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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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6

佩妮站在那棵白蠟樹跟前,細細端詳著它。

它看起來足有三、四層樓那麽高,樹徑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皮呈深灰色,往上伸著它綠色的枝椏。

它看起來和別的樹沒有什麽區別。

但那天塞拉菲娜坐在馬路對面,說那棵白蠟樹要死了。

佩妮在這一排白蠟樹之間穿尋,一棵一棵看過去,找到了塞拉菲娜說的那棵白蠟樹。

得湊近一些看。

湊近了,仔細端詳,便可發現它與其他樹細微的差別——它頂部的樹梢比別的要稀疏一些,葉片在綠中透著一些發黃。與其他的樹相比,它深灰色的樹皮上出現了一道道的裂紋,部分裂紋之間滲出銹色的汁液,樹皮的顏色比其他樹要淺一些。

塞拉菲娜沒有騙她,這棵白蠟樹要死了。

陽光從它稀疏的樹冠間灑下來,光影投射在佩妮的臉上,燦爛的陽光使她不得不閉上了眼。

“這棵樹生病了。”佩妮睜開眼,應該是附近伐木場的工人,他從佩妮的身邊走過去,順著佩妮的視線,他看見了這棵樹,他把手上戴的棉質手套摘了下來,拂去了額頭上的汗水,打量著那棵樹,給佩妮解釋。

“一開始,先是在波蘭出現,隨後各個國家都開始有了,現在輪到科克沃斯了。讓這樹生病的罪魁禍首,那些專家們說,它叫什麽真菌來著。”陽光下,工人皺起了眉頭,他的眉間出現和樹皮一樣深刻的裂紋,“很快這棵樹就要被移走了,在它把其它的樹都傳染上之前。”

“它會被送到哪裏去?”佩妮輕聲問。

“生病的地方會被砍掉,剩下沒有生病的部分,就會同它的同類一樣,被做成斧頭、錘子手柄那些,你要知道,它的木頭既堅韌,又有彈性。”

“它生的病會傳染給人嗎?”佩妮擡頭看著它有些褪色的樹皮。

伐木場的工人聳了聳肩:“不會。人有人得的病,樹有樹得的病。這是樹的命運。”

“早點回去吧小姐,只是一棵樹而已,這地方可沒什麽好看的。”伐木場的工人說,他重新戴上了他的手套,嘟嘟囔囔地走遠了,把佩妮留在了原地。

正午的陽光灑下來,室外的溫度開始升高,佩妮將自己的外套脫了下來,拿在了手上。

她看著那棵樹。

它就這麽靜靜地立在陽光下。

它知道自己要死了嗎?

佩妮靠近了這棵樹,她把自己的耳朵湊在了樹幹上。

它只是一棵樹,它不會說話,但她忍不住想聽聽。

聽聽它會留下些什麽聲音。

一聲從鼻腔裏噴出來的笑聲在她身後響起。

佩妮站直自己的身體,回過頭。

斯內普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的地方,她撞上了斯內普打量她的視線。他顯然看見了佩妮剛剛的一套動作,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抹說不清是譏誚還是冷笑的表情。

佩妮打量著斯內普,他看起來長高了不少,沒有再穿著小時候那身既破又舊還十分不合身的衣裳。他罕見地把頭發梳整齊了,穿著一套二手西裝——雖然稍顯寬大,但起碼是幹凈的,白色的襯衣上還打著領結,看起來像剛從一場重要的集會中離場。天氣是有一些熱,他把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左手上。

他十分瘦削,五官仍顯青澀,那身西裝像掛在他的身上一樣,使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那雙黑色眼睛裏偶爾透出的毫不客氣的眼神,又將他那絕不允許別人把他當小孩的內心展現得淋漓盡致。

斯內普擡起了他的下巴:“如果我沒有看錯的話,佩妮·伊萬斯小姐剛剛是在試圖聆聽一棵樹嗎?”

凝視著那雙黑色的眼睛半晌,佩妮張了張嘴。

佩妮看著他,他也看著佩妮,黑色的眼珠冰冷又倔強地註視著佩妮,就像小時候一樣,在隨時等待反擊她的反擊。

“謝謝你。”佩妮說。

眼珠的主人在她面前驟然瞪大了他的眼睛。

“我說,謝謝你,斯內普。”在他像吞吃了青蛙一樣的表情中,佩妮看著他漆黑的眼睛,往前邁了一步。

“為你在危難中向我伸出的兩次手,第一次在那個大坑裏,第二次在爐灰巷。”

“那天離開蜘蛛尾巷的時候,太過於匆忙,忘記同你說謝謝了。”

“但是現在補上,總還不算太晚。”

黑眼睛的主人像被什麽打了一樣,往後退了一步,警惕地同佩妮保持著一定的距離。他蒼白的臉上浮起一層憤怒的紅暈,那抹介於譏誚和冷笑之間的表情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看起來難以忍受的古怪表情。

“這是一棵白蠟樹。”佩妮停下了自己的腳步,擡頭看著那棵白蠟樹,“它快要死了,它會被送進工廠,做成斧頭、錘子手柄。”

紅暈從那張蒼白的臉上褪去,黑眼珠主人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佩妮。

“看起來是一場很是令人疲憊的宴會呢。”佩妮站在樹下,回頭看著斯內普。

黑色的眼珠蓄積起烏雲,冷冰冰地註視著她:“我從哪裏來,要到哪裏去,和你有什麽關系呢,佩妮·伊萬斯小姐。”

在那樣的視線裏,佩妮不為所動,她只是聳了聳肩:“您只是看起來有一些辛苦而已。”

“領結打得稍微有一點問題,斯內普先生。”佩妮伸出手,指了指他的領結,“溫莎結還需要再繞一道,你只系了一邊,就像你原先系的那個一樣,多系一邊就可以了。”她的手在虛空中比劃了一陣。

他想說什麽,佩妮看見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但他最後又什麽都沒說,只用那雙漆黑的眼睛冰冷地註視著佩妮。

“你應該看懂了吧。”佩妮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她沒去管斯內普的神情,轉頭看回了那棵樹:“一棵快死的樹會留下點什麽呢?風聲?還是雨聲?”

她看見白蠟樹幹上有一塊快要脫落的深灰色的樹皮,樹皮上刻著一道深深的裂隙,黃色的漿液從裂隙裏滲出來,凝固在了樹皮的表面,使這塊快要剝脫的樹皮看起來就像一只正在流淚的眼睛。

佩妮情不自禁地朝它伸出手去:“他說這個樹得的病可不傳染給人,這是樹的病,是樹的命運。”

樹皮的位置有一些高,佩妮踮腳夠了幾次都沒有夠到,她擡頭看了一下高度,決定下一次嘗試一下跳起來。

但另一只手先她一步從她頭頂上伸了過去,手的主人踮著腳揭下了那塊樹皮。

一聲喀嚓聲,樹皮落到了斯內普的手上。

他低下頭看著手中的樹皮,黑色的頭發垂了下來,遮住他那雙黑色的眼睛。

然後他擡起頭,黑漆漆的眼珠裏什麽也沒有,他面無表情地將那塊樹皮遞給了佩妮。

有那麽一瞬間,佩妮感覺到起風了,但風只是微微拂起她的頭發便轉瞬即停,發絲落到耳邊弄得她臉頰有一些癢,佩妮伸出手將它拂至耳後。

陽光照射在樹皮黃色的漿液上,折射出金色的光線。

佩妮伸手接過了那塊樹皮,感受到它粗糙的紋路劃過自己的皮膚。

“謝謝你。”她再次對斯內普說。

斯內普的嘴巴緊緊抿著,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黑色的眼珠從佩妮的臉上一掃而過,他拎著他的外套,轉頭就走。

“請替我向斯內普夫人問好。”腳步從她身邊經過,佩妮說,“我有幸能知道斯內普夫人的名字嗎?”

黑色的皮鞋停頓了一下,風把他的聲音送過來:“艾琳,艾琳·斯內普。”

原來艾琳就是她的名字,那個書架是送給她的生日禮物,在她成為斯內普夫人之前。

“請替我轉告她,佩妮·伊萬斯祝艾琳女士能擁有一個美好的夏天。”

佩妮低頭撫摸著手掌心的樹皮。

我也會擁有一個美好的夏天,佩妮心想。

但遠去的腳步聲不一會兒又折返了回來,黑色皮鞋停到了佩妮的眼前。

一只手伸到了佩妮的鼻子底下。

他的手也很蒼白,手指細長。

“?”佩妮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

“那塊樹皮。”斯內普說。

去而覆返的斯內普低頭看著佩妮,陽光從他身後灑下來,佩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相當理直氣壯。

“我替你弄下來的,見者有份,我們得一人一半。”

“……”

這個人怎麽這麽討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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