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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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5

佩妮在走廊裏追上塞拉菲娜。

塞拉菲娜停下腳步,回頭看著她,茉莉,西柚的氣息鉆進佩妮的鼻子裏。

看見塞拉菲娜的眼睛,佩妮深吸了一口氣,話語卻卡在了她的嗓子。

但塞拉菲娜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溫柔地看著她,等待她未說出口的話。

“蘋果。”佩妮低頭手忙腳亂地從自己的書包裏翻出那個蘋果。這是在那個下雨天,她們匆忙跑回教室時,佩妮從三腳架上拿起的蘋果。她忘記把這個蘋果還給塞拉菲娜了,但是即使在書包裏放了好幾天,那蘋果的色澤仍然鮮艷。

“塞拉菲娜,這個蘋果得還給你。”佩妮把這個蘋果遞給了塞拉菲娜。

但塞拉菲娜推回了佩妮的手:“把它帶回去,佩妮,吃掉它。”

佩妮握著那個蘋果,看著塞拉菲娜的眼睛,心裏的話脫口而出:“索菲·特拉瑟姆是我的朋友。”

但那雙眼睛仍然溫柔地註視著她。

話匣一旦打開,那些情緒就像決堤的河水,再也控制不住,從她的心底流淌出來。

“我和索菲一起看了很多很多的浪漫小說。”

“起初那裏有一條河,攔住了女人們,但那些浪漫小說裏女主人公,她們很厲害,比我們厲害多了。她們要渡河。在渡河的過程中,他們出現了,他們給予了她們無限的關愛與承諾。他們攜手,掙脫了彼此的命運,成功渡過了河。”

“一開始,閱讀浪漫小說使我感到自由,也讓我感到了力量,布倫南小姐有一把劍,一把寶劍。”

“但索菲看起來一點也不自由。”

“她好像也被一條河攔住了。”

“她想要渡河。她說她想要做一只鳥,飛過西伯利亞的上空。她從走廊上翻了下去,她摔斷了自己的腿,這是她付出的代價,然後她如願以償獲得了自己想要的自由。”

“但她真的渡過河了嗎?”

“我想不明白,塞拉菲娜。”

索菲在走廊上伸出的雙手,她摔斷的腿,像被甩在墻上的身影,還有離開科克沃斯紅色計程車上升起的黑色車窗。

昏暗的雜貨鋪裏,消失了很久的薇拉轉過去的身影,聳動的肩膀,發紅的眼睛。

普爾佳發間苦艾草的味道,還有她關在閣樓上的妹妹。

普爾佳發了瘋的媽媽。

在廚房裏每天為佩妮還有爸爸精心準備晚餐的媽媽。

穿著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顆扣子的高領長袍的斯內普太太,烏青色的痕跡在她的領口裏若隱若現。

她古怪的笑容,她對佩妮說,人生總是疼痛難免。

佩妮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些事情統統都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

“我比絕大多數人都幸運,我是自由的。”

“布倫南小姐她有一把寶劍,但在最後,她獲得了幸福美滿的人生,她解下了自己的佩劍。”

“明明在小說的最後,她們已經成功渡河了,我應該為這個結局感到快樂,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可能是索菲跳下去的時候,也可能是諾拉不讓我再去閱讀之夜的時候,可能更早,在布倫南小姐解下她的佩劍的時候,一股空虛卻席卷了我。”

“在小說的結尾,他們越深愛彼此,我越感受到這裏,”佩妮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這裏,空蕩蕩的。”

“塞拉菲娜,在衛斯理讀書的生活是不是很快樂,很自由?”

“蒙娜麗莎她在微笑嗎?她快樂嗎?”

一雙溫暖的手捧住了佩妮的臉,視線裏映出塞拉菲娜的眼睛。

畫面裏的眼睛,蒙娜麗莎的眼睛,索菲的眼睛,諾拉和閱讀之夜裏女人們的眼睛,薇拉、普爾佳的眼睛,媽媽和莉莉的眼睛,伊索爾德和埃莉諾的眼睛,形形色色的眼睛在凝望著她,註視著她。

佩妮閉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睜開眼睛,看著我,佩妮。”塞拉菲娜說。

佩妮重新睜開眼睛,她眨了眨眼,忍住眼裏泛起的霧氣。

“你看見了,是不是?”塞拉菲娜說。

佩妮點點頭。

塞拉菲娜笑起來,她松開捧住佩妮臉頰的手,轉而握住了佩妮的手。

她牽著佩妮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中,斜陽把她們的影子照在墻上。

在橘色的光線下,她的眼角和眉梢都清晰可見歲月的痕跡,但是她臉上卻仍然是那矛盾的一派天真爛漫,這是歲月沒法從她臉上奪走的東西。

“一代又一代,”塞拉菲娜說,“女人的命運就像一條湍流不息的河水。”

“我們都在那條河水中,我們都被河水困住了,都在找渡河的方法。”佩妮聽著塞拉菲娜說。

“因為現實總是匱乏,所以我們在那些小說裏尋找愛。”

“但它是愛情嗎,佩妮?”佩妮茫然地看著塞拉菲娜微笑的側臉。

“那無微不至的關愛和呵護,它究竟像男人對女人的愛,還是在原生之初,母親賜予給我們的愛呢?”

塞拉菲娜的話使佩妮如遭雷擊。

“但我們早已經被拋在了河流裏,渡河的小船上只有你一人,握著船舵的只有你自己,佩妮。”斜陽的光線投射在走廊裏,被走廊的墻柱分割成一塊塊的光影,她們穿行其中,從一塊明亮裏走進另一塊明亮中。

“我們被河水裹挾,駛往不知名的方向,河水太寬闊了,總是看不見岸邊,河面上偶爾有孤島,島上鳥語花香,看起來很安全,但那始終是孤島,並不是真實的岸邊。”

“衛斯理其實並不如你想象中的那麽美好,佩妮。我們叩響了知識殿堂的大門,但大多數同學畢業後就回歸了家庭。”

“她們當中有些人為了家庭,放棄了自己的事業,這值得嗎?”塞拉菲娜對佩妮眨了眨眼睛,“別急著回答我。”

“但他們從來也不會問一名成功的男士,你要選擇家庭還是工作。”

“現實的問題是沒有答案,佩妮。20年前沒有答案的問題,現在也沒有答案,20年後也不一定會有答案。”

“一名女人在成為自己之前,總被幾乎不可抗拒的誘惑包圍著。”*

“每一種事物都在誘使她走容易走的道路;她不是被要求奮發向上,走自己的路,而是聽說只要滑下去,就可以到達極樂的天堂。”*

“當她發覺自己被海市蜃樓愚弄時,已經為時太晚,她的力量在失敗的冒險中已被耗盡。”*

塞拉菲娜帶著佩妮走出教學樓,殘陽如血。

“我們自由嗎?”她問佩妮。

“為什麽女人總是要面臨那麽多的選擇?這個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沒有選擇的自由不是真正的自由。選擇的內容是什麽不重要,擁有選擇的自由本身更重要。”

“你得握住槳櫓。”

“你被拋在命運的河流裏。”

“你沒有一雙犀利的眼睛,看不穿河面上的迷霧,但你亦不會被河流上看似安全的孤島所欺騙,你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河岸。”

“你只有一顆頑石做的心,所以你的心不會被海妖的歌聲所迷惑,你將船櫓握在自己的手上,沒有人能動搖你過河的決心。”

“渡過那條河去,佩妮。”

在校門口,塞拉菲娜蹲下來,直視著佩妮。

“現在你該回家了。”

塞拉菲娜將自己的畫板還有為數不多的行李放到計程車的後備箱,她用力按下了車後蓋。

她穿著那身紅色格子襯衫,藍色牛仔褲,腳上踏著那雙洗得有些泛白的淡黃色帆布鞋。

她坐上計程車,汽車緩緩地駛動起來,穿行在聖凱瑟琳現代中學前方不算寬敞的街道裏。

“麻煩,科克沃斯火車站謝謝。”

汽車緩慢地從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著她:“您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這一站結束了?”

“是的,這一站結束了。”塞拉菲娜笑著回答他,她搖下車窗,樹影投射到她的臉上。

“下一站打算去哪。”

“還沒有想好,可能去米蘭,也可能去巴塞羅那,這取決於我的骰子最後會落在車站地圖的哪裏。”

她和司機一起笑了起來。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見了什麽,他不時擡頭,語氣有一些疑惑:“小姐,我是說,您是老師嗎,那些是您的孩子嗎?”

塞拉菲娜在車裏回頭。

從車後窗裏往外看,不遠處的地平線上逐漸湧現出一輛輛單車。

她們騎在單車上,蹬著車輪,往前追逐著她的計程車。

風把她們發梢和裙角都吹了起來,她們看起來都像要飛起來一樣。

車鈴鐺聲叮鈴作響,把塞拉菲娜帶回20年前的記憶中。

——20年前她們也是這樣去追逐凱瑟琳的單車。**

“要停車嗎,小姐。”司機問。

“不要停,塞拉菲娜,不要停。”佩妮踩著她的單車,追上了塞拉菲娜的計程車,“就這樣繼續往前走,不要停下來,塞拉菲娜。”

佩妮對坐在車裏的塞拉菲娜眨了眨眼,其他的女孩子也從後面追趕了上來。

計程車既沒有停下,也沒有加速,只是勻速駛過那些街道。

佩妮松開自己的右手,她的單車晃了一下,她身後的女孩子尖叫道:“佩妮!註意點!我們可不想再把你扛回去。”

她們一同發出了銀鈴一般的笑聲。

佩妮從自己的書包裏掏出了那本筆記本,瞄準了塞拉菲娜打開的車窗:“嘿,塞拉菲娜,接住她。”

塞拉菲娜接過佩妮的筆記本,坐在汽車後座上,粗略地翻動了幾頁,她的臉上浮現出驚訝又喜悅的表情。

“我不想讓布倫南小姐停下來,她明明有一把寶劍,她還能再踏上旅程。”佩妮靠近塞拉菲娜打開的車窗,大聲對她說。

“但是後面的故事我不知道怎麽寫了,塞拉菲娜。”風從她們身邊劃過,明媚的陽光照在她們前進的路上,這是一個完美的晴天。

塞拉菲娜從車窗裏探出身,用手拂開被風吹起,擋住她視線的棕色頭發,她對佩妮說。

“屬於布倫南小姐的故事已經結束了,佩妮,接下來該寫屬於你自己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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