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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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6

霍爾太太給佩妮帶來了一張莉莉和伊萬斯夫婦從巴斯寄來的明信片。

照片是他們在巴斯博物館前的合照,莉莉舉著一個和她頭發一樣紅艷的氣球,大家都笑得很開心,明信片的背面是莉莉的筆跡:

我希望你也在這裏。

霍爾太太告訴佩妮他們馬上就回來了。

佩妮把明信片往書桌上一扣,將他們燦爛的笑容扣在桌面上,擡頭看了一眼天氣,跑了出去,又要下雨了,她要在下雨之前到伊索爾德家。

佩妮和伊索爾德坐在書架下面的木地板上,地上堆著幾本伊索爾德讓佩妮借來的小說。

大部分的時候,佩妮陪伊索爾德看書,伊索爾德用一種令佩妮咋舌的方式快速閱讀著書籍,佩妮來回翻閱著那本傲慢與偏見,但是看了很多遍,在對每一個情節都爛熟於心的時候,這個曾經引得佩妮心潮澎湃的故事,也失去了吸引性。

伊索爾德適時遞給她一本《簡·愛》,對佩妮說:“如果你喜歡傲慢與偏見的話,這本書說不定你也會喜歡。”

佩妮其實不想看書,她想出去玩,想去逛街,想去試新裙子,但是她也沒辦法把伊索爾德一個人丟在這裏,尤其是知道伊索爾德故事後。

於是她接過了《簡愛》,然後一發不可收拾。

天邊響起一聲滾雷,將佩妮從閱讀中驚醒,樓道傳來腳步聲,埃莉諾左肩上搭著一條毛巾,端著一個托盤就上來了,托盤裏是兩個一樣的青瓜雞蛋三明治,還有一大杯放了冰塊冒著氣泡的檸檬汽水。

午飯時間到,佩妮有些難以言喻地看著伊索爾德開心地接過青瓜雞蛋三明治,第一次她來伊索爾德家的時候,中午埃莉諾端上來的是三明治,第二次她來伊索爾德家,中午埃莉諾端上來的還是三明治,佩妮只覺得是巧合,等到來了第七次,每天中午吃的還是三明治的時候,佩妮有些忍不住了:“伊索爾德,你每天中午都是吃的三明治嗎?”

伊索爾德小口咬了一下三明治:“嗯吶,埃莉諾的三明治做得很好吃。”

佩妮:“我的意思是,沒有其他的東西了嗎?”

伊索爾德思索了一下:“嗯,有!埃莉諾有的時候會點披薩,或者漢堡,我喜歡披薩多一點,埃莉諾知道哪家的披薩最好吃。”

佩妮扶額,她明白了,確實,誰也想象不出埃莉諾在廚房裏燉湯的形象。

她認命地咬了一口青瓜雞蛋三明治,和伊索爾德看著窗外的天空,有風從打開的窗戶裏吹進來,快要下雨的天空堆滿了灰色的形態各異的雲朵。

佩妮抱怨地說:“我真是受夠科克沃斯了,老是在下雨,沒完沒了,我所有的淺色裙子都沒有辦法穿了。”

伊索爾德偏頭看著佩妮:“下雨就會很涼快呢,對不對,我們可以在不下雨的晴天,讓埃莉諾帶我們去外面玩,說不定還能撿到蝸牛,我上次撿到一個蝸牛,它的殼像寶石一樣!”

佩妮點點頭,她期待跟伊索爾德出去玩,但是撿蝸牛就算了。伊索爾德突然指著遠處的雲朵說:“看,那朵雲就像一頭熊!”佩妮看過去,覺得伊索爾德說的很形象,她來了興致,指著另外一朵雲說:“那朵雲像一匹狼!”佩妮和伊索爾德就縮在幹凈明亮的小屋中,心滿意足地吃著三明治,看著這些天空上的“熊”和“狼”徒勞無功地對她們咆哮。

佩妮吃著三明治,有些猶豫地開口:“嗯……伊索爾德,你小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一些特別奇怪的事情?”

“比如?”

“我是說,比如…能讓花在手裏開開合合?或者從很高的地方掉下來卻沒事?”

“哈,這算超能力嗎,佩妮,我小時候爸爸跟我玩猜猜硬幣在哪個手掌裏,我每次都能猜對這種算不算?”

“不是,我是說一些難以用常理去解釋的事情。”

“嗯,沒有呢。佩妮,媽媽的書上說,我們小時候大腦還沒有發育完全,為了保護我們,記憶是會有欺騙性的,小時候我覺得像夢一樣不可思議的事情,其實是我爸爸媽媽在後面哄我,就像小時候過聖誕節,我真的以為有聖誕老人的存在,會聽到並實現每一個小孩的願望,其實聽到願望的不是聖誕老人,是我的爸爸媽媽。”

佩妮決定換一種方法問:“那你有沒有收到過貓頭鷹給你寄過來的信,你聽說過霍格沃茨嗎?”

伊索爾德思索了一下,搖了搖頭。

佩妮於是暗示得明白一點:“伊索爾德,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魔法,有沒有可能是個女巫?”

伊索爾德笑起來:“天吶,是不是我們小時候都會做同樣的夢!我小時候是幻想過自己要是會魔法就好了,如果可以,我要騎著飛天掃帚在天空中飛來飛去。我也期待過會不會從哪裏鉆出來一只兔子,帶領我跳進一個洞穴,去完成屬於我的使命。不過很可惜,我既不是魔法小女巫,也不是愛麗絲,我只是一個普通的女孩子。”

佩妮有一些失望,心底裏又生出一種奇怪的滿足,原來伊索爾德跟她是一樣的,但是她馬上又在心底裏加了一句,伊索爾德才不是普通的女孩子。

伊索爾德推著眼睛嚴肅地跟佩妮說:“我有時候也會沈浸在我幻想出來的世界裏。但是我媽媽去世前,她跟我說,不能再繼續做夢啦,她讓我快點長大,我要一個人生活在現實世界裏了。不過她安慰我,現實世界沒有那麽糟糕,也沒有那麽好。不知道怎麽做的時候,就看看書,她和爸爸在裏面等著我。”伊索爾德指了指書架。

佩妮點點頭,看吧,伊索爾德絕對不普通,這裏普通的女孩子只有她自己一個而已。

伊索爾德又問她:“對了,你說你媽媽也叫瑪格麗特,他們對你怎麽樣。”

窗外打下了第一滴雨,隨後磅礴的雨嘩啦一聲落下,打在地上劈裏啪啦作響。

佩妮點點頭:“我爸爸媽媽對我也很好。”

伊索爾德收起書本,坐起來,饒有興趣地看著佩妮:“給我講講你的爸爸媽媽。”

伊萬斯夫婦就是科克沃斯普通的人,他們的故事平凡又普通,佩妮幾句話就講完了。

但是伊索爾德看起來仍不滿足:“你爸爸媽媽很愛你,那你有兄弟姐妹嗎?”

佩妮看著伊索爾德藍色的眼睛猶豫了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有一個妹妹,她與我平分父母的愛。”

“不對,不是平分,是加上妹妹,你有來自三個人的三份愛。”

佩妮一下楞住了,看著伊索爾德眼睛,抑制住自己尖叫的沖動。她什麽都不明白,她有很多很多的話想說,但又有很多很多的話不能說,可是面對伊索爾德,想到她的身世,佩妮用盡自己的理智,把一些尖銳的,湧到自己嘴邊的詞語咽了下去。她反覆呼吸,開始在自己的腦子中檢索最合適的語言,盡量平靜地講述起自己的事情。

佩妮講起了她和莉莉的童年。她講起莉莉的紅頭發,講起莉莉天使一般的外貌,講起莉莉聰明得讓人有點不安的頭腦,講起了家人們對莉莉的偏愛,講起了莉莉的不同尋常——當然她隱去了莉莉的真實身份,只是突出了她認為莉莉作為問題兒童的一面,她繼續講起莉莉那個頭發油膩,性情古怪,只註視著莉莉,從來不正眼瞧佩妮一眼的毫無禮貌毫無家教的朋友,講起了莉莉和他之間獨有的,誰也不知道的秘密,還講起了莉莉將要逃離科克沃斯去別的地方上學了。

佩妮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裙角,語速越來越快、聲音不自覺地提高。窗外雨越下越大,泥土的腥味和植被的芬芳從窗外飄進來,但是天空卻越來越明亮。

伊索爾德一開始是靠在書架上歪斜地坐著的,隨著佩妮的講述,她把書本默默收起來,坐起身來。

“她什麽都比我好。”佩妮停了下來,她臉色漲紅,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但她又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伊索爾德看了佩妮好一會兒,突然間擡手摸上佩妮的頭發,很認真地對她說:“佩妮,你金色的頭發也很好看,你的眼睛像灰寶石,我很喜歡你的眼睛。你也很聰明,你的爸爸媽媽也很愛你,莉莉也愛你,包括我和埃莉諾,我們也愛你。在我看來,你的勇氣和智慧,也讓你顯得不同凡響,佩妮,其實你也在過我所羨慕的生活。”

窗外雨停了。

佩妮噌地一聲站起來,三明治掉了下來,弄臟了地板。伊索爾德的話讓她有一些不知所措,她漲紅著一張臉,憋出一句:“我們是在聊莉莉,不是在聊我!”

但是伊索爾德仍然註視著佩妮,很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佩妮,你也是一個優秀的令人喜歡的女孩,我很喜歡你。”

——你把莉莉推了下去,莉莉淤青的手臂,離開科克沃斯前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還有自己關上的房門,統統都浮現在了佩妮的眼前。

“我不是!”佩妮俯視著伊索爾德,慌亂又倔強地大聲說,伊索爾德的話讓她全身都很不舒服,心臟砰砰直跳,她看了伊索爾德一會兒,然後倒退了幾步:“對不起,我,我突然還有一些事,我要回去一下。”於是佩妮噔噔踏著木板跑了下去。

她在樓道與埃莉諾擦身而過,埃莉諾走到二樓,收拾她們的餐盤,看見佩妮跑走,她撿起佩妮掉下的三明治,有些不解地問伊索爾德:“她怎麽了?”

伊索爾德走到窗邊往下看:“她還沒準備好。”

埃莉諾只是聳聳肩,皺著眉“嘖”了一聲,端著托盤就下去了。

離開紫藤路17號的時候,佩妮回頭,伊索爾德在那間空蕩房子的窗邊站著,光線比較暗,佩妮看不清楚她的神色,只能看見她被風吹起來的飛舞的金發。

對不起——不,是伊索爾德不應該提起莉莉,佩妮一扭頭,跑進了不遠處灰蒙蒙尚未完全放晴的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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