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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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

佩妮去圖書館還書。

她的運氣很不好,出門的時候只有風,走著走著稀疏的雨點就落下來了,佩妮抱著僥幸的心態跑起來,但是雨勢一下就打起來了,灰色的天空落下磅礴的雨滴,就像是在嘔吐一樣。雨滴砸在坑窪的石板路上,濺起的泥漿裏泛出彩色的油光。

街道兩旁的磚房低矮擁擠,窗戶蒙著一層油汙。有幾個男人蹲在屋檐下抽煙,看他們的穿著像是附近工廠的工人,劣質煙草的氣味混著雨水的腥氣,鉆進了佩妮的鼻腔,佩妮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放棄了過去躲雨的欲望。

雨水順著佩妮的兜帽滴了下來,潮氣打濕她耳邊的碎發,她把自己全身裹在雨衣裏,抱緊了懷中層層包裹的書,匆匆加快了她的腳步,書本早已經浸透了她的體溫。

“嘿!看著點路,長頸鹿!”一聲刺耳的單車鈴鐺從佩妮右後方響起來,一個人影騎在單車上,快速從佩妮身邊經過,濺起層層點點的泥水,佩妮嚇了一大跳,但她機敏地往旁邊一跳,避免了大部分的泥水,只是她的右腳已經不可避免地被弄濕了,冰冷潮濕的觸感從右腳向上蔓延,就像有蛇纏上了她的腳。那個人在單車上回頭,對佩妮露出一個惡劣的笑容,透過雨幕,佩妮從那口發黃且參差不齊的牙齒中認出,就是那個發明並賜予了她“長頸鹿”外號的罪魁禍首本·肖恩,一個處理二手廢棄鋼材商人的兒子。

佩妮看著肖恩的單車響著鈴鐺越騎越遠,由衷的希望路邊能出現一塊石子,讓他從單車上跌下來,最好把他的脖子給摔斷。

轉過鑄鐵廠銹跡斑斑的圍墻,那座由廢棄工廠改造的圖書館終於浮現在了雨幕中。

“哦天哪,又是一只可憐的落湯小鳥。”今天出現在圖書館櫃臺後的是管理員夫人,這讓佩妮送了一口氣,她從懷裏掏出那本沾著她體溫,沒有被雨水浸染的書,遞給了管理員夫人,在管理員夫人將書籍的信息記錄好後,佩妮小聲請求把這本書還給她,因為她還想續借一次。

“讓我看看,”管理員夫人推了推她的眼鏡,核對了本子上的信息後,笑著將書從櫃臺那一側推給了佩妮,“當然沒問題,我的孩子,看來你很喜歡這本書。”

佩妮沒有立刻接下這本書,她先把浸透了雨水,沈甸甸的壓在她身上的雨衣掛在了圖書館外面的架子上,再跺跺腳,甩幹雨鞋上的泥水。等她重新走進圖書的時候,一條幹凈的毛巾出現在了她的眼前,管理員夫人柔和地看著她說:“擦擦吧。”

將頭發擦幹,感覺自己全身都輕松起來的佩妮,在溫暖幹凈的圖書館裏轉過幾個書架,一眼就看見了伊索爾德那頭金灰色的頭發。

她穿了一個淡藍色的鬥篷,背對著佩妮俯在桌子上看著什麽,金灰色的長發辮成了兩條辮子,綠色發帶系成的蝴蝶結乖巧地停在她的發尾。

佩妮走了過去,走近了才發現伊索爾德金色的長發也是半濕不幹的。

佩妮走到伊索爾德的身邊,伊索爾德從書本上擡頭,看見是佩妮,推了推她臉上那副銀色邊框的方型眼鏡,很高興地小聲說:“嗨,佩妮。”

佩妮終於也笑起來,她小心拉開了面前的木凳子,盡量避免木凳子劃過木頭地板時造成的巨大聲音,坐在了伊索爾德的旁邊,很小聲地抱怨道:“我的運氣太差了,出來的時候還是小雨,一會兒雨就變大了,讓我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伊索爾德笑起來,舉起自己沾滿了泥點的淡藍色的鬥篷下擺,還有鬥篷下面的長裙,指著也沾上了星星點點泥水的灰色長襪對佩妮說:“我也是,我就比你早到了3分鐘,佩妮,我們的運氣實在是太差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在對方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都捂住嘴很小聲地笑了起來。

認識伊索爾德是一個意外,佩妮有一天去書架上尋找字典的時候,一眼就被這個女孩子帶一點灰色的金色頭發吸引了——她的發色居然和佩妮一模一樣!佩妮和這個女孩子都想借走書架上最後的一本字典,那女孩比佩妮矮一個頭,有一雙淺藍色的眼睛,佩妮看著這個看起來比她小的瘦弱女孩,慷慨地主動把字典讓給了她。

女孩抱著字典過來給佩妮道謝,兩人互通了姓名,這個和佩妮有著一樣金色頭發的女孩叫伊索爾德·卡爾維特,居然比佩妮大2歲!這個女孩好像很少見到太陽似的,青藍色的血管在她白皙的皮膚中若隱若現,她的五官淡淡的,既不難看,也不是十分好看,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衣著簡單,但十分幹凈。

最重要的是,無論佩妮說什麽,這個女孩總是用她那雙水藍色的眼睛認真地註視著佩妮,並不打斷她,讓佩妮產生一種自己被夏天的藍色湖水包圍的感覺。

伊索爾德好奇地問佩妮正在看什麽書,整整五分鐘的時間裏佩妮滔滔不絕地向伊索爾德介紹這本她傲慢與偏見有多好看。直到佩妮停下來,撞見伊索爾德淺藍色的眼睛,看到她盯著自己的真誠表情,突然意識到滔滔不絕的自己可能有多麽不禮貌,一時之間她的臉色宛如煮紅的蝦尾。

但是伊索爾德只是歪著頭思考了一下,抿唇沖佩妮笑了一下,隨機轉身從書架上抽下了另外一本傲慢與偏見,俏皮地說:“既然你說這本書這麽好看,那讓我也來看看。”

於是友情開始了。

雨滴敲打在圖書館的鐵皮屋頂上,與外面的淒風苦雨相比,圖書館內溫暖又安靜,兩個人在一個書桌上各自抱著一本書沈浸書籍的海洋,任由劇情的潮水將她們裹挾至神秘又浪漫的彼岸。

雨勢漸漸小起來,又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陽光出來了。

佩妮抱著自己續借的傲慢與偏見和伊索爾德走在回家的路上,眼角的餘光撇見伊索爾德金色的發辮上束著的綠色的蝴蝶結,在雨後的陽光下一蕩一蕩的,發色泛出金屬質地般的光芒。佩妮心中想,回去後她也要給自己準備一條綠色的發帶。

佩妮抱著書,稍微落後一點伊索爾德,試探性地輕聲問她:“伊索爾德,你覺得這本書怎麽樣?”

她有一點緊張,伊索爾德會怎麽說,每個人對書本的喜好都是不一樣的,萬一她說不好看怎麽辦,紛繁的思緒又湧起來,堵在佩妮的胸口。

“太出乎我的意料了佩妮,我覺得這本書很好看!謝謝你的推薦。”伊索爾德回過頭,對佩妮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這個故事裏的人物簡直太精彩了,我太喜歡伊麗莎白了,她那麽聰明又有主見,不會因為別人是紳士就輕易低頭,她說話的方式總是那麽鋒利又有分寸。我覺得她、她,對,她有很強烈的自我意識,知道自己想要什麽,而且敢於拒絕那些她不認可的事物。我特別佩服她拒絕科林斯求婚的那一段,她真的太勇敢了!”

伊索爾德繼續說。

“達西先生一開始真的很討人厭,驕傲又刻薄,我還以為他永遠不會改呢。但看到後面,達西先生後來做的那些事……雖然他還是板著臉,但我突然覺得他其實心很軟,對吧?”

石磚地上匯集了一灘灘的積水,積水中倒映出難得出來的太陽,雖然太陽也要下山了,但是就像被誰拉開了窗簾一樣,橘紅色的天空照亮了科克沃斯一直以來陰沈的天幕。伊索爾德像精靈一樣靈巧地跳過一灘灘骯臟的積水,皮鞋跟扣在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什麽東西從佩妮胸口松開了,她對伊索爾德說:“伊索爾德,你說得真是太好了!你完全說出了我看這本書的心聲。”她的語氣都歡快起來。

伊索爾德對佩妮說:“我還是第一次看這種類型的書呢,沒想到它這麽好看,我打算再看一遍。”

佩妮有一些吃驚,她追上去,和伊索爾德並肩而行:“你是第一次看這種書嗎?”

伊索爾德點點頭:“我平時看的是我媽媽給我留下來的書,大多數都是一些理論類的書,我很少看這種類型,但是我說,她真的很不錯,總之,謝謝你的推薦。對了佩妮,你平時會看什麽書。”

佩妮又一次漲紅了臉,她覺得和伊索爾德在一起,自己總是紅臉。她平時看什麽書?她平時不看書。

佩妮猶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說:“我平時什麽都看,但是我看得不多,看得也很慢,所以其實到現在也沒看什麽書。”

伊索爾德笑起來,佩妮突然發現伊索爾德的睫毛甚至也是淺金色的,就像在一汪湛藍湖水邊盛開的金色花朵:“佩妮,我很喜歡跟你一起看書,我們之後一起去圖書館看書吧。”

佩妮一楞,她不喜歡看書,她喜歡逛街,試新裙子,做曲奇餅幹,但是看著伊索爾德的神情,不知怎麽的,她就答應了下來。

談論之間,她們走到了一個岔路口上,往右走是回佩妮的家,伊索爾德要往左走,跟佩妮告別。

佩妮看著伊索爾德即將踏上的路,臉上露出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伊索爾德回家居然要穿過爐灰巷——那是科克沃斯已經很有些年頭的石磚小路,從小鎮東側的主幹道悄無聲息地拐出去,蜿蜒穿過鎮子上最老的那片磚瓦房區。小路兩側夾著排排擁擠的平房,褐紅色的磚墻斑駁脫落,黴跡和煤煙在每一面墻上留下灰黑色的印痕。這裏曾經是工人宿舍,有些門房前堆滿了舊家具和銹鐵器,有些幹脆釘了木板。路邊的排水溝裏浮著油花和煙頭,偶爾還能看見碎酒瓶,甚至是破損的皮鞋。這條小路途中還有好幾個岔口,有的通往更深處的簡易棚屋,有的通向早年廢棄的鋼鐵廠墻後。

佩妮曾被伊萬斯夫婦叮囑過,這條街並不安全,就連白天也不要去這裏玩。

她吃驚地問伊索爾德:“你回家居然要穿過這裏嗎?”伊索爾德聽出了佩妮語氣中的擔憂,她安撫性地拍了拍佩妮的手,伸著頭到處張望著,突然沖一個方向揮揮手說:“放心,有人來接我,嘿埃莉諾,我在這裏!”

一個人走了過來。

一開始佩妮以為這是個個子不高的男人,走進一看,竟然是一個女人。怎麽會有女人這樣的穿著打扮?她穿著黑色的夾克衣,褐色的工裝褲束進鹿皮靴裏,夾克拉鏈拉到了下巴上,將領子豎了起來。女人棕紅色的頭發亂蓬蓬的,被隨意紮成一束馬尾,有幾縷垂落在脖頸上,佩妮敢打賭,這樣的發質絕對一次護發素都沒有用過。

這個叫埃莉諾的女人右手夾著一根香煙,左手拎著一罐汽水。看到伊索爾德時候,她瞇起眼睛吐出最後一口煙霧,薄唇邊還殘著火星的餘光。然後她擡起右手,手腕輕巧一轉,將那支燃到末端的香煙按進了那只半滿的易拉罐裏,罐身頓時發出一聲悶響,煙火在冰冷的汽水殘漬中嗆出一縷青白的霧氣。然後她滿不在乎地向她們走過來,走近了一看,埃莉諾的皮膚是古銅色的,看起來就充滿了日曬雨淋的痕跡,一點也不光滑。一雙灰綠色的眼睛像鷹隼一樣,細看之下,她的鼻梁竟然還有一道細長的舊傷痕,從右眉延伸到眼角下方,把佩妮嚇了一大跳。

佩妮的心突然劇烈地跳了起來,太不禮貌了,一個科克沃斯的淑女絕不會穿成這樣,也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公然吸煙,但是那個叫埃利諾的女人掐滅煙頭的動作行雲流水,一種古怪的感受吸引著佩妮又忍不住再看兩眼。

埃莉諾走近了,看見伊索爾德,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使她那鷹隼一般的眼睛看起來柔和了不少。

“埃莉諾,這是佩妮,我的朋友。佩妮,這是埃莉諾,這是我的家人。”伊索爾德簡單給她們介紹了對方。

埃莉諾看了一下佩妮,被那灰綠色的眼睛盯著的時候,佩妮背後的寒毛一下就豎起來了,然後埃莉諾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握住了佩妮的手,上下晃了晃,埃莉諾得手很溫暖,手掌處有薄繭,手勁還很大,一下握得佩妮快要叫出來,但是很快,埃莉諾就把手伸回去了,在她寬闊的工裝褲口袋裏掏著什麽。

佩妮收回自己被捏的生疼的手,緊繃了身體,警惕地看著埃莉諾,只要有一點不對,她拔腿就跑。

但是埃莉諾掏出了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

伊索爾德歡呼了一聲,從埃莉諾的手上取了一顆糖,塞進嘴巴裏,然後開心地叫起來:“是我最喜歡的橘子味!”埃莉諾沖佩妮挑了挑眉,佩妮在伊索爾德期待的目光中抿緊嘴巴,伸出手從埃莉諾的手中拿走了一顆糖,她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抖,也不要觸碰埃莉諾的手掌,也沒看清是什麽口味,就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

“那麽佩妮,我們回見。”伊索爾德把自己脫下來的淺藍色的鬥篷交給了埃莉諾,埃莉諾伸出她的左手讓伊索爾德吊住,伊索爾德沖佩妮揮了揮手,兩個人扭頭走進爐灰巷。

佩妮轉頭抱著書,沿著大路一路跑著回到了霍爾太太的住所。進房門之前,她掏出了那顆糖,棕色的外衣,裏面已經融化了一點。佩妮下意識想把它扔掉,但早扔進垃圾桶之前,伊索爾德毫無戒備吃下那顆糖的歡快神情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於是鬼使神差地,佩妮拆開了那顆糖舔了一口

——是太妃糖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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