一只呆鵝,艾麗卡對她說。

佩妮掙紮著從德思禮的手臂中抽出自己的手,猶豫了一會兒,將那本塞給她的《山雀》重新放回了他的懷裏。

她不敢去看他藍色的眼睛,只好偏過頭對他說:“對不起,德思禮……這個聖誕節假期,我有其他的事情。我們聖誕節後再見,祝你擁有一個完美的聖誕節。”

她不想也不敢去看去聽去猜測德思禮的反應。

你真是一只呆鵝。

呆鵝慌忙從溫暖的聯合書店跑進外面的小雨中,再沿途一路返回自己冰冷的廉價公寓。

說不心動是假的。

但呆鵝的床上放著一個收拾好的手提箱,手提箱旁邊放著一張車票,還有一封信。

車票的目的地是伊索爾德大學所在的城市。

那是一封伊索爾德寄過來的信。

信尾的姓氏那塊兒落款的卻不再是卡爾維特,而是懷特霍恩——她媽媽的姓。

呆鵝就呆鵝吧,佩妮舉著那封信,她想。

她總得要先去問問伊索爾德,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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