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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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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奴篇(二五)

怕幹擾到其他病人,韓甜和樊主任特意把樊長剛叫到住院部大樓的安全通道裏談話。

“樊大哥,你知道為什麽我和樊主任來醫院找你嗎?”

韓甜表情嚴肅,盯著樊長剛的眼神銳利得像把刀子。

“長剛啊,你看你幹了啥子傻事!現在你生了兒子的事情全村都曉得了,但你搶自家女兒的上學錢這事兒也是傳遍了大家的耳朵!你要是不想丟人,都趕緊把錢還回來!玲妹兒遇到你勒個老漢兒也是造孽啊!”

樊主任用力拍打著自己的手背、語調激昂地說。

樊長剛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鼓脹的衣兜,然後訕笑著說:“這個錢是她自己拿出來孝順她媽的,我又沒有逼她拿。”

“你沒逼樊玲玲,那你幹了什麽?一通電話把上了動車的樊玲玲叫回來給你送錢。現在樊玲玲找不著了,你也不知道!要是樊玲玲出了什麽事情,你這個當爸的也別要臉活了!我們村委會非得讓你去吃牢飯不可!”

樊長剛是一個不要臉的人,但他害怕韓甜所說的吃牢飯。

他先是被韓甜的話嚇得一激靈,考慮了下韓甜的恐嚇的可行性後,他又占據了高位。

“還吃牢飯,說得倒是駭人,我是她父親,她出了事情,最傷心造孽的是我喲!”

韓甜看著從樊長剛鼻孔裏伸出的黑色鼻毛,再擡眼對上樊長剛那雙充滿狡詐、卑鄙和志在必得的眼睛,心中怒火爆燃,沖出的怒氣多到能壓實成一塊板磚。

“你這個時候倒說自己是樊玲玲的父親了,我跟你說——你、不、配!”

“像你這樣不負責又卑鄙無恥的人,怎麽配說自己是家長,怎麽配去撫育孩子!”

“樊長剛,你要是還犟嘴說自己沒有逼樊玲玲拿錢,我就打電話讓餘亭縣愛心寄養所的工作人員來把你的寶貝兒子帶走。你沒有能力養你兒子,沒有錢的能力,也沒有愛的能力!我們這樣做合法合規!”

“那你打電話呀,打噻,我倒要看你們這些吃國家飯的怎麽搞事情,小心我告死你!”

樊長剛眼中一股狠厲,先前的猥瑣盡數化作惡毒。

怎麽會有人如此蛇蠍心腸?韓甜想不通,她打了一個寒噤,咬死了牙關。

防火門忽而猛地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是婦女主任陳若蘭等人。

“韓書記,我們去醫院保衛處查了監控,樊玲玲已經離開醫院了,我們準備到縣裏其他地方找她,村裏我們也叫了人留意情況,要不你也和我們一起去找人。”

陳若蘭話才說到一半,她側過身露出身後穿警察制服的兩名民警,繼續說:“工作就留給這兩位同志做,韓書記你別費著嗓子了。”

兩名民警向韓甜點頭示意,隨後從外面走了進來,在兩側鉗住了樊長剛,說:“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您涉嫌家暴。”

樊長剛不可思議地啐了一口:“這婊子,還敢報警?不就錘了下她的眼窩嗎!”

“是我們報的。”

婦女主任陳若蘭平靜地道出事實:“素鳳讓樊玲玲進了產房陪產,你因為這個很不高興,一拳砸進了素鳳的左眼,導致她眼球出血。你打她的時間就在趙支書走後,我們來了,都看見了捂著左眼的素鳳。再晚來一步,她那眼球就得破裂壞死。”

樊長剛惡狠狠地瞪完了周圍圍著的所有人,然而這些人全都沒有回避他的眼神,反而擊以蔑視和憤怒,每一個人神情都無比嚴肅。

樊長剛看著他們,心中的一股氣忽而被瞬間抽空,他看每個人都像在看一座陰森的墓碑——他開始害怕了。

慣不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控述自己的無辜,兩名民警押著樊長剛穿過了周圍越聚越多的圍觀人群。

***

“米素鳳的眼睛鑒定起來算輕微傷,如果給樊長剛量罪,只能定個五日以上十日以下的拘留,並處兩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罰款。”

韓甜說完,深深嘆了口氣,“如果是這樣的話,樊長剛出來後只會變本加厲。但如果要勸米素鳳和他離婚的話,也至少得等三個月的離婚冷靜期,在這三個月中又會發生什麽就不可知了。”

韓甜的一番話說得婦女主任陳若蘭心驚:明明米素鳳是受害者,可是即使依據法律對施暴者進行懲罰後,她的生存風險只會更高!

“那也得勸米素鳳和樊長剛離婚呀,這樣下去對樊玲玲的影響也挺大的,只是這……實在太難了。先不說米素鳳自己願不願意,就說她生完孩子、帶著個吃奶的小娃子,又該怎樣活?”

婦女主任陳若蘭擔憂地說。

韓甜也心梗起來,她沒想到樊玲玲的失學問題會擴大到成家庭糾紛。

而就是這一件小事,都搞得她心神不寧、頭痛欲裂。

難以想象在她以後的職業生涯中,可能還會遇到比這更棘手的事情。

“樊長剛沒出來之前,我們開個會討論下這件事情吧。馬上就要天黑了,我們趕緊去把樊玲玲找到,現在晚上,挺冷的。”

韓甜從醫院鐵椅上起身,看了眼對面米素鳳待的病房,說:“陳姐,我也覺得,米素鳳她這婚一定得離。你說,好多女性都忍著不離婚,因為她們有孩子,考慮孩子的感受;或者又沒有獨立生存的能力,就像被豢養的小鳥。”

“可是,她們真就柔弱不能自理嗎?頭那麽大的胎兒都生得出來,兩千的月薪掙不到嗎?只要在餘亭能掙到兩千一個月的工資,保障基本生存是沒有問題的。”

婦女主任陳若蘭讚成地點了點頭:“那我再去勸下米素鳳,讓她把婚離了,離了之後我可以托人關系給她找個工資兩三千的活路,她那個小幺兒,也能暫時寄養到餘亭縣愛心寄養所去,等她生活安定了,再接回去。”

婦女主任陳若蘭想的法子,正是韓甜所期望的。

韓甜終於松了眉頭,對陳若蘭說:“那,陳姐,米素鳳的思想工作和安置工作就拜托你了,孩子的寄養條件材料到時候我們一起弄。”

“樊長剛的後續矯正,我也會想法子的。其實要想徹底改變重男輕女這種風氣——不僅僅是生孩子方面的重男輕女啊,還有對我們女人的輕視,需要我們整個十裏亭村一起努力改變。

“哪怕只是改變了我們自己一個村子,也總比什麽都沒變的好,工作總得一點一點地做嘛。”

“韓書記,我算是徹底臣服於你了。是啊,這工作,不就得一點一點地做嘛,而且我們做的事情,是真正有益於人民的事情,也值得我們去做。如果真讓我們做成了,不知道能幫助多少女娃兒。”

“嗯,‘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裏之行,始於足下’[1],我們能做一點工作就做一點,總有一天,會看到成果的。”

***

在警察同志的協助下,從調取的沿路監控看,樊玲玲上了一條新修建完成的公路。

由於公路上的監控系統還沒有通電,因此也就沒有後續。

“這條路在衛星地圖沒有詳細信息,但是我打電話問了城建局,他們說這條路是通向隔壁縣的高速,路上沒有幾個岔路口。”

韓甜說完,指著紙質地圖上“五裏亭鎮”的標記停了會兒:“誒,這條路繞過了五裏亭鎮十裏亭村,不會能走到我們村裏去吧?那我們趕緊到樊玲玲家去看看她回來沒有。”

擠在韓甜旁邊的趙支書立即說:“這條路能到我們村,但只能到廟子山後面,要想進到村裏就得翻過廟子山。”

“那我知道樊玲玲去哪裏了。”

“哪裏?”

“一個小山丘,就在廟子山旁,她帶我去過,在那裏能看山下的動車跑。”

“我們就去那裏找她吧,只是下雨路滑,大家一定註意安全!”

韓甜才說完,轉頭就看見樊主任抱了一大挪的雨衣在那裏候著。

韓甜不由得笑出了聲:“樊主任這麽積極啊,不過你老人家都快六十了,今天,就別上山去了,留在村委會看家吧。”

韓甜看向窗外依然下得沒完沒了的瓢潑大雨,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心中愁霧凝結。

***

如韓甜所說,樊玲玲正是在那個能看見山下動車跑的小山丘頂上。

天已經黑起來了,馬上什麽都要看不清了,樊玲玲來這裏一個多小時,都還沒見著一列動車跑過。

她不知道的是,因為今天這場大雨,下午及晚上由餘亭縣始發的動車全部晚點或取消。

她手機落在了醫院裏,因此也不知道招生辦的老師給她打了十幾個電話,那十幾個電話全部化成了只消耗電量的鈴聲。

淒風苦雨劈頭蓋臉地向樊玲玲襲來,樊玲玲還在期望著山下跑過一列白色動車。

她一動也不動,眼神呆滯地望著山下。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一列動車風馳電掣頂破雨幕從山下駛過,速度快到“嗖”地一下就飛走了。

如果從山上飛下去近看那列動車,就能發現這列動車勾的不是藍色腰線,而是勾的金色腰線。

在火車迷的口中,這種勾金色腰線的高速鐵路動車組外號“金鳳凰”,然而在山上樊玲玲的視角裏,與其稱為“金鳳凰”,不如稱作“白龍”。

因為在山上是全然看不見那點金色腰線的,何況還下著大雨。

白龍只是路過餘亭縣,為了趕正點而一路疾速。

它並不知道它破開雨幕、長嘯著從山下飛過的樣子無形中還安慰了一個女孩受傷的心。

樊玲玲看著眼中的白龍迅速駛入和消失在山中隧道中後,腦海裏浮現出了一條白龍在雲中騰躍的畫面。

雲層之下雨水流成珠簾,雲層之上陽光明媚。

在金色的光芒中,一條白龍睜著兩只血紅色的眼睛、喙邊拖著兩條長長的髭須,忽而游走,忽而翻身騰飛。

在它的身下,散落著許許多多的晶瑩碎片,這些碎片有著鉆石一樣的耀眼光芒,穿過雲層後,全部化作了樸實無華的雨滴。

“天上雲朵在相聚,雲朵釀成吉祥雨。雨落地上潤萬物,天上雲朵在相聚。”[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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