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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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7

媽媽帶佩妮去參加社區組織的淑女社交禮儀課。

“希望今天講一些內容可以有趣一點。”媽媽說,她的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鞋跟叩擊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日頭有一些大,剛走了一半,佩妮就感覺自己的背上出了一層薄汗。

在門口的海報上手繪著一副金發女士的圖像,宣傳今日授課的這位斯通女士曾服務於英國皇室禮儀團體。

於是教室裏人滿為患,每位太太的面前都放置著本子和筆,佩妮和媽媽去晚了一些,只能坐到最後面,教室裏的空氣有一些悶熱,佩妮的額頭上很快冒出一層汗,媽媽遞過來一塊手帕,佩妮接過來,媽媽手上拿著另外一塊手帕,她的頭上也是一層汗。

階梯式的教室下面站著一位年過半百的金發女士,她穿著得體的西裝裙,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時間到了,那我們開始今天的課程。”講臺上那位金發女士向眾人頜首,她的聲音十分優雅,帶著冰涼的質感拂過心裏,人群一下安靜了下來。

“今天我不講那些傳統的家庭餐桌禮儀。”授課的女士嘴角揚起的弧度顯得她自信十足,她的嘴唇可真紅,佩妮心想,她把小帕子疊成了方塊,拿在手裏悄悄地扇著風。

人群發出一聲細微的嘩然,但是今天出席的都是太太和小姐們,因此金發女士只是稍微一擡手,場面一下就又恢覆了秩序。

“那些東西稍微有一些過時了,”女人說,“要我說,女人的戰場可不只有家庭,女人的戰場還有職場,所以今天我們來講職場商務下午茶禮儀。”

她的聲音極富有鼓舞性,不少太太還有她們帶來的孩子們都不自覺把自己的身體坐直了,稍往前傾,神情看起來十分專註。

但是佩妮忍不住探著頭四處張望了一下,今天她看見了很多跟她年齡相仿的女孩子,在各式各樣的發飾裏,她看見了一條棕色的發帶,她認出來了,這是學校裏那個找她要了薇拉雜貨鋪地址的女孩。還有些其他熟悉的面孔,密密麻麻地擠在這間不算大的教室裏。

“佩妮,專心些,這些知識你以後都用得上的。”媽媽看見了佩妮的動作,有些嗔怪地推了推佩妮,輕聲說。

“抱歉,媽媽。”佩妮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低頭攤開自己的筆記本。

課程結束後,走在回家的路上,媽媽問佩妮:“斯通女士講的真是太好了,你記住她講的話了嗎?”

佩妮點點頭:“在會議開始之前,作為一名合格的秘書,你需要查看咖啡機是否運轉得當。你還需要識別咖啡豆的產地,看看它產自於阿拉比卡,還是埃塞俄比亞。”

“如果有人不喝咖啡,你需要準備好紅茶,在攪拌茶葉的時候不能發出聲音。”

媽媽看起來對佩妮的回答十分滿意,她摸著佩妮的頭發說:“你們以後都會有擁有自己的工作,這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我們以前可是沒有這樣的機會的。”

陽光從她們背後打過來,將她們的影子投射在石板路上。佩妮的影子和媽媽的影子被拉得老長,在行走間不時交疊在一起。莉莉的頭發和眼睛是媽媽的饋贈,佩妮的體型和金發則更像爸爸。但是沒關系,從影子上來看,她和媽媽都穿著一樣的裙子,梳著相似的發型,佩妮也是媽媽的女兒。

“我已經同奧利維亞說了,她答應我會在倫敦好好留意一下好的工作崗位,等你從現代中學畢業,你就可以去倫敦找她了。”

看,我是自由的,我不需要摔斷腿也能去倫敦。

“在工作上我可沒有辦法教給你更多了,這課程的東西出乎我的意料,我原先還以為又是那老古板的一套呢,我要多帶你來參加這些課。唉,不知道巫師的學校會不會給莉莉進行這些職業培訓,這些知識可是很重要呢,可惜我連去對角巷陪她購買東西都做不到。”

我也去不了,媽媽,我們沒法穿越那堵石墻。

莉莉現在在做什麽?她是不是奔跑在會動的樓梯上,騎著神奇的掃帚在天空自由地飛翔,舉著她的魔杖做各種神奇的事情。

為什麽不能是我呢?

好嫉妒啊。

但是無論如何也沒有辦法再憎恨她。

她抱緊我的胳膊,她說莉莉永遠愛佩妮。

“擡起頭來,佩妮,看著我。”媽媽停下來看著佩妮,佩妮只好擡起頭回看著媽媽。

媽媽的眼睛很溫柔,同莉莉相似的眼睛裏傳遞著同樣的神情,霍金斯太太,諾拉,還有灰與榆的女人們也用這種眼神看著她。

佩妮的胸口灼痛起來,好似被利劍穿透了,伊索爾德說,這是愛。

那個詩人叫什麽?噢,博爾赫斯,她想起來了。

媽媽很認真地對佩妮說:“佩妮,你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了,這是一條大多數人都會選擇的,很安全的路,明白嗎?”

在媽媽的目光下,佩妮只能點頭。

媽媽說的沒錯,她已經比大多數人都要幸運了。

“但是佩妮。”伊索爾德的聲音從電話裏響起,電話真是一件神奇的物品,距離從此消弭了,好像她們之間從未分開過,佩妮把話筒緊緊地靠在耳邊,臉上不自覺浮現出笑意,伊索爾德的呼吸聲近在咫尺。

“我總算找到了一個公共電話亭,”伊索爾德說,“我這邊街燈亮起來了,你那邊呢?”佩妮看著墻上的鐘表,對著話筒小聲雀躍地說:“我這邊的街燈應該也亮起來了。”

“高端時尚真的很好看,伊麗莎白小姐挫敗了蘇格的陰謀,擁有了自己的公司,和皮特先生重新在一起了。”

“‘她愛他,即便生活讓她們分道揚鑣,她也會一直愛著她。’”佩妮迅速接過了伊索爾德話,但她說這話的時候很小心,她把話筒緊緊靠在嘴邊,用手捂住,幾乎是用氣音在說話。

她的眼睛看著爸爸媽媽,媽媽在廚房收拾餐具,爸爸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電視機的聲音有一些大,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沒有看過來。

但是伊索爾德聽清了佩妮在說什麽,她帶著笑意接著佩妮的話,把高端浪漫的結局續了下去:“但她很誠實,‘她知道只有保持真實,她才能盡其所能地過好每一刻。它將會持續至消失的那一刻。如果那是一生一世,那非常棒。如果它只能持續一段時間,那也很不錯。沒有絕對的天長地久。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然後她踢掉了鞋子,開始埋頭於工作之中’。”佩妮繼續接上,這一刻,獨屬於她們兩個人的默契使她們同時在電話裏笑出來,爸爸扭頭看了佩妮一眼,佩妮控制住了自己的嘴角。

“我也要像伊麗莎白小姐一樣,投身於工作當中。佩妮,一會兒我要去書店買幾本書看。呀,今天街上有好多人,我得從他們中間傳過去。”

“A level的課程是不是有一些難?”佩妮有些緊張地詢問。

“有一點難,佩妮,但是這是我為自己選的道路,走在這條路上,我感覺很自由。”風聲、汽車喇叭聲還有伊索爾德的聲音混合著電流傳過來,使佩妮忍不住暢想伊索爾德那邊的景象。

“噢,對了,佩妮。”伊索爾德說:“還有一件事,你還記得暑假我們一起看的那本傲慢與偏見嗎?”

佩妮楞了一下笑起來:“當然記得,伊麗莎白小姐還有達西先生!”她和伊索爾德友情的開始。

“嗯,”伊索爾德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你想聽簡·奧斯汀的故事嗎?”

佩妮把耳朵緊緊貼在了話筒上。

“我正在修習英國文學史,在這門課堂上,我聽說了她的故事。1796年,20歲的奧斯汀與一個名叫湯姆的愛爾蘭青年相戀了,簡·奧斯汀家境拮據,而湯姆家境富裕……”

佩妮一下就察覺到了伊索爾德這些話裏的意思,她興奮地說:“這是傲慢與偏見的原型對不對,怪不得她能寫出那麽優美的故事。”

伊索爾德帶著笑意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過來:“一開始我也以為是,但是老師們說關於傲慢與偏見的原型沒有那麽簡單,湯姆可能只是達西先生原型的一部分,這個話題在文學界還爭論不休呢。簡和湯姆之間可能很相愛,據說他們還曾經要私奔過。”*

“後來呢?”佩妮興奮地詢問。

“但他們最後沒能私奔成功*,私奔成功就不會有傲慢與偏見啦,佩妮。”伊索爾德的聲音使佩妮沈默了下來,這個後來使佩妮感到有一些失望,但她又覺得伊索爾德說的話很有道理。

“現實的結局是,簡最終沒有選擇和湯姆在一起。至於為什麽,沒有人知道,簡和湯姆之間的信件都被燒光了。”

“簡·奧斯汀沒有嫁人,她終身未婚,和她的姐姐一起生活了一輩子。但她一直在寫作,在她的一生中創作了好些偉大的作品。”

“一般來說,作家的作品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補償,他們將在現實中無法呈現的東西以另外一種形式表現出來。所以她給了她小說故事裏人物一個完美的結局。”

“但她本人卻選擇了另外一種生活方式,雖然她終身也沒有過上世俗意義上的幸福生活。”

佩妮掛斷電話。爸爸從沙發上扭過頭來問:“這是你的哪位朋友?”

“在切爾滕納姆溫德米爾女子中學讀書的那位朋友,她正在讀A level,準備考大學。”佩妮如實說。

“那可是個貴族女子學校,佩妮你是怎麽認識這樣的朋友的?”媽媽驚呼。

“二年級的那個暑假,在圖書館,我給圖書館管理員送包裹的時候認識了她。”佩妮說,“她就住在在紫藤路17號,但在她上學的時候,她們家沒有人。她拜托我時常去她那兒看看,所以我放學後可以去那裏嗎,爸爸媽媽?”

“那當然,”媽媽說,“紫藤路那塊可是體面人住的地方,擁有這樣一個朋友可是一件不得了的事情。但你要註意安全,要從馬車坡過去,不要走爐灰巷。”

佩妮點點頭。

佩妮的書桌上躺著那本她續寫的布倫南小姐的故事。

她手邊沒有那本冬日烈火,但不要緊,劇情早已經牢牢記在了她的心裏。

佩妮翻開她續寫的故事,布倫南小姐再度啟程,她只寫到布倫南小姐成功渡過了河,找到了失落劍術的傳人。但現在看來這篇一腔沖動寫出來的續寫產物文筆並不優美,部分情節中的人物形象已和冬日烈火相去甚遠,和索菲的文字比起來,幼稚得可怕。

最重要的是,布倫南小姐已經獲得了一個幸福美滿的結局,她還有必要再繼續揮動她的寶劍嗎?

舞臺上,黑色的河水在她心底裏流淌。

時間已經很晚了,她暫時把筆記本收進了自己的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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