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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鳥高飛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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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鳥高飛盡

麟德殿的風雲激蕩仿佛還在耳邊回響,李白踏著月色回到常樂坊小院時,步履間依舊帶著酒意熏染的飄忽,眉宇間卻盡是揚眉吐氣的光。

他一把推開院門,聲音洪亮,震得屋檐下的燈籠都晃了晃:

“玉生!十九!痛快!今日當真是痛快!”

盧玉生和吳十九早已備好醒酒湯和溫水,見他如此興奮,忙迎上來。李白顧不得喝水,拉著兩人在院中石凳坐下,唾沫橫飛地講述起來:

“你們是沒瞧見那張翰林的狼狽相!陛下問他《楚辭》,支支吾吾,前言不搭後語!誰不知道他整日袖子裏揣本《楚辭》裝模作樣,騙騙外行還行,在聖人面前直接露怯!最後陛下金口一開,讓他‘恪盡職守’。這四個字,就是把那廝釘死在翰林院那方寸之地了!看他日後還敢作妖!當時他那張臉,比死了三天還白!”

李白說完,這才舉旗醒酒湯一飲而盡:“痛快!比喝十壇劍南燒春還痛快!”

吳十九聽得血脈僨張,也跟著拍掌大笑:“該!叫那狗眼看人低的東西嘗嘗滋味!李生幹得漂亮!”

盧玉生聽著,腦海中不由浮現出那日自己在翰林院被他當眾羞辱的畫面。如今惡人遭了報應,那積郁許久的怨氣也隨著李白的描述消散了許多。

他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釋然的笑意,低聲附和:“是……是極解氣。”

然而,這笑意轉瞬便被憂慮覆蓋。他擡頭看向眉飛色舞的李白,眉頭微蹙:“十二郎……那張翰林終究不是善茬。他今日遭此奇恥大辱,會不會……日後尋機報覆於你?”

“他敢!”

李白大手一揮,帶著七分醉意三分傲然:“玉生,你多慮了!如今的我,是陛下禦前親點的‘供奉’,貴妃娘娘跟前掛名的‘謫仙’!玉真長公主座上賓!他張翰林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在翰林院裏謄謄抄抄的末流小吏,給他一百個膽子,他敢動我一根手指頭?”

盧玉生看著他意氣風發的樣子,又想想皇帝今日對李白的恩寵,心中的石頭稍稍落了地。是啊,十二郎如今是雲端上的人物了,那張翰林再不甘,又能如何?倒是自己杞人憂天了。

然而,空氣卻在這陣興奮的餘波後,突然陷入了一種異樣的沈默。院中只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梆子響。盧玉生看看吳十九,吳十九深吸一口氣,避開李白灼灼的目光,艱難地開口:

“李生……有件事,我和玉生商量好了,打算……挑個黃道吉日,回蜀中老家去。”

李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他端著碗的手頓在半空,目光在吳十九和盧玉生臉上來回掃視。

盧玉生垂下眼,輕輕點頭。

吳十九看著李白瞬間楞住的神情,解釋道:“玉生身子骨弱,長安水土燥烈,不易將養,夜裏總咳嗽。家裏爹娘來信說身子不好,掛念得緊……我自己在外多年,也實在想念父母和小弟小妹……”他的聲音低沈,充滿了歸鄉的急切和無法繼續陪伴摯友的歉疚。

李白沈默了片刻,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幾分。麟德殿的輝煌、帝王的讚許、覆仇的酣暢,在這一刻驟然失色。他看著眼前這兩個陪他闖蕩長安、共過患難的故友——一個病弱卻堅韌,一個憨厚而忠誠。他們眼中流露的,是對故鄉和親情的渴望。

理由如此正當,如此合情合理。大仇得報,心願已了,長安的繁華與漩渦,於他們而言,確實不如蜀道險峻後方那煙火繚繞的故園親切。

強留?他沒有道理。

“好……是該回去看看!”李白的聲音依舊爽朗,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幾時……動身?可還缺些什麽?”

吳十九道:“就這幾天吧。行李都歸置得差不多了,也沒什麽特別需要添置的。”

李白沈默片刻,眼中閃爍的星光似乎黯淡了一瞬,隨即湧上更濃烈的不舍:“這……這太倉促了!至少……再留三日!讓我……好好送送你們!”

盧、吳二人面面相覷,但李白不給他們拒絕的機會,拍板道:“就這麽定了!”

三天時光,在離愁別緒中顯得格外倉促又格外漫長。

這三日,李白拋開了詩牌上可能的禦前召見,推掉了所有無關緊要的應酬。他親自跑遍西市,精心挑選了二十四個精致的蜀錦錢袋,上面繡著長安時興的纏枝蓮紋和瑞獸圖案。他將沈甸甸的開元通寶一一裝入袋中,每個都塞得鼓鼓囊囊。

以往,李白都是通過櫃房,托人用飛錢將接濟蜀中那二十四位寒門學子的錢款定期匯去。這一次,他卻決定讓這份心意變得更厚重、更具體。

他要讓盧玉生和吳十九,將這份帶著長安祝福的,實實在在的“心意”親手交到那二十四個少年手中。

“告訴他們,昔日‘扶搖’硯之恩,太白從未敢忘。”李白鄭重地將那沈甸甸的二十四只錦囊交到盧吳二人手上。

“只願此些微末之物,助他們添置筆墨書籍,安心向學。金榜題名,指日可待!待他們功成名就之時,我再與諸君痛飲!”他的聲音帶著穿透關山萬裏的豪情與期盼。

三日之期轉瞬即至。

餞行的地點,選在了醉仙樓——這個他們初入長安時落腳的地方,見證過“六月飛雪”傳奇的樓宇。同樣的天字號雅間,窗外依舊是長安璀璨的夜景,心境卻已迥然不同。

選了臨窗的雅座,點上熟悉的菜肴,叫來好酒。李白端起酒杯,聲音洪亮,竭力驅散離別的陰霾:“來!為二位賢弟榮歸故裏,一路順遂!幹!”

佳肴滿案,瓊漿滿杯。三人頻頻舉杯,說著昔日蜀道趣事,說著長安的糗事,努力沖淡離別的愁緒。然而歡笑之下,那離愁別緒如同窗外不知何時飄起的細雨,無聲浸潤。

酒過三巡,喧鬧聲中,一個熟悉的身影帶著爽朗的笑聲靠近。

“哈哈!李供奉!好興致!方才在樓下就聽著像是你的聲音,果不其然!”

草聖張旭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目光掃過盧玉生和吳十九,認出是李白同鄉好友,便笑著拱手見禮:“打擾三位雅聚了。”

他看向李白,笑容略帶歉意:“十二郎,方便的話,借一步說幾句話?就一小會兒!”

盧玉生和吳十九對視一眼,雖心中離別之情正濃,但張旭畢竟聲名赫赫,且態度懇切,兩人點頭示意無妨。

李白看了朋友一眼,強提精神:“好,長史稍待。”他拍拍盧吳二人肩膀以示安撫,隨張旭出了包間。

李白被張旭半拉半拽地帶到隔壁更大的雅間,裏面已坐了幾人,除了幾位熟識的文友,還有一位面容清臒,氣質沈靜的中年人,正是吳道子。

“道玄兄也在?”李白有些意外,拱手見禮。

吳道子只沈重地點點頭,並無寒暄。張旭迅速掩上門,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壓抑的煩躁:

“太白,出麻煩了!楊國忠那廝昨夜急派人傳訊給道玄,限令他在一月之內,趕制十二幅貴妃娘娘畫像!”

“畫像?”李白揚眉。

“正是!”張旭語速加快,“而且要求每幅畫都要與每月的時令名花相配,什麽正月梅花、二月杏花……以此類推!十二幅!做成一套屏風!更離譜的是,他竟指名要我……要我提筆用狂草將你的《清平調》分別題寫在十二幅畫屏之上!”

張旭說到最後,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貴妃玉容配花卉倒也罷了,可我那狂草,放在屏風之上配太真娘子的畫像?這……這成何體統!可那楊國忠權勢熏天,勒令得緊,道玄和我……推諉不得!”

李白心中冷笑,果然是楊國忠的風格!他個靠妹妹裙帶上位的粗人,只知強行拼湊“雅物”以擡高身價。

他尚未開口,張旭接著道:“方才所說倒還在其次,只是我等胸中不快,要與太白傾訴。但我要提醒你的是另一樁!你那《清平調》,現在可是炙手可熱,只怕……只怕市面上那些奸猾商賈,很快就會將你的《清平調》印滿了胭脂盒子、團扇絹帕、詩箋文具之類的東西去牟利!你可得早做心理準備,免得到時看了生堵!”

“誰敢?”李白劍眉一挑,酒氣混合著暢意自信直沖上湧。

他負手而立,聲音洪亮了幾分,將麟德殿的得意時刻重現:“楊國忠前日不是也想打《清平調》的主意麽?結果如何?聖上金口玉言,已頒下禦詔:自即日起,凡商人欲取詩人詩賦印刻牟利者,必先告詩人或其所屬詩社主事,得憑證、立契約!敢有違者,以盜論處!”

他目光灼灼掃過在座驚愕的眾人:“我李太白的詩,豈是宵小之輩可隨意糟踐的?”

“什麽詔令?什麽憑證?”張旭和在座幾人都楞住了。

李白得意地將麟德殿上如何借楊國忠索詩之機,反將一軍,最終促使皇帝下旨確立“凡商用詩作必先得詩人許可憑證”之事娓娓道來。末了,他拍案道:“此乃開天辟地頭一遭!為天下詩人爭得一份公道!陛下聖明!”

眾人聽得目瞪口呆,看向李白的眼神充滿了震驚與欽佩。能在楊國忠和李林甫眼皮子底下做成此事,還讓皇帝心甘情願下旨,這位“謫仙”的能量和膽識,當真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的吳道子卻忽然開口了,聲音低沈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疲憊:“李供奉聖眷隆盛,我等自不能及。只是……我那十二幅貴妃圖,卻另有樁難事。”他擡眼看向李白,目光覆雜。

“哦?道玄兄請講。”李白收斂笑容。

“楊侍郎指定,務必用陛下前些時日賞賜的波斯秘彩顏料作畫……”吳道子苦笑,“可那顏料之性,實在古怪難解。”

“有何古怪?”李白好奇追問。

“其色極淡,狀若清水。”吳道子形容道,“尋常紙上根本看不出痕跡,需在深色基底上塗抹,且在燭光映照下勉強顯出一絲微弱色彩。但其色流轉,靈動非凡,非比尋常。”

他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和不平:“那顏料本就稀少,陛下分賜畫院五成,我輩宮廷畫師再分所得,攤到我手中的……不過此數。”

吳道子說著,從自己的袖子裏掏出一個小瓷瓶。眾人皆好奇地湊上去,擋住了部分燭光。

李白也好奇地湊上前,在人頭攢動的陰影中,他似乎看到瓷瓶內裏的顏料泛著和詩牌牌面一樣的幽藍微光。

在或驚奇或讚嘆的低語中,吳道子收起了瓷瓶,繼續說:“至於餘下那五成顏料,全數落在王摩詰手中!陛下還特意下旨,誰能率先參透此顏料非比尋常之處,定有重賞。”

“王摩詰?”李白心頭一動,想起玉真觀那日公主解釋王維缺席的說辭。

吳道子點點頭:“正是。不過,楊侍郎急著要這屏風,無非是想用這新奇的禦賜顏料裝點,擡高身價,屆時索要高價罷了。什麽皇帝重賞,什麽丹青揚名,哪有他的銀錢重要!”

一旁有人早已按捺不住心中不忿,趁著酒勁,憤然插話道:“哼!憑什麽他王維獨占五成?若非玉真長公主偏愛,屢屢在聖前美言,他王維何德何能得此重寶?這中間,怕是……”

“住口!” 吳道子臉色一沈,厲聲打斷了那人的揣測。他雖然也因顏料分配不公感到不忿,但同為畫壇翹楚,對王維的畫藝造詣他是真心佩服的。

“畫品如人品,王摩詰之畫境清遠高絕,豈容這等捕風捉影的汙言穢語玷汙!”他斬釘截鐵地說道,維護著畫道尊嚴。

他語氣一轉,帶著藝術家的傲骨:“陛下重賞在前,我輩自當竭力而為。有幾分顏料便鉆研幾分!憑我吳道玄的本事,難道就參不透這區區顏料的秘密?何必仰仗他人鼻息!”

話雖如此,但他眼神深處,對於那重賞的渴望和對顏料匱乏的焦慮,依然清晰可見。

李白聽罷,眼中光芒一閃,撫掌笑道:“道玄兄何須焦慮!楊侍郎要的只是‘波斯秘彩作畫’這個名頭,他懂什麽顏料秉性?”

他看著吳道子,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你方才說,此色極淡,燭光下方可窺見神異……既是如此,你只需在十二幅畫上關鍵處,如娘娘眼眸神采、雲袖飄帶之末梢,點上那麽一滴半滴,能映燭光顯出些奇異流光即可!餘下的盡可用尋常上好顏料繪制!如此,既用了這禦賜秘彩,讓楊侍郎有吹噓的由頭,應付了差事;又能省下顏料,留著潛心鉆研其奧妙,以備來日參透玄機,博取帝心,豈非兩全其美?”

此言一出,雅間內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讚嘆之聲!

“妙啊!”

“此計大妙!李供奉真神思敏捷!”

“哈哈!道玄兄,這辦法好!省之又省,關鍵處卻足以唬住楊侍郎那睜眼瞎!”

便是愁眉不展的吳道子,緊鎖的眉頭也豁然舒展,眼中愁雲散去大半,露出由衷的笑意,拱手對李白道:“李供奉一言,真如撥雲見日!多謝指點迷津!是道玄鉆牛角尖了。”

吳道子與眾人寒暄幾句,隨即托以研究秘彩為由離席。

眾人紛紛舉杯向李白致意,氣氛重新熱烈起來。然而李白飲盡杯中酒,眼角的餘光卻透過雅間竹簾的縫隙,看到了隔壁桌旁,那兩個在略顯空寂的座位上安靜等候他的熟悉身影。

盧玉生側著頭,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絲,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麽。吳十九則低著頭,緊握著手中的酒杯。桌上的佳肴,仍舊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諸位,恕太白失陪。”李白起身向在座的眾人拱手,“今日我與友人在此餞行,實在不宜離席太久,日後再聚,告辭!”

“哎呀!你瞧瞧我,竟然耽擱了這麽久!”張旭一拍腦袋,也站起來,往外送李白,“罪過罪過,走,我陪你一起去向二位兄弟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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