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漢（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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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河漢（17）
羅浮鎮一處客棧裏，柳細雨正斜倚在枕邊。
窗外夜色如墨。早上她和孟明微乘船來羅浮鎮，中午締結婚姻，下午又忙著幫八花炊飯，一天下來，她已疲憊不堪。
時有清風送暗香，柳細雨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在孟城的最後一夜。
孟明微躺在她身旁，看著她細膩的頸膚出神。
柳細雨將歪斜的金釵扶正，又理了理鬢邊亂掉的頭發。
“今晚月色真美。”柳細雨看著窗外道。
孟明微起身，向榻上的柳細雨伸出手來。
＊＊＊
兩人挽手沿河岸小街散步。
此時羅浮鎮已褪去了白日的喧囂，唯有河水靜靜流淌。
暮春，天空上的星子漸漸多了起來，偶有流星劃過天際。
柳細雨被一顆流星吸引，她停下了腳步，向流星許願。
“願我與他永不分離。”柳細雨心裏默念。
許完願後，柳細雨繼續挽起孟明微的手，向前走去。
兩人步調一致，仿佛前路沒有盡頭似的一直走著。
時不時，他們會含著笑互相對視一眼，然後又繼續散步。
月亮照得小街明晃晃的，唯有被薄雲遮住時，月色才稍稍淡了幾分。
北鬥七星如一柄大勺，橫亙在吊腳樓與對岸的崖壁間的天空上。
忽然，孟明微停下了腳步。
他單膝下跪，牽起柳細雨白凈的手來，在她手心書道：“夜已深，回否”
柳細雨擡頭仰望夜空，又見一流星。
那流星穿過銀河，漸漸落入了黑暗的天際。
她答道：“好。”
回客棧路上，柳細雨心裏浮現出一首詞來，那詞正應今夜之景。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1]
＊＊＊
第二天，兩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柳細雨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昨夜的饜足仿佛還未散去。
她忍不住在腦海中細細吟味，然後禁不自勝地低頭吻了吻剛睜開眼的孟明微。
睡得迷迷糊糊的孟明微笑了笑，將她一把拉了下來。
等離開客棧時，已至黃昏。
兩人收拾好包袱，登上了開往柳城附近的船只。
柳細雨靠在欄桿上，將自己的過往一一講給孟明微聽。
“我家的宅子裏種著一棵枇杷樹，這個時節，果子大概已經成熟了吧。”
“你呢？你還記得什麽嗎？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情。”
柳細雨捏了捏孟明微的臉：“不知道你小時候是什麽模樣，愛吃什麽東西，有沒有調皮搗蛋。”
孟明微輕輕搖了搖頭。
船行了幾個時辰後，停靠在了一個鎮子附近，從這裏起，就要走山路到柳城去。
兩人下船後，尋了個客棧睡下。
夜裏，雨下了起來。模糊之中，柳細雨還聽見了雷鳴。
＊＊＊
翌日清晨，青石板街被雨水沖刷得幹幹凈凈，馬車駛過時，沒有一點灰塵揚起。
離開繁華熱鬧的鎮子，柳細雨和孟明微走進了山中。
下了一夜雨，兩人攀扶著林中藤蔓前行。
有時累了靠在一棵小樹上，樹梢掛著的雨水便會振落下來，將兩人的衣服淋濕。
柳細雨環顧四周，只見各種樹木或直或曲，枝葉繁茂無比，枝丫高高地伸長向天空。
忽然傳來一陣“布谷布谷”聲，柳細雨順著聲音看見了那只正在啼唱的鳥兒。
她給孟明微指著那鳥兒，說：“這鳥兒，常在雨後啼叫。”
＊＊＊
“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
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2]
從山中走出後，柳細雨反覆念著這兩句，柳城就在前方了。
她找了根棍子當手杖，走在孟明微前面。
道路逐漸開闊，柳細雨的心情也昂揚了起來。
然而，路上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一個老爺爺顫悠顫悠地走著，在與他們擦肩而過時，突然倒在了地上。
“哎喲，我摔著了！”
柳細雨下意識地想要將老爺爺扶起，孟明微攔住了她。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周圍來了幾個看熱鬧的人。
“怎麽這麽壞！把這老人家撞倒了還不扶起來！什麽世道啊！”
老爺爺哼唧道：“哎喲，痛死我了！痛死我了呀！大夥兒來看，就是他們兩個把我給撞倒了！”
柳細雨想走，可周圍人都一臉厭惡地盯著他們。
她看向孟明微，孟明微臉色並不慌張。
“賠錢！賠錢！”周圍人聲勢浩蕩地討伐道。
柳細雨急得團團轉，她真沒有碰著老人一根汗毛，孟明微也沒有。
但事情就突然變成了現在這個局面。
但見孟明微拿出包袱裏的一塊銀錠就要給老人，然而孟明微手上動作一頓，轉身拉起柳細雨就是跑！
撞開人群，孟明微拉著柳細雨跑了許久，跑到一個破落的廢宅裏才停了下來。
停下來後，柳細雨平緩了許久的呼吸，然後就是笑。
“我以為你有什麽好主意呢，沒想到是這樣！”
孟明微給她擦了擦汗，然後找了根樹枝在沙地上書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寫完，他邀功似地將臉湊到了柳細雨唇邊。
柳細雨為了報了恩，在他臉頰輕輕落下一吻。
“我差點就以為你真要把那銀錠給他了，明明我們走得好好的，什麽也沒幹。”
柳細雨很不高興地鼓起了腮幫子。
“小姐。”
一個人聲突然冒了出來。
緊接著，柳細雨就看見一個農夫打扮的人從宅內的高草地裏站起了身。
“是我，二福呀！”二福趕緊系好褲腰帶，從草叢裏走了出來。
柳細雨認出了他。
“二福，你怎麽在這裏？”
二福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說：“嘿嘿，我來這裏方便一下。”
“倒是小姐你，今天剛回柳城嗎？”
柳細雨挽起孟明微的手，說：“是啊，帶我官人回娘家看看。”
孟明微被柳細雨的措辭逗笑了，他寵溺地戳了戳柳細雨額頭。
“是嗎？小姐原來已經成家了。柳宅，現在被別人霸了去，小姐恐怕，回不了家了。”
二福神色憂傷地說。
“回不了柳宅，那就和你聚一聚吧，二福，後來柳城究竟怎樣了？”
二福難為情地掖了掖衣角，說：“小姐，這裏說話不方便，你要不到我家來做客？”
＊＊＊
“你們在城外遇見了老人家摔倒？沒有給他錢吧？”二福擔憂地問道。
柳細雨搖了搖頭：“沒有，我們跑了。”
二福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們都是一夥的，常在城外埋伏外鄉人，柳城內人盡皆知。”
二福說完，喚來了一個黃毛小丫頭。
小丫頭甜甜地叫了一聲“阿爹”。
“二福，這是你女娃？”柳細雨看著小丫頭說。
二福靦腆地點了點頭：“對，這是最小的那個。”
然後他繼續對小丫頭說：“你給你娘說，今天煮點黃粱飯，然後你去後院，剪把韭菜給你娘。”
小丫頭剛要出門，屋外又跳出兩個小孩子來。
二福招呼他們都進來。
三個孩子站成一列，向柳細雨和孟明微問好。
最大的那個孩子好奇地問：“大姐姐，你們從哪裏過來的呀？”
二福喝住那大孩子，說：“別這麽無禮，你去拿罐酒去！”
柳細雨笑了笑，說：“沒事，我們是從魚梁鎮過來的。”
飯前，柳細雨和二福談了許多，孟明微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飯後，柳細雨問起了孟鳴秋。
“小姐，你是說孟大哥？他的話，我已許久沒有聯系，只聽說他現在成了孟家家主。”
柳細雨看了一眼孟明微，後者神色並無特別之處。
於是她繼續問：“那他母親商離憂呢？”
二福咂了咂嘴，道：“不知道，估計已經死了吧。”
柳細雨又看了一眼孟明微，見他眉頭微皺。
孟明微看見她如此關心自己，朝她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
二福感嘆道：“世事真是無常，一不小心就像星星一樣永不相見了。誒，那句詩怎麽說的來著？”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柳細雨念道，“二福，你也老了。”[3]
二福嘿嘿地笑了兩聲：“哪裏，小姐，我一直都記著呢。”
說罷，二福給柳細雨和孟明微的杯子裏倒滿了酒。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小姐，我一直都記得。”
柳細雨苦笑：“謝謝你，二福，謝謝你的夜雨春韭、黃粱飯，還有美酒。”
＊＊＊
告辭二福後，兩人準備前往柳宅。
柳細雨說，她只看看那棵枇杷樹就好，那棵枇杷樹長在院墻邊。
柳細雨根據記憶，找到了從前的家。
宅門刷了一層新漆，非常闊氣，然而宅內的主人也是新的。
柳細雨沿著圍墻走到了轉角處，停了下來。
只見轉角處，一棵枇杷樹枝葉茂密，許多枝丫探出了圍墻。
那些枝丫上結滿了金黃的枇杷果實，柳細雨踮起腳尖，摸了摸。
“你們想幹什麽！”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從他們身後走了過來。
“我只是摸摸。”柳細雨解釋道。
“只是摸摸？我看，你是想偷吧？你怎麽敢跑到我家來偷！你知道這是誰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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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鎮一處客棧裏，柳細雨正斜倚在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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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有清風送暗香，柳細雨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在孟城的最後一夜。
孟明微躺在她身旁，看著她細膩的頸膚出神。
柳細雨將歪斜的金釵扶正，又理了理鬢邊亂掉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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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天空上的星子漸漸多了起來，偶有流星劃過天際。
柳細雨被一顆流星吸引，她停下了腳步，向流星許願。
“願我與他永不分離。”柳細雨心裏默念。
許完願後，柳細雨繼續挽起孟明微的手，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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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鬥七星如一柄大勺，橫亙在吊腳樓與對岸的崖壁間的天空上。
忽然，孟明微停下了腳步。
他單膝下跪，牽起柳細雨白凈的手來，在她手心書道：“夜已深，回否”
柳細雨擡頭仰望夜空，又見一流星。
那流星穿過銀河，漸漸落入了黑暗的天際。
她答道：“好。”
回客棧路上，柳細雨心裏浮現出一首詞來，那詞正應今夜之景。
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水殿風來暗香滿。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
起來攜素手，庭戶無聲，時見疏星渡河漢。試問夜如何？夜已三更，金波淡，玉繩低轉。但屈指西風幾時來，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換 。[1]
＊＊＊
第二天，兩人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柳細雨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昨夜的饜足仿佛還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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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細雨靠在欄桿上，將自己的過往一一講給孟明微聽。
“我家的宅子裏種著一棵枇杷樹，這個時節，果子大概已經成熟了吧。”
“你呢？你還記得什麽嗎？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你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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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下船後，尋了個客棧睡下。
夜裏，雨下了起來。模糊之中，柳細雨還聽見了雷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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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一夜雨，兩人攀扶著林中藤蔓前行。
有時累了靠在一棵小樹上，樹梢掛著的雨水便會振落下來，將兩人的衣服淋濕。
柳細雨環顧四周，只見各種樹木或直或曲，枝葉繁茂無比，枝丫高高地伸長向天空。
忽然傳來一陣“布谷布谷”聲，柳細雨順著聲音看見了那只正在啼唱的鳥兒。
她給孟明微指著那鳥兒，說：“這鳥兒，常在雨後啼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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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2]
從山中走出後，柳細雨反覆念著這兩句，柳城就在前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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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細雨想走，可周圍人都一臉厭惡地盯著他們。
她看向孟明微，孟明微臉色並不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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撞開人群，孟明微拉著柳細雨跑了許久，跑到一個破落的廢宅裏才停了下來。
停下來後，柳細雨平緩了許久的呼吸，然後就是笑。
“我以為你有什麽好主意呢，沒想到是這樣！”
孟明微給她擦了擦汗，然後找了根樹枝在沙地上書道：“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寫完，他邀功似地將臉湊到了柳細雨唇邊。
柳細雨為了報了恩，在他臉頰輕輕落下一吻。
“我差點就以為你真要把那銀錠給他了，明明我們走得好好的，什麽也沒幹。”
柳細雨很不高興地鼓起了腮幫子。
“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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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柳細雨就看見一個農夫打扮的人從宅內的高草地裏站起了身。
“是我，二福呀！”二福趕緊系好褲腰帶，從草叢裏走了出來。
柳細雨認出了他。
“二福，你怎麽在這裏？”
二福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說：“嘿嘿，我來這裏方便一下。”
“倒是小姐你，今天剛回柳城嗎？”
柳細雨挽起孟明微的手，說：“是啊，帶我官人回娘家看看。”
孟明微被柳細雨的措辭逗笑了，他寵溺地戳了戳柳細雨額頭。
“是嗎？小姐原來已經成家了。柳宅，現在被別人霸了去，小姐恐怕，回不了家了。”
二福神色憂傷地說。
“回不了柳宅，那就和你聚一聚吧，二福，後來柳城究竟怎樣了？”
二福難為情地掖了掖衣角，說：“小姐，這裏說話不方便，你要不到我家來做客？”
＊＊＊
“你們在城外遇見了老人家摔倒？沒有給他錢吧？”二福擔憂地問道。
柳細雨搖了搖頭：“沒有，我們跑了。”
二福松了一口氣：“那就好，他們都是一夥的，常在城外埋伏外鄉人，柳城內人盡皆知。”
二福說完，喚來了一個黃毛小丫頭。
小丫頭甜甜地叫了一聲“阿爹”。
“二福，這是你女娃？”柳細雨看著小丫頭說。
二福靦腆地點了點頭：“對，這是最小的那個。”
然後他繼續對小丫頭說：“你給你娘說，今天煮點黃粱飯，然後你去後院，剪把韭菜給你娘。”
小丫頭剛要出門，屋外又跳出兩個小孩子來。
二福招呼他們都進來。
三個孩子站成一列，向柳細雨和孟明微問好。
最大的那個孩子好奇地問：“大姐姐，你們從哪裏過來的呀？”
二福喝住那大孩子，說：“別這麽無禮，你去拿罐酒去！”
柳細雨笑了笑，說：“沒事，我們是從魚梁鎮過來的。”
飯前，柳細雨和二福談了許多，孟明微在一旁靜靜地聽著。
飯後，柳細雨問起了孟鳴秋。
“小姐，你是說孟大哥？他的話，我已許久沒有聯系，只聽說他現在成了孟家家主。”
柳細雨看了一眼孟明微，後者神色並無特別之處。
於是她繼續問：“那他母親商離憂呢？”
二福咂了咂嘴，道：“不知道，估計已經死了吧。”
柳細雨又看了一眼孟明微，見他眉頭微皺。
孟明微看見她如此關心自己，朝她遞去一個“放心”的眼神。
二福感嘆道：“世事真是無常，一不小心就像星星一樣永不相見了。誒，那句詩怎麽說的來著？”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柳細雨念道，“二福，你也老了。”[3]
二福嘿嘿地笑了兩聲：“哪裏，小姐，我一直都記著呢。”
說罷，二福給柳細雨和孟明微的杯子裏倒滿了酒。
“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小姐，我一直都記得。”
柳細雨苦笑：“謝謝你，二福，謝謝你的夜雨春韭、黃粱飯，還有美酒。”
＊＊＊
告辭二福後，兩人準備前往柳宅。
柳細雨說，她只看看那棵枇杷樹就好，那棵枇杷樹長在院墻邊。
柳細雨根據記憶，找到了從前的家。
宅門刷了一層新漆，非常闊氣，然而宅內的主人也是新的。
柳細雨沿著圍墻走到了轉角處，停了下來。
只見轉角處，一棵枇杷樹枝葉茂密，許多枝丫探出了圍墻。
那些枝丫上結滿了金黃的枇杷果實，柳細雨踮起腳尖，摸了摸。
“你們想幹什麽！”一個衣著華貴的婦人從他們身後走了過來。
“我只是摸摸。”柳細雨解釋道。
“只是摸摸？我看，你是想偷吧？你怎麽敢跑到我家來偷！你知道這是誰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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